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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拳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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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天知道浸滿消毒藥水的棉花糊在傷口上是什麽感覺。

開玩笑講就是“那酸爽,酥得爺骨頭都散架了”。

認真形容則是“痛得想立即跑個10公裏緩緩”。

每天都有人處理這樣的傷口,但沒人叫痛,實在受不了時也只是悄悄攥緊拳頭,咬牙瞪眼皺鼻,又醜又猙獰。

看著不像是忍痛,倒像黑社會馬仔惡狠狠地瞪著沒交保護費的餐館老板。

寧城緊緊擰著眉,上齒咬著下唇,冷汗止不住地順著脖頸往下滑。

到底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同樣是表情猙獰,別人看著像馬仔,他看著就像惹人憐愛的公舉。

公舉是尹天在心裏說的。

不過尹天雖然大多數時候不靠譜,偶爾也會細心一把。

比如照顧寧城大公舉的時候。

只見他迅速另扯一團棉花,輕輕揩掉寧城背上差點滑去傷口的汗。

幾秒後,寧城從劇痛中緩了過來,側過頭笑道:“手法不錯,城爺賞你一個讚。”

那笑挺醜的,不及寧城微笑時的萬分之一美。

尹天嫌棄地想,寧公公,痛成這樣就別裝逼了成嗎?

反正就算你裝得再好,我也只是中意你的臉。

對你這個人呢,是老鼠屎那麽大的興趣都沒有!

消毒完畢後,尹天拿來藥膏和膠布,穩穩地貼在傷口上。寧城往後探手摸了摸,滿意道:“謝了。”

熄燈後各自入睡,安靜的黑暗中偶爾會傳出幾聲壓得極低的吃痛呻吟。

眾目睽睽之下,再痛也得咬牙忍著。沒人看到時,痛至難眠,終於可以捂在被子裏,低聲喘息。

鐵打的漢子,也不過是一群20歲左右的大男孩。

若未進入軍營,未進入獵鷹選訓營,當他們打籃球擦破了膝蓋時,也有會可愛的女孩兒心痛地塗著藥,輕聲問一句“痛不痛”。

次日訓練繼續,迷彩遮住傷痕,朝陽之下,人人又好得跟身上屁傷沒有似的。

秦岳制定了科學的訓練計劃,梁正每天都按照這個計劃吼人。

在獵鷹大營的體能訓練會持續到6月中旬,此後隊員們就會被帶去野外,接受各種難以想象的殘酷折磨。

為了盡早適應“折磨”,從5月下旬開始,訓練強度逐步加大,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加練,一天下來,饒是寧城郭戰等尖子兵也有些吃不消。

尹天這種菜雞就更不行了,每天訓練結束後都得趴在地上死一陣子,連飯菜的香味都無法使其回魂。死夠了才拖著腿挪回宿舍,那時候食堂早就連一根洋芋絲都沒有了。

尹天倒不會被餓肚子。他那將軍老爹把他送到獵鷹大營時,他就未雨綢繆藏了不少錢。這些錢如今終於派上用場,去小賣部買兩碗康師傅還能加5根火腿腸5個鹵雞蛋。

只是方便面吃多了也會膩的。

不僅會膩,還會被寧城嫌棄。

寧城每次見他去小賣部買方便面,都會開啟教做人模式,一會兒說康師傅的油是地溝油,一會兒說康師傅的調味包裏味精太多。他聽得頭大,幹脆買回來兩盒統一。

寧城:“……”

郭戰笑著拍肩,建議道:“你明天打飯時幫他捎一份不就得了?”

寧城覺得這主意不錯。

第二天,尹天又死在訓練場上了。

寧城踹了他好幾腳,見他似乎是死透了,才跟著其他隊友去食堂。

尹天回魂後回到宿舍,寧城扔來一口袋足有一斤的飯菜,眼都懶得擡,只說:“給你留的。”

飯菜是極好的,全是大塊大塊的肉,與被油浸得黃澄澄的飯。尹天頓覺心頭一暖,剛想說句“謝謝”,又見寧城跟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說:“你飯盒到底放哪兒了?指我一下,我明天拿飯盒給你打飯去。”

尹天這才註意到,裝著自己晚飯的是一個黑色塑料袋。

裝垃圾的那種。

尹天:“……”

寧城毫不愧疚,又說:“吃啊,看著我幹嘛?我好看啊?”

你是挺好看的。尹天想。

寧城又解釋:“我找了半天沒找到你的飯盒,又沒有其他的器皿,只找到這個口袋。”

那我真是謝謝你啊。尹天翻著白眼。

周小吉走過來,勸道:“天哥,你就將就吃吧,垃圾口袋就垃圾口袋,誰吃了拉出來的不是垃圾呢?”

寧城糾正道:“屎不是垃圾,屎可以施肥。”

尹天頓時不想吃了。

周小吉又說:“不過這件事確實是寧哥不厚道,當時我都把盆子拿出來了,他就是不用,非得拿垃圾口袋去給你打飯。”

尹天有氣無力地說:“盆子?啥盆子?”

郭戰笑著說:“洗腳盆唄。”

尹天幹嘔一聲,徹底放棄那一口袋飯菜。

不過後來他還是撿起來吃完了。

原因之一是實在太餓。

之二是寧城以組長的身份逼迫他吃。

往日見著就互相懟,恨不得手撕對方,如今有了搭檔的名頭,關系就往古怪的方向歡脫地奔去。

尹天還是很不待見寧城,除了臉。

寧城也還是看不上尹天,但自己是組長。

組長就是爸爸,就得關心組員生活訓練的方方面面。

尹天經常想,寧城也虧得是臉好,要不性格如此奇葩怎麽能活到19歲?

長得醜的話,分分鐘被按進馬桶裏打死,還餵一嘴的翔。

可見這個世界並不公平。

人人都愛美人,哪怕美人是個神經病。

說起來,“搭檔”這詞兒有些神奇,比“戰友”更親密,比“兄弟”更多一分責任。

就算再看不上對方,一旦成了搭檔,就沒法再去忽視,仿佛在任何訓練中,搭檔沒有發揮好,自己也會跟著丟臉。

大組與小組出現後,選訓營的氣氛就慢慢變了,從以往幾個尖子兵相互較勁,變成尖子兵們罵罵咧咧帶著自己的拖油瓶一路狂奔。

既嫌棄得不行,又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綁好他們。

就像混混兒們騎著摩托打群架,生怕坐在後面的小弟沒抓穩,嗖一聲滾到馬路上。

周小吉是最乖的拖油瓶,訓練刻苦,腦子聰明,禮貌懂事,做得不好立即低頭道歉,做得好了就像只搖著尾巴的小狗,眼巴巴地等待表揚。

郭戰對他極有耐心,會手把手地傳授徒手攀繩、飛檐索降、近身格鬥的小竅門,看著他一次次地練,直到做好為止。

郭戰身高1米84,偶爾會居高臨下摸摸周小吉頭頂,以示鼓勵。

尹天有時看到了就會自動帶入自己與1米88的寧城,然後被惡心得接連幹嘔。

摸頭這種小動作是霸道總裁的專利,寧媳婦是做不來的。

自從吃了寧城打的飯後,尹天就將“寧公公”的外號改成了“寧媳婦”,不過這話他沒跟周小吉分享,只一個人悄悄地得瑟著。

除了模範搭檔郭戰與周小吉,其餘隊員相處得也比較融洽。菜雞們挨罵是難免的,但每次被訓的結果都是飛速進步,這罵也算是挨得很值。

最不和諧的是尹天和寧城。

其他搭檔好歹是你情我願,他倆是封建包辦,用時興的話來講,就是政治不正確。

寧城最煩尹天偷懶與沒朝氣,見著就會義正言辭地罵上一大通。

比如:你這樣子上戰場是會被幹死的。

再比如:當你偷懶時你就不能想想革命前輩?你小時候沒戴過紅領巾嗎?不知道紅領巾是什麽染成的?

還比如:你現在在訓練中偷懶,往後在戰場上也會偷懶。如果因為你一個人的閃失而賠上整支部隊,你良心過得去嗎?

尹天不願意和寧城聊人生,每次都假裝虛心地聽著,心裏卻猛刷著彈幕:——我覺得我這樣子上戰場會不會被幹死不一定,但你這種嘴賤美人是一定會被日的。

——我實在跑不動了和戴沒戴過紅領巾有毛關系?知道紅領巾是啥染成的我就能拔腿沖向終點?好好笑哦,紅領巾又不是菠菜!

——謝謝你,我現在偷懶就是為了日後不上戰場,你真是高估了我,最後那句話不如改成“你要讓整支部隊為你陪葬嗎”,聽著還蠻附和我霸道總裁的人設。

寧城訓著,尹天就安靜地聽著,然後在心裏用108種姿勢讓寧城跪下叫爸爸。

圖個暗爽而已。

不過,寧城念叨歸念叨,尹天的進步也看在眼裏。

他倆出自同一個新兵連,彼此知根知底,寧城明白,尹天只要不懶,只要把體能練上去,假以時日必定是與自己並駕齊驅的兵王。

兵王是他悄悄自封的。

中二極了,所以說不出口。

尹天體能的短板不可能立即解決,只能靠著日覆一日的苦練。

比起剛入營時,尹天已經積極多了,全副武裝10公裏越野不再被大部隊甩幾十上百米,但20公裏始終堅持不下來,什麽泥中抱圓木仰臥起坐、上升牽引橫渡也總是做到一半就喊停,任憑寧城怎麽罵都不管用。

後來寧城就不罵了,改講葷段子。

因為在一次單人滾輪胎訓練中,尹天翻著100公斤的大輪胎吃力地前行了5公裏,剩下的路程就怎麽也挪不下去了。寧城當時也累得夠嗆,腦子不夠用,一時嘴快給他講了個黃色笑話,他頓時來了勁兒,恁是又翻了1公裏。

梁正看得目瞪口呆。

從那以後,寧城就越來越沒節操。

尹天經常洗完澡走回宿舍,都會看見一幫兵哥兒坐在小馬紮上,將寧城團團圍住。寧城呢,就叉著兩條大長腿,聲情並茂地講著新想出來的葷段子。

周小吉笑得最開心,過道上都能聽到。

寧城受了喝彩,便越講越起勁,活脫脫一個深夜男科節目主持人。

尹天覺得有這種搭檔,簡直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終於有一天看不下去了,將寧城叫到一邊說:“你這樣很沒節操你知道嗎?”

言下之意,身為美人,你得矜持,你見過哪個美人光著膀子講黃色笑話?

寧城一臉不屑,有理有據地解釋:“你不是只有聽到葷段子才來勁兒嗎?我不抓緊時間練習練習,下次你又趴著不動了怎麽辦?”

尹天想,敢情還是老子的鍋?

寧城又痛心疾首地說:“小尹子,給你爸爸爭口氣,爸爸也不想老講葷段子,會腎虛的好嗎?”

尹天想一拳砸死寧城,可惜自己不是一拳超人,寧城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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