聽蘇清妍說著蘇牧遠去世的經過，蕭雲峰眉頭皺緊，心中酸澀疼痛。

當年意氣風發，一腔正氣的蘇牧遠，最終是以這樣悲壯的方式離開；而被蘇牧遠釘在“利在蕭氏，禍害蒼生”恥辱柱上的蕭雲峰，卻依然活得精彩輝煌。造化，有時候是個很玄的東西。

“你應該為你父親感到驕傲，如今社會，能像他那樣的人，已經不多了。”

蕭雲峰感慨著，這一次是發自肺腑，真心實意地佩服蘇牧遠。

看著眼圈微紅的蘇清妍，他突然心生憐惜，像是在看著自己的孩子。

“你是怎麽來到A市的？”

蕭雲峰轉換了話題，想把蘇清妍，也把自己從那悲傷的回憶中拉出來。

“我大學是在A大讀的。畢業後就留在了A市。”

“哦。那麽你跟簫城又是怎麽認識的？”

“我……”

對於不擅於撒謊的蘇清妍，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蘇清妍垂下眼睛，說：“我是入職HE以後，才認識的蕭總。之前，我沒有見過蕭總……”

蘇清妍隱約知道，那年蕭城跑去清城一中，是因為跟家裏鬧了很大的矛盾。他去清城，家裏人是不知情的，所以，她不能跟蕭雲峰說她和蕭城相識於清城。

“哦——”

蘇清妍神色的變化，沒有逃過蕭雲峰的眼睛，尤其是她那句“我是入職以後，才認識的蕭總”，她潛意識裏強調著這個時間，顯然是為了隱瞞什麽。

蕭雲峰沒有進一步追問，他語氣和善地問蘇清妍：“你母親知道你在HE上班嗎？”

被問到這個問題，蘇清妍頗有些尷尬，一時沒有答話。

“不方便回答嗎？”蕭雲峰問。

“哦，不是的。因為我在上一家公司弄得有些不好，而媽媽脾氣又有些急，就一直沒敢告訴她我換了工作單位。”

“哦，原來是這樣”，蕭雲峰心裏略有些輕松，“那就繼續瞞著好了。像我們這些老古董，很多時候確實是不能理解你們年輕人的一些做法。”

蕭雲峰雖然這樣說，可是心裏還是有顧慮的：蘇清妍不可能一直瞞著楊牡丹。遲早有一天，楊牡丹會知道女兒的老板就是他蕭雲峰。蕭雲峰不敢想，自己苦心經營了二十年的夢境，一旦被人說破，對城城，對自己，那將是什麽樣的後果？

“如果離開HE，今後有什麽打算？”

談到這裏，蕭雲峰好像才剛剛接觸到正題。

蘇清妍說：“暫時還沒有其他打算。只想先通過註會考試，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

“哦……”蕭雲峰沈吟著，“這一次，確實有些讓我不好做。那麽多員工都看著呢！希望你能理解。”

“蕭總，是我犯了錯，我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您怎麽處置，我都沒有任何怨言。”

蕭雲峰看著她，年輕卻坦蕩有擔當，這股子倔強真的是太熟悉了。

“能進入HE，是多少年輕人夢寐以求的事。即便不能長久共事，有了HE這個跳板，我絕對會助你跳得更遠。關於那個什麽內奸，從今往後，我絕對不會再提，也不會允許HE的員工亂說。”

“蕭總？”蘇清妍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蕭雲峰。

蕭雲峰篤定地點點頭，“沒有確鑿證據的傳說，我從來不信。今天，我之所以要跟你解除雇用關系，還有另一個原因。”

蘇清妍誠懇地望著蕭雲峰，“蕭總請說！”

蕭雲峰端起茶杯，緩緩喝了一口茶，才說到：“你對簫城有逾越上下級關系的奢望！”

這句話，直接而準確，一擊而中蘇清妍的內心。蘇清妍的臉一下子紅了，心也隨之慌亂。

“第一，簫城有婚約，無論那個婚約出於何種目的，他終歸是有未婚妻的。第二，你和簫城，無論是出身、地位，還是閱歷、成就，都有著天與地的距離。這兩點，你應該明白。”

蕭雲峰看著臉色蒼白，卻在勉力保持平靜的蘇清妍，知道自己這些殘忍的話對她的殺傷力有多大。可是，他如果想繼續保證他和簫城目前關系的安全，就必須說下去，必須讓簫城遠離蘇清妍，或者讓蘇清妍遠離簫城。

“像蕭城這樣身份和地位的男孩子，仰慕的人很多，比你漂亮、優秀的也大有人在。可是，她們卻比你懂得取舍，只要有優渥的生活，甘願做一個幫蕭家傳繼香火卻永不能出頭露面的第三者。這一點，邢思思能做到，你卻未必能做到。所以，你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離開A市，離開HE，離開簫城，不要再抱有不切實際的奢望。這是對你自己負責，也是對簫城負責。”

此時的蘇清妍，用蕭雲峰的眼睛看過去，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於膝頭，眼睛裏有波動卻並不楚楚，面色蒼白卻能一直保持認真傾聽的姿態。不是在刻意地營造一個“傲骨不屈”的形象，而是在一位長者尖銳地指出她的錯誤時還要努力保持尊重的禮貌。

蕭雲峰心裏默默讚嘆，果然是蘇牧遠的女兒。

蕭雲峰的話當然不是讚美之詞，這樣的話一般都不順耳，本來蘇清妍也沒想著來聽誇獎，所以，他的這些話並沒有給蘇清妍帶來超出意料的難堪。

待蕭雲峰說完，蘇清妍略一低頭，稍有思忖，擡起清涼的眸子，語氣平靜地說道：“是的，我喜歡蕭城。我認為，真正的感情不會因為外界物質力量的介入而改變，卻可以為了對方的平安而選擇另一種表達的方式。我希望他好，不希望因為我的出現而打破他現有的平靜。所以，即便您今天不跟我說這些話，我也會選擇離開。但是，離開並不意味著我就否定了這份感情，我喜歡他，不會改變。就像您可以繼續為他物色‘甘願做一個幫蕭家傳繼香火卻永不能出頭露面的第三者’，而他並不一定會真正接受一樣。”

今天這場談話，蘇清妍無欲無求，不需要為了獲取最大的利好而字斟句酌，真心話說出來，心裏反而輕松許多。

聽完蘇清妍的話，蕭雲峰突然笑了，“我竟沒看出你一個小妮子竟然這樣敢作敢當，磊落光明。”

蘇清妍一低頭，目光黯淡落在低處，“蕭總過獎，我沒有那麽大的胸懷，只是還沒有太糊塗而已。”

“正好，我也沒有老糊塗。你這樣的年輕人，確實是我所欣賞的。可惜啊，因為簫城，我不能留你在HE了。這樣，作為補償，我以個人名義給你三十萬元。你拿著這筆錢離開A市，回清城也好，去別的城市也罷，重新找一份工作，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情。你覺得怎麽樣？有什麽要求現在也可以提出來。”

蘇清妍淡淡一笑，“三十萬！您對我很照顧了。只是，我不需要任何補償。HE沒有虧欠我什麽；您也沒有虧欠我什麽；蕭城，更沒有虧欠我什麽。感謝您給我上的這一課。如果以後有機會來清城玩，我還是願意做您的向導。再見，蕭伯伯。”

說完，蘇清妍輕松起身，點頭微笑，轉身走出了茶室。

從閱山出來，蘇清妍感覺身心俱乏，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力量懸殊的談判，表面上勉力支撐，內心卻已疲憊不堪。

黃昏的街道很繁忙，到處都是下班後急匆匆回家的人。蘇清妍慢悠悠地走在街頭，手插進衣袋，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她閑散緩慢的步伐跟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身後傳來電動車的鈴聲，蘇清妍下意識地向路邊閃，車子卻在她身邊停下了。

“上來啊！我載你。”

蘇清妍擡頭，看見李延朗站在黃昏的斜陽裏。於蘇清妍這樣內心憂傷的女孩子來看，此時手推單車微笑的男孩，美得像一幀畫。

“說好等我的，怎麽一個人出來了？”李延朗笑著問。

蘇清妍也努力一笑，“忘記了，不好意思。”

“上來吧，我帶你回家。”

西天邊沸沸揚揚的火燒雲，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聒噪的汽車喇叭聲……這個世界太熱鬧了，熱鬧得讓蘇清妍感覺自己成了世界的棄兒。她希望有這樣一位朋友能陪陪他，在這熱鬧又寂寞的人間。

“我的車借給廚房小王了，就是那個新來的，話比較多的男孩子。他想帶女朋友去西山看合歡花，今天下午就把我的車子開走了。”

蘇清妍笑笑，跳上了李延朗的車子，拍拍他的肩，說：“這樣是最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觸動了什麽舊時光裏的開關，蘇清妍突然感覺自己的聲音在這暑氣蒸騰的八月的黃昏有些涼，眼淚濕了面頰，也是涼的。

李延朗背上的溫度傳過來，像一個真實的誘惑，引誘著她把身體靠過去。此刻，哪怕一丁點的溫暖，只要是比她的心高一點的溫度，她都會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她把頭抵在他的背上，吞聲哭泣，他任她靠著，在這熙攘的黃昏街頭，一路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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