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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騷亂引來了陸叢雲和陸令姿, 在看到昏倒在地的方銘宇時，陸令姿臉色驟變，尤其的發現他臉上滿是血跡, 她白著臉捂著胸口震驚的連連退後幾步, 再看向陸崢時，眼神尖銳如針, 轉頭立刻對陸叢雲說：“我就說他還會害人的！你自己看看！”
陸叢雲臉色微沈，上前低頭觀察了一下方銘宇的傷勢，冷靜命令：“快去叫醫生來。”
陸令姿看著被打昏的方銘宇, 心痛的表現像極了一個著急的母親，她豁然擡頭眼含憎恨的瞪著陸崢, 算賬一樣的語氣：：“陸崢，你還要害死誰, 說啊！”
“姐，先救人要緊！”陸叢雲低聲說，叫人把方銘宇趕快擡走。
趙今今因為撞了頭，腦袋嗡嗡作響，在看到陸令姿怒吼時, 感覺一股涼意從腳底攀升，緊緊的抓住她的心臟。
是陸崢第一個敏感的發現了她蒼白的臉色。
“沒事的，別怕。”他低聲安慰。
趙今今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她看到陸崢安慰她的表情, 她心口突然被紮的有點疼。
為什麽在看到出事的時候, 陸崢的媽媽和舅舅會是一副這種態度呢。
是不是以前就發生過類似的事情，而且事情的真相似乎他們根本不在乎，一味的習慣性的指責陸崢。
尤其是陸崢，他像是習慣了一樣, 神色自若，仿佛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會獨自一人扛下去。
突然，陸令姿指著陸崢：“要他給我關起來，不然誰知道他還會動手打誰！”
趙今今看向陸令姿，在印象裏，宴會中的陸令姿優雅漂亮，可現在瘋狂詛咒的模樣簡直恨毒了陸崢一樣！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陸令姿失控的樣子。
從見到陸令姿的示好，趙今今就知道她是那種特別在乎體面的人。
是那種臉比命還重要，無論什麽時候，她總是漂亮又優雅，克制又鎮定，就算是死，也要擺出一副高傲不屑的態度。
可在瘋狂說出惡毒無比的話時，她和平時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她強忍著腦後的疼痛，站出來鎮定的開口說：“陸姨，是方銘宇先打了我，陸崢剛才是在保護我。”
陸令姿轉頭看她，那目光古怪極了，飽含著深深的厭惡與惡感，只是一眼便嫌惡的扭過了頭，她壓低嗓音篤定地說：“你是被他騙了。”
騙，什麽騙？
“姐，別說了。”陸叢雲低聲阻止。
“你們全被他裝出來的樣子給騙了，”陸令姿惡狠狠對陸叢雲的說：“你一直說他很乖，你看現在，他快把銘宇打死了，你還要給他慶祝生日，他配嗎！”
“方池是怎麽死的？！”
“我的孩子是怎麽沒的！”
“你全忘記了嗎！”
她上前走到陸崢面前大聲質問他：“陸崢，阿池死的時候你有為他流過眼淚嗎，這麽多年你後悔過嗎，你根本沒有，你現在連他的侄子都打，你到底還要傷害多少我在乎的人才甘心！”
陸崢神色陰沈，“你真的是在乎被打的方銘宇嗎，就算我打的不是他，你也一樣會認為一切全部是我的錯吧。”
陸令姿眼瞳一縮，瞬間被刺激到，高高的擡起手，就要給陸崢一個狠狠的巴掌。
可她的手在半空中突然被抓住了，她氣恨的轉過頭，發現竟然是趙今今抓住了她的胳膊！
趙今今死死的抓著她的手臂，目光淩厲：“陸姨，我有一個問題，你經常打陸崢嗎？”
陸令姿沒從暴怒的情緒中緩過神，“你說什麽？”
趙今今面無表情，幾乎是她每次知道陸崢和陸令姿見面，他臉上都會帶傷回來，那一道道深紅的掌印，就是像現在一樣不由分說被打下來的吧。
趙今今眼底蓄滿了憤怒，冰冷的質問陸令姿：“上次在警局裏，你也是這樣打陸崢的嗎？”
陸令姿怒極反笑：“那又怎麽樣。”
那又怎麽樣？
那又怎麽樣！
趙今今只覺得血液一下子湧上了腦袋，那種在乎的人受到委屈時沖天的憤怒在胸□□發開。
她忍無可忍：“為什麽你問都不問就把所有的過錯按在陸崢身上，我說過了，是方銘宇先對我動手的，是他把我推到墻上，還想要繼續動手，陸崢才來幫我，還有上次在警局，陸崢是為了救人，你是不是完全沒問過原因，也像這樣打了他？”
趙今今越說越生氣，憤怒的質問陸令姿：“你這樣配當一位母親，配當他的媽媽嗎！”
陸令姿從未被當面這樣喝問過，她感到一陣滅頂的羞辱，低吼道：“我根本不想當他媽，我寧願從來沒有這個兒子！”
趙今今一把甩開她的胳膊，沈下臉呵斥道：“那你更沒有資格教訓他了，你不能一邊利用自己的身份，一邊又推脫責任來肆意傷害他，這和虐待有什麽區別！”
陸令姿臉漲得通紅，急促的喘息了幾下，“這是陸家，輪不到你來教我做人。”
趙今今後退牽住陸崢的手，十指交握的扣住。
她的手和他一樣沾上了紅色，趙今今以一種絕對的保護姿態說：“既然陸家不歡迎我們，我們可以走。”
她拉著陸崢往前走，是陸叢雲上前攔住了她，他一改之前的親昵，冷聲說：“趙今今，這是陸家的事，你可以先回去，陸崢要留下。”
趙今今看著陸叢雲，失望極了：“陸家的事？陸叔叔，你真的把陸崢當做陸家人嗎，真的有把他當做陸家的晚輩嗎？”
陸令姿那些侮辱的話就像碎石組成的驟雨向陸崢襲來，連她聽到耳朵裏都痛的心臟麻痹，幾乎快站立不住，何況是身為血肉至親的陸崢！
而在陸令姿說這話的時候，他這個舅舅有做什麽阻止嗎，他有試圖上前保護嗎，有為陸崢爭一個公道嗎！
還陸家的人，如果他真的在乎陸崢，為什麽會讓陸崢吃這麽多苦！
趙今今目光灼灼，怒火不斷在胸口燃燒。
陸叢雲解釋說：“你可能是誤會了什麽——”
“我沒有誤會。”
趙今今擡手拉了一下陸崢的領子，將他肩背那塊深色的疤痕亮給陸叢雲看。
陸叢雲瞬間臉色驟變，倏然擡頭看向陸令姿。
陸令姿只是臉色冰冷的別過了頭。
趙今今語氣堅定：“陸叔叔，你們不要陸崢沒關系，他是我的了。”
趙今今回頭看向陸崢，目光柔軟溫熱，用力緊了一下陸崢的手心，“我帶你走。”
他保護她，她也會保護他。
陸崢望向她，周圍所有空氣一瞬間都被抽走，呼吸頃刻頓住，胸口壓抑著萬千重量。
他站在黑暗中，周圍寂冷一片，直到她的到來。
黑夜變得明亮，身體有了力量，他的手被緊緊的牽住，從此有了歸處。
他微微一笑，“好。”
趙今今輕松的笑了，拉著他越過所有人，她一往無前的踏步向前走。
陸崢緊緊的凝視著她。
在無邊的黑夜裏，她是唯一的光。
*********
兩個人離開之後先去了醫院，經過檢查，趙今今後腦被撞的有些腫，之後只需要塗一些消炎的藥膏即可。
至於陸崢洗幹凈手上的血跡之後，除了手關節有輕微發紅，沒有受到一點傷。
回到家之後，趙今今看著陸崢的手，低聲對陸崢說：“陸崢，以後不要打架好不好。”
“你害怕嗎？”
趙今今搖了搖頭，“你手會痛。”
陸崢忍不住笑了下，卻是說：“剛才你好帥呢。”
他主動提起陸宅的事。
趙今今的眼眶卻驟然紅了，她深吸一口氣問他：“陸姨、不對，陸令姿她一直這樣對你嗎？”
陸崢動了嘴唇，沒說話，只是低聲嗯了一下。
趙今今心口疼得仿佛被刀刺了一樣，“為什麽呢？”
她不明白，為什麽陸令姿會對陸崢有這麽大的恨意，剛才陸令姿的反應絕對不僅僅是因為偏心方銘宇，而是完完全全的針對陸崢！
這一點無論是陸崢還是陸叢雲，包括她自己全部發覺到了。
可是為什麽呢？
那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態度嗎，那種接近失態的恨意，說是仇人也不為過啊。
陸崢低頭看著趙今今，從小到大，在爸爸死了之後，第一次在陸令姿要打自己的時候有人會站在他面前保護他。
她也答應過自己，會永遠留在他身邊。
陸崢眼眸漸深，突然自嘲的一笑，“其實，陸令姿剛才說的全是真的。”
趙今今楞住，“你說什麽？”
他艱難的開口說：“是我害死了我的爸爸，也讓她當時懷的胎兒流產。”
陸崢雙眸沈靜若海，像一口幽暗深邃的井。
趙今今只是平靜的問他：“發生過什麽？”
她沒有害怕，更沒有懷疑，只是耐心的問到底發生過什麽。
已經多久沒有人在出事後耐心的會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了，會站在他的立場去理解他，相信他。
這種感覺仿佛久遠的陌生，可又讓他心口發熱。
只是因為這樣，接下來的話讓他更加難以啟齒。
他停頓了好久，趙今今才聽到他低沈的嗓音：“我五歲的時候，在我生日的當天，我爸爸車禍死了，是因為我。”
“他為了給我買生日禮物，一個我要了很久的機車模型，他開長途車去了很遠的地方親自幫我買，可是在回來的路上遭遇車禍死亡。”
“陸令姿因為太傷心，肚子裏的孩子沒有保住。”
“我爸是對我最好的人了，可我在葬禮上甚至沒為他流過一滴眼淚。”
陸崢扯出一個自嘲的笑：“看，我就是這樣冷血的人。”
他臉上笑著，可眼睛像是在下雨一樣的悲傷。
趙今今眼含熱淚，問他：“是有人這麽說你的嗎？”
陸崢楞了一秒。
耳邊仿佛再一次響起陸令姿悲戚的咆哮：“怪物，你就是個沒良心的冷血怪物！”
他閉了一下眼睛，呼吸漸漸沈重。
趙今今的聲音急切了起來，“是誰灌輸你這種想法的，說是冷血，說是你怪物？”
她無法容忍這種語言的霸淩！
趙今今知道陸崢性格冷淡偏執，和原文裏完全不一樣，她現在懷疑，那副溫潤的模樣也許是他的偽裝，可他是怎麽會變成這樣的？
趙今今終於有了一個預測。
如果有一個人自小開始，一直對陸崢說這種話，長期以往，他一定會抱著這種自責的情緒越陷越深，把所有的快樂溫暖隔離在外，覺得自己不配！
一旦他想要快樂自在的生活，就會有人指責他，喝罵他，他怎麽可能不變得冷淡。
那是他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手段了。
趙今今深深地看著他，語氣鄭重極了：“陸崢，車禍是意外，沒有誰能夠預測，無論是誰，都不應該把責任全部推倒你身上，何況你當時只是一個小孩子。”
陸崢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
“你說你沒哭，可你真的不難過嗎？”趙今今知道，人在最傷心痛苦的時候是流不出眼淚的，一個深陷痛苦，被所有人指責的孩子，可能連呼吸都是錯，只是因為他沒有流眼淚，就可以判定他是個冷血的怪物嗎？
她上前握住他的手，按在他的心臟上：“最重要的是你怎麽想。”
陸崢漆黑的眼眸落在趙今今的臉上，她的臉有些紅，眼睛水潤，嘴唇微微抿著，她的手心那樣熱，暖了他的心扉。
他腦子亂糟糟的，說出一直以來的心願：“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用我換爸爸活著。”
“為什麽？”
“因為所有人喜歡爸爸。”
“那我呢？”趙今今流下眼淚，用力抓著他的手，“我喜歡你啊。”
陸崢整個人楞住。
“不止是我，”趙今今從兜裏拿出一張被燒了大半的卡片，上面只能看清幾行字，“我覺得這是你爸爸留給你的。”
從她看到字跡的那一秒，趙今今心裏就有一個猜測，這一定是陸崢爸爸的。
因為卡片上的字和陸崢很像，一樣的尖銳立體，漂亮出塵。
陸崢拿到那張被方銘宇燒毀了大半的卡片，上面寫著：“小崢，祝你生日快樂，今天你五歲了，是個小男子漢了，爸爸衷心的希望你能夠快樂成長……”
中間的內容已經被燒毀，後面依稀只能看清幾個字：爸爸愛你。
陸崢呼吸漸緊，手指在微微顫抖。
趙今今對他說：“陸崢，你的爸爸愛你，他希望能夠快樂的成長，這是他最後的願望，你不能辜負他，所以不要再說這種話了，他會失望，我也會不高興的！”
陸崢眼眶生熱，“爸爸不會恨我嗎？”
因為他，爸爸才死了，他的孩子也沒有了，他真的不會怨恨自己嗎？
趙今今堅定的說：“他愛你。”
如果她猜的沒錯，那個一直不斷給他灌輸讓他自責的想法，無論是言語上，還是身體上都在虐待他的人，就是陸令姿。
陸崢自小被親生母親虐待，他在被侮辱、被打壓的環境中長大，所以性格才變得偏激冷淡，可他必然一定曾經被愛過，溫暖過，善待過，才會有愛人的能力。
她認識的陸崢，冷淡而正直，孤傲又善良。
他的爸爸一定很愛他，所以即使他在他的成長過程中一直倉惶孤獨，靈魂卻依舊在閃閃發亮。
趙今今再忍不住，伸出雙臂抱住他，輕聲說：“陸崢，哭吧。”
陸崢的頭埋在她的脖頸裏。
他已經不記得上次哭是什麽時候了。
在他最愛的小白貓朋友死掉的時候，他學會了對陸令姿微笑，每次看到他笑，她反而會遠離自己，他雖然難過，可他不想身邊在乎的朋友再因為自己受到傷害。
後來，是噩夢一樣的山林求生，他只記得要努力活下去，可獲救後突然得知了爸爸的死訊。
所有人告訴他，爸爸是因為他才死的，媽媽的流產也是被他害的。
他是個害人的怪物！
當時他仿佛處在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裏，任何情緒都感覺不到，他遠遠的看著爸爸的黑白照片，多希望一切只是一場夢。
他不哭，不能哭！
哭了，爸爸好像就真的死了一樣。
後來，他失去了流淚的資格。
因為會被陸令姿罵是在演戲，甚至會招來打罵，最狠的一次，是他藏了爸爸的照片被陸令姿發現，她將滾燙的咖啡砸到他身上，他的肩背被灼燙破皮，留下了一輩子的傷疤。
每次看到那道疤痕，就像在提醒他的罪。
趙今今感覺陸崢身體猛顫，他低聲問：“爸爸真的不會怪我嗎？”
趙今今用力擁抱住他，“嗯。”
陸崢感到心口一直被禁錮的鎖鏈突然震碎，眼底流出熱淚，大顆大顆的掉出來。
多年以後，他終於可以為他的爸爸哭出來。
過了好久，陸崢的情緒終於平覆，趙今今開口問：“因為你爸爸的死，陸令姿才那麽討厭你？”
陸崢點頭，而且不止於此。
“陸令姿曾經想要殺死我。”他平靜的開口。
趙今今震驚極了，寒意爬上了她的背脊，：“殺你？！”
“在我五歲的生日的當天。”陸崢垂下眼眸，“她突然接我放學，要帶我去游樂園，可她卻背著所有人把我扔到了山裏。”
趙今今簡直難以置信，她以為陸令姿那些惡毒的謾罵和身體的虐待已經足夠讓人痛苦不堪，可沒想到她竟然親手想害死自己的孩子！
“我沒死，幾天後被舅舅的人救了回去。”陸崢低聲說：“我才知道，生日的當天，我的爸爸死了，陸令姿恨我恨到想要我去死，所以我才不喜歡過生日。”
那完全不是一個被期待的日子。
陸崢放開趙今今，對她露出一個悲哀的笑，“知道嗎，我每次看到路邊那些被車撞死的小動物都會想到自己，如果我沒有被救回去，應該也會孤零零的死在山裏吧。”
一股說不出的酸澀與難過擴散在趙今今胸膛之間，心口壓抑的幾乎不能呼吸，眼淚決堤般的湧出來。
她很久沒哭得這麽狠了，除了那次憤而離家出走後。
她偶然在街頭看到他們一家三口笑著吃冰淇淋，自己卻是孤單一人，當天晚上她回出租屋哭了一晚上。
可從那之後她幾乎沒哭過，然而現在她的眼淚止都止不住，卻是為了另外一個人。
心裏不斷回響著：怪不得，怪不得。
原文裏，成年的陸崢哪怕面臨重要的會議，依然會下車親手埋葬被撞死的小狗。
他是真正的感同身受。
被否定，被無視，被遺棄！
趙今今完全無法想象陸崢當時那麽小的一個孩子，被自己的媽媽扔在山上等死是什麽樣的心情。
他被救回來之後，接連被告知喪父的消息，所有人都在指責他，他怎麽可能哭得出來？
可就因為這些不應該被壓在他身上的罪名，他被所有人當做一個怪物對待，憑什麽！
趙今今心痛的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針紮。
這麽多年，陸崢是怎麽熬過來的。
她媽對自己再冷漠，終究是心懷愧疚，找過她，對她道歉，也想給她錢，是她自己要強不要。
可陸崢呢。
誰來心疼他？
趙今今拉住陸崢的手，抽噎道：“記不記得我在陸宅說的話。”
陸崢問：“什麽？”
“你是我的了。”
他們不要陸崢，她要！
陸崢目光溫柔，擦掉她眼角的熱淚。
他緊了一下她的手，低低的嗯了一聲，“我是你的了。”
接著，陸崢將她擁入懷裏。
所有人對他歧視、侮辱、攻擊。
只有她對他信任、溫柔、保護。
他知道卑劣的自己不配被愛，可唯有她不顧一切的跑來擁抱他。
他懷抱著她，仿佛擁抱著一輪燦陽。
此生有她，餘心已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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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叢雲臉色微沈，上前低頭觀察了一下方銘宇的傷勢，冷靜命令：“快去叫醫生來。”
陸令姿看著被打昏的方銘宇, 心痛的表現像極了一個著急的母親，她豁然擡頭眼含憎恨的瞪著陸崢, 算賬一樣的語氣：：“陸崢，你還要害死誰, 說啊！”
“姐，先救人要緊！”陸叢雲低聲說，叫人把方銘宇趕快擡走。
趙今今因為撞了頭，腦袋嗡嗡作響，在看到陸令姿怒吼時, 感覺一股涼意從腳底攀升，緊緊的抓住她的心臟。
是陸崢第一個敏感的發現了她蒼白的臉色。
“沒事的，別怕。”他低聲安慰。
趙今今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她看到陸崢安慰她的表情, 她心口突然被紮的有點疼。
為什麽在看到出事的時候, 陸崢的媽媽和舅舅會是一副這種態度呢。
是不是以前就發生過類似的事情，而且事情的真相似乎他們根本不在乎，一味的習慣性的指責陸崢。
尤其是陸崢，他像是習慣了一樣, 神色自若，仿佛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會獨自一人扛下去。
突然，陸令姿指著陸崢：“要他給我關起來，不然誰知道他還會動手打誰！”
趙今今看向陸令姿，在印象裏，宴會中的陸令姿優雅漂亮，可現在瘋狂詛咒的模樣簡直恨毒了陸崢一樣！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陸令姿失控的樣子。
從見到陸令姿的示好，趙今今就知道她是那種特別在乎體面的人。
是那種臉比命還重要，無論什麽時候，她總是漂亮又優雅，克制又鎮定，就算是死，也要擺出一副高傲不屑的態度。
可在瘋狂說出惡毒無比的話時，她和平時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她強忍著腦後的疼痛，站出來鎮定的開口說：“陸姨，是方銘宇先打了我，陸崢剛才是在保護我。”
陸令姿轉頭看她，那目光古怪極了，飽含著深深的厭惡與惡感，只是一眼便嫌惡的扭過了頭，她壓低嗓音篤定地說：“你是被他騙了。”
騙，什麽騙？
“姐，別說了。”陸叢雲低聲阻止。
“你們全被他裝出來的樣子給騙了，”陸令姿惡狠狠對陸叢雲的說：“你一直說他很乖，你看現在，他快把銘宇打死了，你還要給他慶祝生日，他配嗎！”
“方池是怎麽死的？！”
“我的孩子是怎麽沒的！”
“你全忘記了嗎！”
她上前走到陸崢面前大聲質問他：“陸崢，阿池死的時候你有為他流過眼淚嗎，這麽多年你後悔過嗎，你根本沒有，你現在連他的侄子都打，你到底還要傷害多少我在乎的人才甘心！”
陸崢神色陰沈，“你真的是在乎被打的方銘宇嗎，就算我打的不是他，你也一樣會認為一切全部是我的錯吧。”
陸令姿眼瞳一縮，瞬間被刺激到，高高的擡起手，就要給陸崢一個狠狠的巴掌。
可她的手在半空中突然被抓住了，她氣恨的轉過頭，發現竟然是趙今今抓住了她的胳膊！
趙今今死死的抓著她的手臂，目光淩厲：“陸姨，我有一個問題，你經常打陸崢嗎？”
陸令姿沒從暴怒的情緒中緩過神，“你說什麽？”
趙今今面無表情，幾乎是她每次知道陸崢和陸令姿見面，他臉上都會帶傷回來，那一道道深紅的掌印，就是像現在一樣不由分說被打下來的吧。
趙今今眼底蓄滿了憤怒，冰冷的質問陸令姿：“上次在警局裏，你也是這樣打陸崢的嗎？”
陸令姿怒極反笑：“那又怎麽樣。”
那又怎麽樣？
那又怎麽樣！
趙今今只覺得血液一下子湧上了腦袋，那種在乎的人受到委屈時沖天的憤怒在胸□□發開。
她忍無可忍：“為什麽你問都不問就把所有的過錯按在陸崢身上，我說過了，是方銘宇先對我動手的，是他把我推到墻上，還想要繼續動手，陸崢才來幫我，還有上次在警局，陸崢是為了救人，你是不是完全沒問過原因，也像這樣打了他？”
趙今今越說越生氣，憤怒的質問陸令姿：“你這樣配當一位母親，配當他的媽媽嗎！”
陸令姿從未被當面這樣喝問過，她感到一陣滅頂的羞辱，低吼道：“我根本不想當他媽，我寧願從來沒有這個兒子！”
趙今今一把甩開她的胳膊，沈下臉呵斥道：“那你更沒有資格教訓他了，你不能一邊利用自己的身份，一邊又推脫責任來肆意傷害他，這和虐待有什麽區別！”
陸令姿臉漲得通紅，急促的喘息了幾下，“這是陸家，輪不到你來教我做人。”
趙今今後退牽住陸崢的手，十指交握的扣住。
她的手和他一樣沾上了紅色，趙今今以一種絕對的保護姿態說：“既然陸家不歡迎我們，我們可以走。”
她拉著陸崢往前走，是陸叢雲上前攔住了她，他一改之前的親昵，冷聲說：“趙今今，這是陸家的事，你可以先回去，陸崢要留下。”
趙今今看著陸叢雲，失望極了：“陸家的事？陸叔叔，你真的把陸崢當做陸家人嗎，真的有把他當做陸家的晚輩嗎？”
陸令姿那些侮辱的話就像碎石組成的驟雨向陸崢襲來，連她聽到耳朵裏都痛的心臟麻痹，幾乎快站立不住，何況是身為血肉至親的陸崢！
而在陸令姿說這話的時候，他這個舅舅有做什麽阻止嗎，他有試圖上前保護嗎，有為陸崢爭一個公道嗎！
還陸家的人，如果他真的在乎陸崢，為什麽會讓陸崢吃這麽多苦！
趙今今目光灼灼，怒火不斷在胸口燃燒。
陸叢雲解釋說：“你可能是誤會了什麽——”
“我沒有誤會。”
趙今今擡手拉了一下陸崢的領子，將他肩背那塊深色的疤痕亮給陸叢雲看。
陸叢雲瞬間臉色驟變，倏然擡頭看向陸令姿。
陸令姿只是臉色冰冷的別過了頭。
趙今今語氣堅定：“陸叔叔，你們不要陸崢沒關系，他是我的了。”
趙今今回頭看向陸崢，目光柔軟溫熱，用力緊了一下陸崢的手心，“我帶你走。”
他保護她，她也會保護他。
陸崢望向她，周圍所有空氣一瞬間都被抽走，呼吸頃刻頓住，胸口壓抑著萬千重量。
他站在黑暗中，周圍寂冷一片，直到她的到來。
黑夜變得明亮，身體有了力量，他的手被緊緊的牽住，從此有了歸處。
他微微一笑，“好。”
趙今今輕松的笑了，拉著他越過所有人，她一往無前的踏步向前走。
陸崢緊緊的凝視著她。
在無邊的黑夜裏，她是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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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離開之後先去了醫院，經過檢查，趙今今後腦被撞的有些腫，之後只需要塗一些消炎的藥膏即可。
至於陸崢洗幹凈手上的血跡之後，除了手關節有輕微發紅，沒有受到一點傷。
回到家之後，趙今今看著陸崢的手，低聲對陸崢說：“陸崢，以後不要打架好不好。”
“你害怕嗎？”
趙今今搖了搖頭，“你手會痛。”
陸崢忍不住笑了下，卻是說：“剛才你好帥呢。”
他主動提起陸宅的事。
趙今今的眼眶卻驟然紅了，她深吸一口氣問他：“陸姨、不對，陸令姿她一直這樣對你嗎？”
陸崢動了嘴唇，沒說話，只是低聲嗯了一下。
趙今今心口疼得仿佛被刀刺了一樣，“為什麽呢？”
她不明白，為什麽陸令姿會對陸崢有這麽大的恨意，剛才陸令姿的反應絕對不僅僅是因為偏心方銘宇，而是完完全全的針對陸崢！
這一點無論是陸崢還是陸叢雲，包括她自己全部發覺到了。
可是為什麽呢？
那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態度嗎，那種接近失態的恨意，說是仇人也不為過啊。
陸崢低頭看著趙今今，從小到大，在爸爸死了之後，第一次在陸令姿要打自己的時候有人會站在他面前保護他。
她也答應過自己，會永遠留在他身邊。
陸崢眼眸漸深，突然自嘲的一笑，“其實，陸令姿剛才說的全是真的。”
趙今今楞住，“你說什麽？”
他艱難的開口說：“是我害死了我的爸爸，也讓她當時懷的胎兒流產。”
陸崢雙眸沈靜若海，像一口幽暗深邃的井。
趙今今只是平靜的問他：“發生過什麽？”
她沒有害怕，更沒有懷疑，只是耐心的問到底發生過什麽。
已經多久沒有人在出事後耐心的會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了，會站在他的立場去理解他，相信他。
這種感覺仿佛久遠的陌生，可又讓他心口發熱。
只是因為這樣，接下來的話讓他更加難以啟齒。
他停頓了好久，趙今今才聽到他低沈的嗓音：“我五歲的時候，在我生日的當天，我爸爸車禍死了，是因為我。”
“他為了給我買生日禮物，一個我要了很久的機車模型，他開長途車去了很遠的地方親自幫我買，可是在回來的路上遭遇車禍死亡。”
“陸令姿因為太傷心，肚子裏的孩子沒有保住。”
“我爸是對我最好的人了，可我在葬禮上甚至沒為他流過一滴眼淚。”
陸崢扯出一個自嘲的笑：“看，我就是這樣冷血的人。”
他臉上笑著，可眼睛像是在下雨一樣的悲傷。
趙今今眼含熱淚，問他：“是有人這麽說你的嗎？”
陸崢楞了一秒。
耳邊仿佛再一次響起陸令姿悲戚的咆哮：“怪物，你就是個沒良心的冷血怪物！”
他閉了一下眼睛，呼吸漸漸沈重。
趙今今的聲音急切了起來，“是誰灌輸你這種想法的，說是冷血，說是你怪物？”
她無法容忍這種語言的霸淩！
趙今今知道陸崢性格冷淡偏執，和原文裏完全不一樣，她現在懷疑，那副溫潤的模樣也許是他的偽裝，可他是怎麽會變成這樣的？
趙今今終於有了一個預測。
如果有一個人自小開始，一直對陸崢說這種話，長期以往，他一定會抱著這種自責的情緒越陷越深，把所有的快樂溫暖隔離在外，覺得自己不配！
一旦他想要快樂自在的生活，就會有人指責他，喝罵他，他怎麽可能不變得冷淡。
那是他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手段了。
趙今今深深地看著他，語氣鄭重極了：“陸崢，車禍是意外，沒有誰能夠預測，無論是誰，都不應該把責任全部推倒你身上，何況你當時只是一個小孩子。”
陸崢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
“你說你沒哭，可你真的不難過嗎？”趙今今知道，人在最傷心痛苦的時候是流不出眼淚的，一個深陷痛苦，被所有人指責的孩子，可能連呼吸都是錯，只是因為他沒有流眼淚，就可以判定他是個冷血的怪物嗎？
她上前握住他的手，按在他的心臟上：“最重要的是你怎麽想。”
陸崢漆黑的眼眸落在趙今今的臉上，她的臉有些紅，眼睛水潤，嘴唇微微抿著，她的手心那樣熱，暖了他的心扉。
他腦子亂糟糟的，說出一直以來的心願：“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用我換爸爸活著。”
“為什麽？”
“因為所有人喜歡爸爸。”
“那我呢？”趙今今流下眼淚，用力抓著他的手，“我喜歡你啊。”
陸崢整個人楞住。
“不止是我，”趙今今從兜裏拿出一張被燒了大半的卡片，上面只能看清幾行字，“我覺得這是你爸爸留給你的。”
從她看到字跡的那一秒，趙今今心裏就有一個猜測，這一定是陸崢爸爸的。
因為卡片上的字和陸崢很像，一樣的尖銳立體，漂亮出塵。
陸崢拿到那張被方銘宇燒毀了大半的卡片，上面寫著：“小崢，祝你生日快樂，今天你五歲了，是個小男子漢了，爸爸衷心的希望你能夠快樂成長……”
中間的內容已經被燒毀，後面依稀只能看清幾個字：爸爸愛你。
陸崢呼吸漸緊，手指在微微顫抖。
趙今今對他說：“陸崢，你的爸爸愛你，他希望能夠快樂的成長，這是他最後的願望，你不能辜負他，所以不要再說這種話了，他會失望，我也會不高興的！”
陸崢眼眶生熱，“爸爸不會恨我嗎？”
因為他，爸爸才死了，他的孩子也沒有了，他真的不會怨恨自己嗎？
趙今今堅定的說：“他愛你。”
如果她猜的沒錯，那個一直不斷給他灌輸讓他自責的想法，無論是言語上，還是身體上都在虐待他的人，就是陸令姿。
陸崢自小被親生母親虐待，他在被侮辱、被打壓的環境中長大，所以性格才變得偏激冷淡，可他必然一定曾經被愛過，溫暖過，善待過，才會有愛人的能力。
她認識的陸崢，冷淡而正直，孤傲又善良。
他的爸爸一定很愛他，所以即使他在他的成長過程中一直倉惶孤獨，靈魂卻依舊在閃閃發亮。
趙今今再忍不住，伸出雙臂抱住他，輕聲說：“陸崢，哭吧。”
陸崢的頭埋在她的脖頸裏。
他已經不記得上次哭是什麽時候了。
在他最愛的小白貓朋友死掉的時候，他學會了對陸令姿微笑，每次看到他笑，她反而會遠離自己，他雖然難過，可他不想身邊在乎的朋友再因為自己受到傷害。
後來，是噩夢一樣的山林求生，他只記得要努力活下去，可獲救後突然得知了爸爸的死訊。
所有人告訴他，爸爸是因為他才死的，媽媽的流產也是被他害的。
他是個害人的怪物！
當時他仿佛處在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裏，任何情緒都感覺不到，他遠遠的看著爸爸的黑白照片，多希望一切只是一場夢。
他不哭，不能哭！
哭了，爸爸好像就真的死了一樣。
後來，他失去了流淚的資格。
因為會被陸令姿罵是在演戲，甚至會招來打罵，最狠的一次，是他藏了爸爸的照片被陸令姿發現，她將滾燙的咖啡砸到他身上，他的肩背被灼燙破皮，留下了一輩子的傷疤。
每次看到那道疤痕，就像在提醒他的罪。
趙今今感覺陸崢身體猛顫，他低聲問：“爸爸真的不會怪我嗎？”
趙今今用力擁抱住他，“嗯。”
陸崢感到心口一直被禁錮的鎖鏈突然震碎，眼底流出熱淚，大顆大顆的掉出來。
多年以後，他終於可以為他的爸爸哭出來。
過了好久，陸崢的情緒終於平覆，趙今今開口問：“因為你爸爸的死，陸令姿才那麽討厭你？”
陸崢點頭，而且不止於此。
“陸令姿曾經想要殺死我。”他平靜的開口。
趙今今震驚極了，寒意爬上了她的背脊，：“殺你？！”
“在我五歲的生日的當天。”陸崢垂下眼眸，“她突然接我放學，要帶我去游樂園，可她卻背著所有人把我扔到了山裏。”
趙今今簡直難以置信，她以為陸令姿那些惡毒的謾罵和身體的虐待已經足夠讓人痛苦不堪，可沒想到她竟然親手想害死自己的孩子！
“我沒死，幾天後被舅舅的人救了回去。”陸崢低聲說：“我才知道，生日的當天，我的爸爸死了，陸令姿恨我恨到想要我去死，所以我才不喜歡過生日。”
那完全不是一個被期待的日子。
陸崢放開趙今今，對她露出一個悲哀的笑，“知道嗎，我每次看到路邊那些被車撞死的小動物都會想到自己，如果我沒有被救回去，應該也會孤零零的死在山裏吧。”
一股說不出的酸澀與難過擴散在趙今今胸膛之間，心口壓抑的幾乎不能呼吸，眼淚決堤般的湧出來。
她很久沒哭得這麽狠了，除了那次憤而離家出走後。
她偶然在街頭看到他們一家三口笑著吃冰淇淋，自己卻是孤單一人，當天晚上她回出租屋哭了一晚上。
可從那之後她幾乎沒哭過，然而現在她的眼淚止都止不住，卻是為了另外一個人。
心裏不斷回響著：怪不得，怪不得。
原文裏，成年的陸崢哪怕面臨重要的會議，依然會下車親手埋葬被撞死的小狗。
他是真正的感同身受。
被否定，被無視，被遺棄！
趙今今完全無法想象陸崢當時那麽小的一個孩子，被自己的媽媽扔在山上等死是什麽樣的心情。
他被救回來之後，接連被告知喪父的消息，所有人都在指責他，他怎麽可能哭得出來？
可就因為這些不應該被壓在他身上的罪名，他被所有人當做一個怪物對待，憑什麽！
趙今今心痛的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針紮。
這麽多年，陸崢是怎麽熬過來的。
她媽對自己再冷漠，終究是心懷愧疚，找過她，對她道歉，也想給她錢，是她自己要強不要。
可陸崢呢。
誰來心疼他？
趙今今拉住陸崢的手，抽噎道：“記不記得我在陸宅說的話。”
陸崢問：“什麽？”
“你是我的了。”
他們不要陸崢，她要！
陸崢目光溫柔，擦掉她眼角的熱淚。
他緊了一下她的手，低低的嗯了一聲，“我是你的了。”
接著，陸崢將她擁入懷裏。
所有人對他歧視、侮辱、攻擊。
只有她對他信任、溫柔、保護。
他知道卑劣的自己不配被愛，可唯有她不顧一切的跑來擁抱他。
他懷抱著她，仿佛擁抱著一輪燦陽。
此生有她，餘心已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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