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顏聽著姨娘這仿佛是自言自語般的話，心裏只覺得嘲諷，不由反唇相譏道：“姨娘真的覺得成了皇子就是好事了？姨娘沒有進過宮廷，哪裏知道這深宮的陰冷和孤寂，若是您當時有哪怕那麽一絲的慈母之心，就不該放任孩子被抱走，還得我們兄妹分離……若當時您沒有讓哥哥被抱走該多好，至少現在，我與哥哥……不會陷入這樣難堪的境地。”

嘴上說著責怪，但其實蘇顏自己心裏也清楚，依照當時的情狀，姨娘勢單力孤，又有把柄在趙家二爺的手上，哪裏能反抗得了什麽！可如果這一切不是姨娘的錯，那又該是誰的錯？

她這一生癡心錯付，落得如斯境地不得改變，又該去怪罪誰呢？

說到底，這一生怨懟，總要有一個人來承繼。

三姨娘聽著自己女兒的怨怪，臉上怔怔地落下淚來，道：“是我無能，你現在怪罪於我，我也無話可說，只盼著你日後能夠將心放寬些，不要再將這些事情日日放在心上，擾的自己寢食難安才好。”

蘇顏看著姨娘落淚，心裏也軟了下來，說到底是血脈相連的至親，蘇顏那裏真的舍得看她難過，只是有一件事情她一直都不太明白，此刻問出口，也權作是轉移話題了。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既然當初是趙家的人做主將王爺抱進宮去的，想必對我和王爺的關心他們心裏也是一清二楚的，當日皇上賜婚，也不是立即就下的聖旨，中間好歹還間隔過一段時日，即便是我久居深閨，卻也聽過王爺……拒婚的說法，何以趙家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王爺娶了我卻不做聲？難不成我與王爺就不算是趙家的子嗣嗎？”

其實這才是蘇顏心中最大的疑問，她與鳳珺炎是兄妹，她是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情的人，當初鳳珺炎的拒婚還讓她正經傷心了好一段時間，但現在想想，當初鳳珺炎一定早就知道了自己與他的關系，所以才會在當上皇帝之後一改之前的恩愛情狀，不封自己做皇後，而是給了自己公主的頭銜，現在想想，其實王爺對自己還是很好的，即便是封了公主，這公主的頭銜給得也是最高的了，只可惜當日的自己看不明白，只以為蕭郎不再，猶自黯然銷魂。

但她是被蒙在鼓裏的人，其他人卻不是，王爺不是，姨娘不是，就連趙家人肯定也不是，那為何他們就這麽眼睜睜看著自己嫁給鳳珺炎，釀成這麽一場悲劇，難不成自己與王爺，就不算是趙家的血脈嗎？

三姨娘聽她這麽問，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淚覆又流了下來，知道今日是如何也躲不過去了，所幸就將自己這些時日做的，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我的傻孩子，你當娘親想平白看著你遭受這樣的罪過嗎？你當趙家想要你們兄妹成婚嗎？不過是迫不得已罷了……”

蘇顏聞言眉頭一皺，不由開口問道：“此話何解？”

三姨娘聞言嘆了口氣，本也沒有再想著瞞她什麽，就直接說了出來，“早在老爺找到我說你和王爺的婚事的時候，我雖然表面上看著高高興興的，但實則暗地裏聯系了趙家二爺，想著以趙丞相在朝堂的位置，若是想攔下這門婚事，應該是輕而易舉的，趙二爺當時並沒有立即給我回話，而是叫我等消息，我沒有辦法，只能安靜地在內宅等待，直到那一日聖旨下達，我知道再無更改的可能，氣不過去找趙二爺理論，這才知道，原來是非對錯，遠不是我們看到的那麽簡單的。”

話到這裏，才剛剛要進入正題，三姨娘也沒有賣關子的意思，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開口說道：“我也是那時才知道，原來皇上歸來，表面上不追究王爺擅自登基稱帝的責任了，但其實在心裏早早地就埋下了根兒，只是顧念著這份難得的父子緣分，這才沒有下殺手，你與王爺的婚事，說白了其實只是趙家或者說是王爺的一場妥協，這是皇上歸來後下的第一道聖旨，無論如何，都不能有人違逆的，王爺為了保全自身，趙家為了保存實力，說死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挺身而出，公然抗旨……”

後面的話，三姨娘沒有再說下去，但蘇顏已經很明白了，只自顧自地接著說道：“所以……為了保全這許多人，就只能犧牲了我……是也不是？”

迎上女兒質問的目光，三姨娘羞愧地低下了頭，半晌才怯懦地說道：“是我對不起你，平白生下你，卻不能保你周全，讓你歡喜，少不得還要讓你跟著我受罪，現在又……是我沒用……”

聽著三姨娘這樣仿佛懺悔般地說話，蘇顏心裏原本的怨懟少了許多，倒不是被三姨娘的懺悔打動，只是單純地覺得，在宿命和權勢面前，她或者是她們，真的都太渺小了……

她與姨娘，從來都是這時間渺小的塵埃，任由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呼來喚去，覺得她們有用的時候就呼到身邊來哄上一哄，要是覺得她們沒有用了，就大手一揮，直接放棄不管，徹底無視她們的生死喜怒，更有甚者，還有在必要的時候犧牲她們用以換取更大的利益。

反正自己於那些上位者來說，不過形同螻蟻，沒有什麽值得珍視的地方。

聽了姨娘這些話，蘇顏只覺得心灰意懶，看著姨娘的眼中沒有什麽情緒地說道：“姨娘沒事的話就先回去吧，我有些乏了。”

三姨娘原本還沈浸在悲傷中緩不過來，現下聽到蘇顏這麽說，神情怔楞了一瞬，本還想再說些寬慰的話，但看著蘇顏已經閉上了眼睛，一副不想再聽的樣子，也就只好作罷，捏著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水，便起身離開了。

而在三姨娘離開之後，原本躲在房頂某處的一個暗影也急匆匆藏了行跡，運起輕功往七王爺府的方向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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