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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立秋仇人還是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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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語琴一提起《論蕭氏千載罪》,蕭雲峰端茶的手突然停住。

“怎麽突然問這個問題?”

“書寫萬言書的蘇牧遠你一定記得?”林語琴說。

“語琴,你到底想說什麽?”

“秀水村姓蘇的不多吧?”林語琴繼續問。

蕭雲峰一怔,隨即把茶杯放下,起身去了書房。

林語琴款款起身,隨後也跟了進來。

蕭雲峰戴了花鏡,展開一個卷軸鋪在桌案上。他從林語琴手中拿過剛才的那一沓紙頁,把兩者的筆跡仔細比對起來。

蕭雲峰埋首分辨,林語琴則踱步到窗前,看見窗外園木漸露秋色,圍墻上那一片淩霄,葉緣已經顯出淺淺一痕紅色。

“你和蘇牧遠兩個人,很有趣。你們兩個抱定老死不相往來的決心,老天卻總是喜歡給你們安排千絲萬縷的關聯。”

林語琴悠悠而談,蕭雲峰已經看完了那軸長卷。他摘掉花鏡,掩卷輕嘆,頭靠在椅背上,閉目冥想。

過了一會兒,蕭雲峰才說道:“我剛才看到邢思思給我的那份筆記本覆印件時,就隱約感覺那字體有點熟悉。這樣一對比,還真是一脈相承。你應該是早就發現了吧?”

林語琴淡漠一笑,“兒子關心的人,我自然會多關註一些。”

“你還知道什麽,都告訴我吧!”

林語琴也不再躲避,直接把她之前調查到的消息都告訴了蕭雲峰。

“蘇清妍就是蘇牧遠的獨生女。她A大財經畢業後就留在了A市,先是在鴻達會計事務所實習半年,後來才進了HE。”

蕭雲峰拍著額頭,思維一時陷入困頓。

“你覺得,蘇清妍應聘HE,是蘇牧遠的有意安排嗎?”蕭雲峰問林語琴。

林語琴輕輕搖頭,“不是。五年前,蘇牧遠已經死了……”

林語琴的話沒說完,蕭雲峰突然坐直了身體,驚聲問:“你說什麽?蘇牧遠已經……”

林語琴點點頭,“是的,已經死了。秀水村那個老楊說他是為了救落水的學生,搭上了自己的命。”

蕭雲峰的內心再難平靜,他的雙手緊緊握住圈椅扶手,脊背僵直。許久之後,才緩緩站起來,在房間來回踱著。

記憶中的音容笑貌,一情一景,一幀幀噗啦噗啦迅速翻過,讓蕭雲峰兩眼昏花,頭痛欲裂。

他重又走回椅子坐下,手拍著那張肌理細膩、紋飾天然的花梨長案,喟然長嘆。

“蘇牧遠啊!蘇牧遠!最終還是因為這股子傻氣要了性命!”

林語琴走到他身後,為他輕輕揉著兩側太陽穴。

“別太激動,又該頭痛了!”

蕭雲峰握拳捶著自己的左胸,“語琴,我是這裏難受……”

“好了,改天我陪你去一趟清城,去他墓前看看,也不枉你們相識一場。眼前的事情是,我們應該拿你恩人的女兒怎麽辦?”

“恩人?!”

蕭雲峰如遭雷擊,這幾年一直記著蘇牧遠的仇,險些忘記了他的恩。

當年,A市的窮酸教書匠蕭雲峰娶了林木匠的女兒林語琴。

林語琴的父親憑著精湛的木器刻花技藝和先進的經營理念,慢慢地把林家鋪子發展成為A市最大的木器店,為林氏賺取了第一桶金,為林氏後來的發展儲存了基金。

林老匠人因為骨子裏的那股文化氣息,對教書的蕭雲峰還是比較認可的。可是,每個月拿幾十元工資的教書匠卻入不了林家大兒子林恒的眼。當時的林恒,大學畢業後就進了A市的政法系統。他給妹妹林語琴介紹了幾個前途光明吃機關飯的青年才俊,她都看不上眼,卻偏偏選了窮酸的教書匠蕭雲峰。這讓他很為妹妹不值,同時也更加地瞧不起蕭雲峰。

為了不被林語琴的家人看不起,更為了給林語琴一個美好的未來,蕭雲峰毅然辭職,拿上多年的積蓄去了清城。他聽同學介紹,又經過多方考察看準了清城的羊絨前景。

多方努力,蕭雲峰拿到了珍貴的十萬元貸款。就在拿下貸款的那一天,請銀行領導吃飯後,人生地不熟的蕭雲峰懷揣著巨款,騎著摩托車,迷迷糊糊地就進了清城一中後門那條又窄又黑的小巷。

剛進了小巷,蕭雲峰的頭就遭到了重擊,只突然感覺後腦一陣劇痛,連人帶車就栽倒在地上。他一邊呼救,一邊死死抱住懷裏的包不放。

就在這時,清城一中的後門開了。值班老師蘇牧遠,手握標槍就跟劫匪搏鬥起來。

聽到動靜的高年級男生也出來幫忙,才打跑了劫匪,救了蕭雲峰的命,保住了蕭雲峰的錢。

兩個人的交情就是這樣開始的,又因為兩個人同樣的教書經歷,蘇牧遠成了蕭雲峰在清城交到的第一個生意關系之外的朋友。

很快,蕭雲峰的洗絨廠也開業了,就建在秀水河的旁邊。蕭雲峰在清城挖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蕭雲峰真心實意地感謝蘇牧遠,如果沒有蘇牧遠當年的拼死相救,就沒有蕭雲峰的鼎盛人生。

可是,就在蕭雲峰的事業蒸蒸日上,他和蘇牧遠的友情也更加穩固時,蘇牧遠卻一紙狀書,就把蕭雲峰告上了法庭。

蘇牧遠愛養蘭花,他的蘭花長得好全憑秀水河的河水好。可是,自從蘇牧遠的洗絨廠開在秀水河邊,又紅又黃的洗絨水排進秀水河以後,蘇牧遠的蘭花是養一盆死一盆。看著那秀挺如劍的墨蘭,澆了秀水河的水以後,一盆盆像是霜打的禾苗,日漸枯萎,蘇牧遠再也坐不住了。

他勸過蕭雲峰,可是,正是生意紅火的時候,蕭雲峰怎麽可能把廠子搬離。久勸無效後,蘇牧遠帶領秀水河沿岸幾個村莊的村民,把蕭雲峰告上了法庭。

那篇《論蕭氏千載罪》的萬言書就是由蘇牧遠親自撰寫的。當時張貼的清城滿大街都是,後來還被登載到了A市報紙上,到處流傳。

就這樣,蕭雲峰被趕出了清城。離開清城,回到A市,積累了一定資本的蕭雲峰開始向羊絨深加工方面發展,所以才有了後來的HE,有了後來的蕭氏。

事業不衰反盛,人生事業都漸漸走向巔峰的蕭雲峰,心裏卻始終忘不掉被好朋友攆得如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的那段日子:收上來的絨毛堆積如山,眼看著裏面的蟲子滾成團;催單的客戶砸著廠門,守在門外的秀水村村民卻不讓廠子開工;他哀求蘇牧遠勸走村民,蘇牧遠卻眼神冷冷,無動於衷……就從那時候開始,蕭雲峰記了蘇牧遠的仇。

……

“恩人?仇人?唉……現在想來,蘇牧遠倒更像是我的貴人。如果不是他當年出手相救,又如果不是他當年往死裏逼我,哪裏會有我的今天?哪裏會有我蕭氏的今天?”

蕭雲峰感慨地說。

林語琴說:“你如果這樣想,對於這個蘇清妍,只要排除了她替別人做奸細的可能性,把她留在HE也無妨。正好報一報蘇牧遠當年的救命之恩,你心裏也有所解脫。再說,邢思思你容得,蘇清妍為什麽容不得?何況,蕭城對蘇清妍也是有心的。”

蕭雲峰搖搖頭,“她是蘇牧遠的女兒,我料定她做不來瓦全之事。”

“必須開除嗎?或者可以給她換個部門。”林語琴說。

蕭雲峰輕輕拍著林語琴的手,說:“讓陳玫安排,我先見一見蘇清妍。”

“好的。”

林語琴答應著,唇角一抹淺淡的笑漸漸消失。眼睛遠遠望向窗外,暮色四合,花園裏那株夾竹桃卻在暮色裏開得很好,枝頭的桃色花朵團團簇簇像是暗夜裏一支閃著磷光的巨大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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