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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就沒好過,我們都在她身上花了快十兩了……”錦衣衛千戶一月俸祿也才不到十兩,羅成因為需要公款為嫌犯支付如此一筆巨款表達不滿,委實正常。

梁禛坐在書桌前,捏著方子不說話。理智上他應該采納羅成的建議,因錦衣衛一貫做法就是這樣。可一想到齊韻那似愁似怨的目光,就覺得這樣虐待一名大家閨秀有點殘忍,心裏有些抵觸聽到羅成這樣排揎齊韻。他想了想,“好歹也是首輔之女,況且尚未定罪,不可當作罪人……就這樣罷,你且去取了五兩即可。”

午間,齊韻醒轉了,情緒崩潰,在房間大哭……

馮鈺在燒的漆黑破敗的衛所找到忙得飛起的梁禛,如此稟報於他。梁禛陡然想起見到齊韻第一天的場景,耳畔仿佛真的想起了齊韻那追魂攝魄的哭聲……

“嫌犯為何啼哭?”梁禛揉揉額角,有點困乏。

馮鈺俯首,“嫌犯說,自從來了咱錦衣衛,不是火燒就是挨凍,現在病得快死了,她要回徐府見她姨母最後一面……”

“胡鬧!什麽亂七八糟的!”梁禛氣得額頭青筋暴起,打斷了馮鈺的話。“本官這就回去讓她看清楚自己面臨的真實形勢!”難不成還被一個女人制住了,真是笑話!對方是嫌犯,自己是官,是時候讓她明白些好歹了!

馬蹄聲聲,梁禛回到客棧,他利落的下馬,馬鞭拋給小廝,三步並兩步就往齊韻的房間奔去。他面色沈沈、濃眉緊鎖,身後黑色大氅因他疾步前行隨風獵獵作響。

推開房門,濃烈的藥味直撲鼻端,他一眼便發現了齊韻雙頰那不正常的紅,滿腹的長篇大論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心底有絲不安,明明早上離開的時候還好好的……

他默默的坐在床畔,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緊閉的雙眼上,長長的睫毛伴著淚光點點,猶如晨間帶露的花瓣,撩人心弦;鼻若瓊瑤,卻因病中呼吸不暢而微微顫動。她安安靜靜,沒有哭鬧,這讓梁禛有種百愁全消的錯覺……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梁禛有片刻的楞神,待他醒轉過來禁不住啞然,“真是累了太久,在此緊要關頭還能心猿意馬……不貪戀美色的自己許是寂寞太久了罷。”他如是想道,一個人有多久了?貌似記不清了呢……他重重搓搓臉頰,起身離去。

……

齊韻陡然醒轉,轉頭看天色,已然日暮時分。睡了多久?她有點緊張,想找個人問問,一張嘴,發現喉間疼痛難耐直如火燎,正著急,梁禛親自提著水壺進來了。

齊韻喜出望外,猶記午間醒轉,好容易誆得馮鈺去尋梁禛,結果自己竟然在等待過程中睡著了!再不抓緊就沒時間行動了!她扭過頭目光灼灼的望著梁禛,梁禛明顯有些意外,面上表情晦澀難明。

“口渴了?”梁禛倒了一杯茶,湊到齊韻嘴邊,“身體可大好了?”

梁禛為方便齊韻喝水,躬下腰身,人就在齊韻耳畔,低沈的聲線隱隱帶動了氣流震蕩入耳,齊韻覺得耳朵癢癢的,竟也生出一種奇怪的陌生感覺……

她不知不覺微紅了臉,略點點頭,“好些了,多謝大人替小女子醫治。”五兩銀子的天價湯藥似乎效果不錯,除了喉間依舊難耐,頭暈倒是好轉不少。

梁大人還挺會照顧人,總能在關鍵時刻知道你想要什麽——齊韻的腦中不合時宜的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她默默地恥笑了自己一會,就著梁禛湊到自己嘴邊的茶盞,喝了幾口。感覺喉頭舒服了些,強迫自己回到正軌後,臉上紅暈散去,她那如水的雙眸浮現出渴求、期盼的神色,“奴要回徐府,奴要姨母……”

她癟癟嘴,宿眠後嬰兒般粉嫩的嬌靨因為激動,更加艷若桃李。她急切的拽住梁禛的袖口,忘情的撲上他堅硬的手臂,“大人,求您開恩,我實在忍不下去了!”雙目淚光盈盈,飽含千言萬語,欲語還休……

“長能耐了,還會鬧脾氣了。”梁禛極力忽略掉胳膊上那團柔軟的觸感帶給自己的悸動,一把推開齊韻。自己是回來給她好看的,可別再心軟了,她是嫌犯,自己是官!梁禛在心裏不住提醒自己。

齊韻一擊不成,秀眉微顰,眼看要哭,勉力忍住了,“奴身上不舒服,頭痛、喉痛、身子痛……奴哪裏都痛!奴只是想姨母了,奴活不長了,大人就行行善讓奴回去看看吧!”她秀發未綰,螓首低垂,柳腰盈盈,不堪一握,當真可憐的緊。

“此女這兩日確實遭罪不少,但連日來都未能盤問於她,不如就此機會讓她吐露一二,豈不妙哉!”梁禛自認為此計甚好,誘供他人可是他的長項。便清清喉嚨,坐在床頭的春凳上,好整以暇道,“我若允你姨母前來探望,你可願配合本官的盤問?”

齊韻明顯滯了一下,但很快回過神來,“奴家怎知大人一定會相請姨母,而不是誆我?”

梁禛冷哼一聲,“汝可知,就算本官不相請汝姨母,亦能盤問於你。”他眉如墨畫,目光如電,如有實質刺向她眼底,

齊韻心中一凜,看來今日梁禛打定主意要對付自己了,撒潑賣癡既已無用,當換條路走了……

齊韻略頷首,因她斜躺在床上,便極力直起身來朝向梁禛,略福了福腰,算是行了禮。梁禛只冷冷看著她,也不說話。

“奴家身子不好,偶有心疾,病發時形狀可怖,甚是危急,家中親友為此多忍讓於奴家,故想請大人詢問時,多照顧一二……奴家有心藥,前日得救,回徐府時落於徐府。奴家表兄最為清楚,煩請大人著人命表兄送些過來。”

齊韻幼時時常昏厥,宮中太醫診斷為,齊韻敏而多憂思,易致心血不暢。齊祖衍為讓齊韻能眼高心闊,多給她傳授培養男子氣度的謀略之術,才有了後來太-祖讚嘆齊家要出個女軍師的說辭。

這個故事梁禛也有所耳聞,故未覺異常,他頷首,“詢問於你是為查清事實,洗刷齊大人所受冤屈,自然不會為難於你。心藥一事,甚為合理,自當應允,然為汝安全計,汝表兄不可送來,我著人去取了便是。”齊韻曲身再次一福,嘴角微挑,心下大定……

梁禛渾然不覺自己已然落入齊韻的圈套,齊韻心思敏捷,自然知道梁禛不會對自己動粗,火災過後甚至動了憐香惜玉之意,此等把柄不抓簡直對不住自己!加上她深谙奸商討價還價之精髓,口號務必要高於目的,才能讓對手在獲得自己讓步後心甘情願的屈服於自己而不自知。

從撒潑要回徐府開始,她打的就只是梁禛能派人請徐府的人來客棧安撫自己的主意。結果梁禛在衛所火災後的惻隱之心突然莫名的就煙消雲散了,裝可憐無法打動這個閻王,只好改成自己要吃藥,無論梁禛是允許表哥送藥,還是錦衣衛去取藥,都送了破綻給吳懷起。表哥和吳懷起一個是家人,一個是長期接觸的宮中近臣,自是知道自己並無心藥傍身,現如今錦衣衛上門來要心藥,擺明了就是來帶路的。

羅成坐在徐府花廳喝茶,心裏不痛快至極,那女人就是一病坨坨,只會生事。依他性子,一定直接扔詔獄就行,美嬌娘去了那種地方,還有什麽不能說的。這樣帶在身邊,不僅什麽都問不出,還像是帶了個祖宗。

身著米白色直襟長袍的謝準貓著腰在庫房找“心藥”,身後是“忠仆”兼“貼身侍衛”吳懷起,他也貓著腰不知在找什麽。好容易找到一味保護心脈的養心丸,準備再尋個錦盒裝了給羅成送去,突然想起齊韻以往吃藥的痛苦模樣。謝準默了默,取出一罐蜜,給每粒養心丸細細刷上一層蜜汁,再用錦盒裝了,總算大功告成!

身後的吳懷起不由分說從他手上奪過錦盒,又一把扯下謝準腰間的玉佩,另塞了一條玉佩給他,並示意他帶上。謝準啞然,不過也懶得問了,這個“忠仆”嘴緊的很,問了也白問。便老實把玉佩帶好,才發現這是一方糖白玉牌佩掛,玉牌溫潤細膩,頂端一只玉蟬栩栩如生,散發出瑩瑩柔光。

吳懷起再度開口,“此乃三公子貼身玉佩,待我將心藥交出,三公子再將此物托付官爺一並送交表小姐即可,表小姐見此物定然不再憂慮害怕。”言罷便後退一步,再垂手等著謝準先出門。

謝準默了默,點點頭,“但憑吳兄所願。”撩袍出了門。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花廳,待吳懷起將“心藥”交與羅成後,謝準又將腰間玉蟬佩掛解下,雙手奉給羅成,“大人,此乃小民的貼身之物,小民的表妹膽小怕事,小民想將此物送給表妹,聊表安慰之意,懇請大人成全……”羅成接過玉佩,認真檢視了一番,方帶上“心藥”和玉佩回了客棧覆命。

羅成趕路的急,待他回到客棧附近,他勒住馬,四下裏看了看。離開徐府不久他便覺得有些不安,似乎有人跟蹤了他,又似乎沒有……他再一次確認了一番,決定調轉馬頭,到側街的綢布莊轉了一圈才又回到了客棧……

梁禛坐在桌旁,左手拿錦盒,右手捏著一顆藥丸,一股甜膩如蜜的氣味撲鼻而來。他狐疑的看著不遠處斜躺在床上的齊韻,“齊姑娘確定謝三公子沒給錯藥?”

齊韻眉眼彎彎,朱唇輕啟,“三表哥疼我,怕我吃苦,此處沒有蜜餞果子,所以他才用蜜把藥丸都裹了一遍。”

梁禛看著她一副嬌嬌俏俏的小女兒態,不由暗自思量她平日裏在家該是一副什麽情態。她如此嬌憨,應該是最受寵的一個吧……心裏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梁禛看向齊韻的眼神裏不知不覺間也帶上了絲絲笑意。

“謝三公子也帶了東西給齊小姐。”說話間,本垂手立在一側的羅成捧出一條男人用的佩掛,大紅絲絳搭配流光溢彩的潔白珍珠和碧綠翡翠,當中一方滑潤光瑩的玉牌,當真漂亮的緊……

“謝三公子說,齊小姐膽小,有了這方玉牌就不用害怕了。”羅成仔細又準確的傳達了謝準的意思後,又垂手立在了一旁。

齊韻心中暗自驚奇,敦厚的謝準什麽時候也這樣心細如發了……便滿懷期待的望向梁禛拿向玉佩的手。梁禛自然看見了齊韻眼中的期待和雀躍,心下隱隱發堵,暗道,此女對男子如此不知矜持,果然不是個好的。心裏想著,面上已隱隱發沈。

齊韻並不關心梁禛面上如何,心裏作何感想,她只想盡快把謝準的東西拿到手裏,早已按耐不住,黃鶯出谷般婉轉的嬌呼已然響起,“大人,快些給我瞧瞧!給我瞧瞧!”

看他如此雀躍歡欣,梁禛突然覺得興致全無,擡手將玉佩扔向齊韻的臥榻,審訊工作也不想繼續了,轉過頭自顧自喝茶。待得齊韻看見玉牌頂端的玉蟬,心中徹底了然,這是吳懷起告訴自己他“知了”,托謝準的名頭送來,真真可愛的緊!

齊韻滿心歡喜的抱住玉佩看了半晌,再次擡起頭來,才發現梁禛面沈如水,盯著她不知看了多久了……

齊韻微赧,低了頭,不再說話。在梁禛看來就是齊韻滿面含羞的女兒情態,只是卻是為了謝準,心裏煩悶的緊,“今日到此為止吧,你也乏了,早點歇息,明日本官再來詢你。”言罷,也不再看齊韻,大步就出了門。

☆、二擊得手

齊韻沒有功夫去琢磨為啥開始還好好的梁禛突然就煩躁起來,梁禛走後,她又抓起玉佩看了又看,只覺那只蟬兒實在招人喜愛啊!大喜之下,覺得身體更加松快了,便招呼給她“看門”的兩名錦衣衛喚來小二擺飯,自己吃了個肚兒圓。

梁禛回到隔壁房間,聽見齊韻招呼小二擺飯時銀鈴般的笑聲回蕩在門外時,心中特別失望,他也不知自己為何如此不痛快,隨手抄起一本書,耳朵卻關註著門外的動靜。她吃飯了,適才她那麽開心,風寒該是好多了罷……

她收到她表哥的貼身佩掛,便如此興奮。從裹了蜜的藥丸,再到貼身玉佩——這表哥風頭正健啊!

梁禛只覺惡向膽邊生,直想沖出房門揪住謝三兒,審他個痛快。待到梁禛猛然醒轉,發現自己居然為了一名女嫌犯思前想後,他騰地起身,雙手難耐的搓搓臉,回身對準書桌就是一拳。

書桌窸窸窣窣掉了會子粉塵,重歸於靜。梁禛黑著臉,眸中似壓抑了火焰,星星點點。他也為自己感到失望和惱怒,此次的任務非同尋常,離京時自己也是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出發的。自己離開安遠侯府時,祖母裘氏就拉著自己的手說,“安遠侯長年征戰西北,未能歸家享福,現在好容易回來了,還帶回了卓著功勳。俗語說虎父無犬子,我的禛兒莫要給乃父蒙羞啊!”

可自己做了什麽,捉住女嫌犯數日後便鬼迷心竅,全然忘記了自己的身份。這跟以往自己嘲諷的,整日鬥雞走狗、眠花宿柳的紈絝子弟有何區別?而且,自己已訂過親事,兩家約定了明年年底成親,女方是肅王一派的禮部尚書許茂行之女許松月。自己調查了這麽久,也知道齊祖衍逆襲的可能性遠遠小於失敗的可能性,齊家如若定罪,他們會面臨什麽結局,不用想都知道。故而切勿婚前就失心於一名女嫌犯,導致日後夫妻不睦,徒傷祖母和母親的心。

錦衣衛做事,最忌心浮氣躁,這會導致做任務時喪失正確的判斷。於是梁禛決定出去走走……

“獨上江樓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梁禛不會吟詩,不然一定吟出以上詩句。20歲的他第一次生出對一個可望而不可得的姑娘的渴望,為此還要在隆冬寒夜頂風賞月,並在月下斬斷情絲,可算得上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過他很快便沒有這份情懷了,因為,他“聽”見了刺客……

吳懷起翻進窗時,屋內一片漆黑。他和夥伴今晚要做兩件事,一人往汲水的井裏投蒙汗藥,一人往梁禛房間,嘗試翻出路引。

投藥是與齊韻事前約定好的,偷路引倒是他今夜臨時起意。客棧在城中,周遭不少高於客棧房間的建築,跟蹤羅成的周波準確無誤的判斷出了梁禛的房間,這真是一個意料之外的收獲!如能成功偷出路引,他們的計劃便可提前結束了!明知希望不大,但如若成功倒是事半功倍,所以,無論如何,他都要試試。

事情原本比想象的要順利,這樣的夜晚,梁禛居然不在屋內。因梁禛本人就在客棧,他並未對客棧的布防再做額外的調整。當吳懷起順利摸進梁禛房間,發現梁禛房間沒有人時,激動得心臟止不住砰砰狂跳起來!他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開始對房間進行搜索。

不幸的是,當他繞過書桌,剛拉開書桌櫃門就要查看時,書桌突然意外的發出兩道哢嚓聲,窸窸窣窣抖落一抔粉塵後,便轟然坍塌了!那坍塌聲在這樣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震耳欲聾,吳懷起呆立當場,他實在沒想到書桌會突然就自行解體了,難道這是梁禛新設計的預警方式?

吳懷起飛身撲向窗戶,不知周波是否已經得手,自己暴露了,只求他能成功逃脫。他的腦子飛速旋轉,他要盡最大努力減輕自己任務失敗帶來的後果。他迅速將原本藏於背後,只做備用的馬刀拿在手中,而將腰間的佩劍塞至身後。

剛掀開窗,待要翻出,嗖嗖的箭矢破空聲已至面門。他壓根不避,擡手將馬刀掄了個渾圓。待得沖破箭陣,落地院內,院內已然燈火大亮,迎面便有一隊錦衣衛抄著繡春刀沖殺過來。吳懷起牙關緊咬,擡刀直劈當先一人面門,一把馬刀舞得風生水起。吳懷起師從白音,匈奴人格鬥花招很少,講究實效,刀法大開大合,威力十足,劈紮斬撩、挑點抹纏,一路下來,全是攻勢,招招狠準威猛。

一番沖殺後,錦衣衛不敵,吳懷起已然沖殺至客棧外的側街上,待逃至客棧旁的小巷子,耳旁刀風陣陣,梁禛追上來了。梁禛刀法淩厲又纏綿,剛柔兼俱,刀刀雄健驃悍,又緊密纏身、連綿不絕。一時間吳懷起竟無法擺脫糾纏,情急時刻周波和潛伏在客棧外的三名羽林衛殺將過來,梁禛見來者眾多,自己只孤身一人,便放棄了追擊,眼睜睜看著五名身著夜行衣的刺客沒入黑暗。

梁禛心緒大震,他看見了蒙古人!馬刀乃蒙古人特有的直身長刀,此次夜襲客棧的這位,使的便是一把帶血槽的反覆鍛打的鋼鑄馬刀,這種反覆鍛打的鋼刀在蒙古,是戰場將領才能使用,因資源和技術受限,大部分蒙古人是使用多次鍛鑄的鐵刀。且此人刀法剛猛,進攻遠遠多於防守,一路下來罕有人能跟他對抗,這種看來頗有些顧頭不顧尾的刀法,是典型的蒙古人的打法。

因白音、巴拉和特木爾長期居於幕後,朱成翊上臺時間又過短,梁禛只見過做羽林衛指揮使的彭鏨,並未發覺羽林衛已然被朱成翊偷撿回來的蒙古人把持了,故此次交鋒給他帶來的沖擊委實巨大。雖說西北尚有蒙古人未滅,但他們已是不成氣候的散兵游勇了,活動方式也是游擊為主,從未如此這般主動出擊過。兩日前的衛所火災多半也是他們的手筆,突然出現在河間城的蒙古人,如此頻頻動作,再加上己方在明,敵方在暗,梁禛的憂慮不無道理。

梁禛心潮翻湧,自捉住齊韻以來,已然兩次被對方襲擊,雖說對方並未得手,但嫌犯境地已然非常不安全了。城中兵卒日夜搜查,哪能有什麽悍匪的活路,今日才發覺,悍匪不足慮,而是被蒙古人盯上了!

今夜此人摸進了自己的房間,要不是自己的書桌幾個時辰前被自己一拳打裂,刺客一碰便倒,發出了驚天巨響,他們一幹錦衣衛還不能發現蒙古人來了!隔壁就是齊韻的房間,要是嫌犯今夜出現什麽意外,壞了肅王爺的大計,自己只能自殺謝罪了……

蒙古人是什麽時候盯上齊韻的?很明顯蒙古人是為齊韻而來,或許還有朱成翊……蒙古人來趟河間城這攤渾水,可不是好事,蒙古人的目的或許就是肅王爺的心頭刺——“廢帝”。

捉了廢帝帶去蒙古,昭告於天下,中原的正統在此,肅王爺便一輩子也別想安心稱帝了。且在連續多日的全城大搜捕中均未發現蒙古人的蹤跡,足見對方實力超群,而今晚的交鋒也確實證明了這一點。

因王爺要求秘密搜捕,此次出京錦衣衛只出動了不多的人馬,而河間錦衣衛衛所的人也不夠多,河間守備接到的只是抓捕齊振的命令,其餘事項皆不可說。如此左支右絀疲於應付委實不利於抓捕任務的順利開展,梁禛陷入深深的為難境地……

回到客房的梁禛端坐在凳子上,腰背筆直,濃眉緊鎖,眸光沈沈,身後是破碎的書桌,羅成帶了幾名校尉從這堆碎木塊中搜尋有用的物品。

見梁禛憂心忡忡的模樣,馮鈺開解道,“錦衣衛抓捕朱成翊及齊振,任務繁重,人手本就不足,接著撥出了一隊人馬專門守衛嫌犯,又占去人手,如若還要分心與蒙古人糾纏,委實太難!為何不將嫌犯交予河間守備劉大人?劉守備駐軍河間多年,經驗老道,還怕那匈奴人再來侵擾?”

梁禛思慮片刻,搖搖頭,“此法尚可,只是,只有千年做賊的,哪有千年防賊的。不若,讓劉守備送嫌犯回京,引得蒙古韃子出動,我等殿後截殺蒙古韃子……”

“甚好!”馮鈺撫掌大笑,轉身便招呼人取來文房四寶,鋪在飯桌上,只待梁禛簽發路引好做此“引蛇出洞”之局。

次日,齊韻起的甚晚,夜裏吳懷起動靜頗大,齊韻挺擔心他,便一直瞪著雙眼。直到梁禛帶人回客棧,窸窸窣窣又折騰了許久,等到門外徹底安靜,已快天明了。齊韻聽那動靜,得知吳懷起並未落網,一顆心終於落下,方才安穩入睡。睡夢中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費力掀起眼皮……朦朧中發現床頭坐了一人。

那人身穿墨雲紋天青色襕袍,頭頂以白玉冠固住烏發,鳳眼生威,相貌堂堂,勃然英姿如瓊枝一樹。他神情淡然,並不因自己強行進入他人臥房,並打斷了一位姑娘睡眠感到有何不妥,“再不起,就趕不上了。趕緊洗漱洗漱,我這就讓人端藥與你,末了我們繼續昨日未完成的詢問吧。”言罷起身出了房門。

齊韻有些忪怔,她從未見過穿便服的梁禛,什麽叫趕不上了?為何今日他不用出門捉人?只是他看起來並無不妥,難道昨晚下藥行動失敗?

她左思右想,胡亂抹了一把臉,因著生病,幾日都未曾梳過頭,沒有梳頭丫鬟在身邊,自己也不會梳。對著銅鏡磨蹭半天,回想起在金陵謝家替總角之年的小侄女過丫髻,便給自己也梳了對兒雙丫髻。再綁上兩根紅絲絳,活脫脫似自己的梳頭丫鬟香椿……

齊韻癟癟嘴,雖不滿意,但總比披頭散發的好。這樣安慰自己後,便開始穿衣服。幾日未下床,齊韻只穿了件桃紅薄棉交領寢衣,便把梁禛從守備府找來的衣服包袱打開,挑了件玉色竹葉紋對襟袍服穿上,總算收拾妥帖了。

不多時,梁禛返轉,身後小廝端著湯藥,羅成抱著文房四寶,一行人浩浩蕩蕩的進了門。待收拾妥帖後,小廝和羅成先後出了門,只留下忐忑的齊韻和嚴肅的梁禛隔著桌子大眼瞪小眼。

“未時,守備府會派人來接你出城,我已告知徐府著人送些衣物與你。”梁禛率先開口解了齊韻的疑惑,“時候不多,你且將你兄長之事相告於我罷。”

齊韻楞了楞,看情形錦衣衛未有任何中毒情形,梁禛為何突然要送自己出門?雖說自己渴盼已久的路引終於露面了,但瞌睡來了就有枕頭,此事當小心為妙。齊韻勉力壓住心下不安,頷首道,“奴較兄長早五日出京,家兄在京情狀並不清楚,奴於河間城被歹人擄走,至今尚未返京,遑論兄長之所思所想了。大人想讓小女子解惑,小女子實在無能為力……”

她神態自若,語氣輕松,不似作偽。梁禛與齊韻已就調查一事相談過兩次,第一次便是前日羅成去徐府取心藥,梁禛用允許齊韻與其表哥私受,換來一次齊韻坦白的機會,說是坦白,卻也如同此次一樣,全然沒有結果。

梁禛總覺得齊韻未說真話,但他並無很好的辦法讓她真正坦白,他不能用刑,齊韻也不怕恐嚇。他能感覺到齊韻在他面前惺惺作態,卻很難戳穿她,不知齊韻在隱瞞什麽,可是與謝三兒有關……

梁禛目不轉睛地註視著齊韻的眼睛,仿佛一直看進了她心裏。齊韻再狡猾也只是未出閣的閨秀,看他直勾勾的雙眸晦澀難明,也會心中發毛。當下捏捏帕子,捂在臉側佯裝擦拭嘴角。

“卿可是以為在下不能拿卿卿如何?”猝不及防,梁禛拋出這樣一句話,似是挑逗,又抑或是譏笑……

她驚訝至極,猛然擡頭,看向梁禛。但見他薄唇微挑,嘴角帶一絲似是而非的輕笑,俊眉飛揚入鬢,卻目似寒潭。

自己露出破綻了?她飛速回憶了一下自己的言行舉止,沒發現什麽不妥,於是決定裝糊塗。她茫然無助的看向他,似是被他適才輕薄的言語驚呆了,她小臉漲紅,妙目中水色漸起,眼看要哭。梁禛卻突然發力,制止了她已然就要沖出喉頭的嗚咽,“你若敢哭,我便不讓你返京,我由得你留在此地被四下找你的賊人拆吃入腹……我說到做到……”

齊韻噤若寒蟬,小臉憋的通紅。見她此種模樣,梁禛突然心情大好,原來可以拿捏她的感覺是如此之好——小妮子莫要以為我好誆,現下沒功夫跟你計較,待本官事成返京,有你好果子吃!

☆、暗渡陳倉

齊韻被梁禛引出客棧,客棧外是劉守備親率的一隊人馬,這是肅王爺看重的人犯,劉守備準備親自押送。一番行雲流水的客套寒暄後,齊韻挽一只大包袱,由羅成扶著,拖著左腳,經由兵卒們為她分開的人墻,朝一輛有著守備府標志的馬車走去。

齊韻生的“柔弱”,無論從體態抑或容貌。嬌媚裊娜的身軀、薄愁迷蒙的眉眼。加之才大病一場,尚未好全,更顯得病若西子勝三分。齊韻經常依靠這層“保護色”將各色愛惜弱小之人從容地“玩弄於股掌”。

梁禛浸淫於殺伐之中,自問並非憐香惜玉之人,但今日望著嬌花般的齊韻從一隊氣勢逼人的兵卒前走過,心底莫名地竟生出一層柔軟的憐惜之意。她是首輔之女,千嬌萬嬌的養在家,如今身著羅成討要得來的袍服,梳著亂糟糟的雙髻,便如哪家侯府零落成泥的小丫鬟……

此女這幾日也是委屈了,待得返京,著羅成先將其送往齊府,讓她高興高興……

待得猛然醒轉,發覺自己竟如此荒唐!比齊韻淒慘千倍萬倍的女嫌犯舉不勝舉,她們或身著鐐銬、或衣衫襤褸、或傷潰膿流……哪一個不比齊韻慘!梁禛暗自再一次提醒自己不要忘記身份,拋開心中雜念,面無表情的目送齊韻上了馬車。

劉守備腆著肚子立在梁禛身旁,眼見一位二八佳人挪出客棧迎面走來,便知此人為齊韻。齊韻名動京師,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雖錦緞未著、粉黛未施,依然清麗脫俗。只可惜已然淪為罪人,日後沒入教坊司當真可惜。

劉守備好色成性,不過這種問題在世人看來並不是一個大問題,女人管夠,守備依然是可以當的。當他貪婪的目光赤-裸裸的落在齊韻身上時,齊韻自是發現了,但她並不以為忤,有把柄才便於騰挪,現在可不是裝較弱的時候。

上車後,齊韻閉目養神,心底默默的計算。傳話的小廝說,包袱是姨母和表哥收拾的,那麽吳懷起他們自是知道有路引了,只待按約行事即可。

只不知梁禛……他不離開河間城,也沒外出搜城,他可不像會隨便給自己休假的人,他要做什麽……

齊韻心下的不安越發熾烈,她細細回憶這兩日的每一個細節,梁禛在是否送自己出城這個問題上的轉變是從吳懷起投毒失敗那晚開始的,既然投毒失敗,那一定打草驚蛇了,此時安排劉守備送自己出城莫不是拿自己做誘餌……

齊韻大驚,自己要做捕蟬的螳螂,而梁禛是想做那獵殺螳螂的黃雀吧!

齊韻遽然拉開馬車簾子,她極力控制住狂跳的心臟,嬌聲長呼,“梁大人……”

梁禛正在對要隨隊押送齊韻出城的羅成吩咐什麽,黃鶯出谷般的呼聲響起。劉守備的骨頭立馬酥了大半,只覺心底有小蟲在撕咬啃噬他的皮肉,他必須要做點什麽給自己解解癢!

劉守備壯碩的身軀輕如靈猴,他瞬間來到齊韻的馬車旁,看著齊韻艷若桃李的小臉,誕著臉笑道,“齊姑娘有何咐……”

梁禛轉過頭時,正好看見這樣一副場景,他心頭嫌惡頓生,又不好當場發作,只能木著臉來到馬車邊,“何事?”

“奴家想請大人們開恩……奴家想見奴表兄……”

梁禛大怒,濃眉豎起,就要發作,劉守備搶先開口了,“姑娘啊,咱大軍馬上開拔,哪能等姑娘見這見那,不過姑娘想親眷倒是能理解,這樣罷,本官安排個卒子替姑娘傳個信給汝表兄道別可好?”

齊韻默然,旋即點點頭,雙目含淚,朝劉守備彎腰福了福,“奴感激大人體恤,勞大人費心了。”

梁禛見此二人一唱一和把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雖氣堵,但事已至此便也只能作罷。但見齊韻從包袱裏取出昨日吳懷起借謝準之名送來的玉蟬佩掛,“煩請守備大人著人知會我表兄謝準,韻兒雖萬分渴望與汝同行,然天公做難,未能遂願,表兄切莫強求!此去一別,韻兒自知兇多吉少,待韻兒先行一步,黃泉碧落,韻兒等著表兄共赴輪回!”

一番話說的感天動地,梁禛聽著此番男女互述情誼的話,無比嫉妒。雖說話語主旨是分手,留待下輩子再見,但心中依然如打翻了五味瓶,又生出抓住謝三兒好生審問一番的沖動。

那劉守備摸著肚子笑瞇瞇的聽著,“真是一個天真的小姑娘,自己都快保不住了還在惦念情郎”,自是應下不表。

徐府,穿戴整齊的吳懷起捏著佩掛,狐疑的看著謝準,“三公子與齊姑娘可有婚約?”

“並無。”

“三公子與齊姑娘可曾兩情相悅?”

“……”謝準亦是一頭霧水,自己倒是挺心悅齊韻的,但齊韻從未有過任何回應,為何此番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托個兵丁帶來這樣的話?

“在下心悅表妹,然表妹從未有過回應,小民亦不知表妹何故出此言……”謝準如實說出心中所想,因他也知齊韻並非傷春悲秋之人,配合被送回的玉佩,此番說辭定有弦外之意。

吳懷起思慮片刻,一把抓住謝準的胳膊,“三公子,煩請公子捐獻些物資出來,三公子得去十裏送情人了……”

齊韻退還佩掛的舉動和傳回的話讓謝準一頭霧水,卻讓吳懷起明白了幾個意思。佩掛是齊韻與自己的暗語,佩掛被退,那齊韻接下來的話定然是說與吳懷起的。齊韻勸表兄切勿強求,意在暗示吳懷起不可按原計劃行事了。齊韻又說在黃泉碧落等表哥同輪回,齊韻應是打算讓吳懷起采用第二套計劃,大家跟著劉守備一同出城吧……

按齊韻與吳懷起事前的判斷,梁禛會安排錦衣衛的人押送自己返京,屆時白音可以在出城門前殺了押運官兵,奪得路引,換成他們自己出城。但目前情況有變,梁禛讓守備府安排押運,錦衣衛自己則殿後截殺白音。再用第一套計劃已然不通,好在己方還準備了後手……

吳懷起仔細揣摩了齊韻的話後,初步得出了結論。只是突然改變行動計劃的原因——吳懷起想到了投藥失敗那晚他的暴露,他有意使用馬刀,並使出了白音愛用的套路,確實是為了將梁禛往蒙古人頭上引,以保全朱成翊。但現在看來梁禛應是想用齊韻作引,引出蒙古人了……

既然明搶不行,咱就來個順水推舟咯!思忖至此,吳懷起嘴角微微上揚,就讓這淌水更渾點罷……

梁禛回到客棧,便準備率部出發。他與劉守備約定,相隔一盞茶的時間出發,均設傳令兵隨時溝通雙方隊伍情況。只是想到劉守備癡迷望著齊韻所在的馬車的眼神,就讓他心裏隱隱不安,只盼此次擊殺能一舉成功。

河間城內大街上奔過兩名先鋒官,“河間縣守備劉大人緊急軍務,爾等速速退讓……”

魁實的劉守備騎馬走在隊伍當中,身後是一輛灰褐色的馬車,深棕色的帷幔低垂,隨馬車轔轔的前行顫動不已。守備大人的心此時就像這帷幔,顫的心尖都痛起來,馬車裏的女子太美,他的心早就飛進了馬車。梁禛廢話太多,啰嗦個不停,好不容易開拔了,劉守備就巴不得立時已到陳縣驛站。

轉眼隊伍來到城門附近的一片山坳,轉過山坳便能看見城關了。劉守備聽見身後傳令兵急促的回稟,“屬下截獲一青年男子,自稱是嫌犯表哥,攜隨從數名,馬車十架,車內滿盛布匹、錦緞、陶瓷玉器,還有……時令果子等小玩意兒,非要見嫌犯……”

劉守備啞然,這表哥還真是實在人兒,嫌犯剛和他決裂,這就來求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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