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沒有心跳的你

母親的反應無疑是給江瑤最好的解釋，她皺起眉頭，緊緊盯著母親的眼睛，試圖從中尋找一些蛛絲馬跡。她真的認識楚甯嗎，又為什麽一點也不記得，記憶裏時常出現的那片空白又是什麽，大學畢業之後一直到兩年前的事，她沒有丁點映像。

入殮師這份工作，她並沒有多麽熱愛，可是卻做得無比認真，像對待信仰般虔誠，一絲不茍，家裏人也從來沒有提出過異議，這又是為什麽…

“媽，我真的認識楚甯？”

“嗯…”江母撿起桌上的筷子，語氣低落下去，躲避著女兒的眼神，“快吃飯啊，菜都涼了。”

“可是我一點印象都沒有，她是我什麽人？”

“普通朋友。”

說完，江母埋頭吃飯，欲言又止像隱瞞著什麽似的，她仿佛受到了不小的驚嚇，夾菜的手抖得拿不穩筷子，幾次都把菜掉在了桌上，越是想努力穩住情緒，越是讓江瑤覺得不對勁。

“媽，你講詳細一點。”

“就是個普通朋友而已…”江母慌了，說話的聲音有些發顫，“你們早就沒有來往了…她當時出國去了的…”

“那她現在住哪啊，我去找她問問…”

“你別問了！”筷子被“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江母吼了出來，擡眼瞪著女兒，呼吸裏被恐懼侵占到顫抖，莫名一陣脊背發涼。

氣氛陷入微妙的僵硬，母女倆心照不宣地沈默著，江瑤直覺這背後也許隱藏著什麽不能說的秘密，心裏像貓抓似的難受，仿佛全世界都知道的事情只有自己被蒙在鼓裏。

但現在能去哪裏找到楚甯呢，沒有了戒指，沒有了聯系的紐帶，她想知道的一切都了無蹤影…

回到殯儀館上班，江瑤像丟了魂似的，做什麽都心不在焉的，同事們都以為是那天晚上的事導致她狀態不好，沒緩過來，一整天下來也沒她什麽事兒幹。

她總想起楚甯，總看到那些破碎的畫面，又總是那麽模糊，永遠都只有兩個女人的背影，手牽著手，偶爾會夾雜著暧昧的話語和動作，無一例外的，她看不清楚對方的臉。直覺告訴自己，那個女人也許就是楚甯，為何自己沒有絲毫印象，卻每每想起就會感到心痛哀傷，普通朋友的話，能做到這個份上嗎…

下午下班，天色灰蒙蒙的，凜冽的寒風裏飄雜著雨點，陰沈的天空覆著厚厚的烏雲，周圍的花草樹木被吹得東倒西歪，天氣預報說這兩天臺風將近，氣溫會降到零下。耳邊刮過呼嘯大風，江瑤謝絕了同事一塊兒走的邀請，一個人頂著寒風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

父母都是醫生，雖然還沒退休，但年歲越大越吃香，忙起來也是腳不沾地，這個天氣生病的人多，醫院裏忙，二老回了自己房子住。記得臨走時母親還在江瑤那房子門前撒了幾把黑狗血泡過的糯米，說是辟邪。馬上過年了，她這工作多少讓人覺得磣的慌，說什麽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江瑤覺得無所謂，反正她從來不信那些東西…

站臺前有人等車，江瑤的目光掃過背後的廣告牌，想到那天晚上，就是在這裏，她和楚甯…會不會某天又碰到一起坐車呢，她多希望那個女人能再問她借個零錢。胸口悶悶地疼，江瑤忍不住張開嘴呼吸，腦袋也是昏昏沈沈的，大風吹得她鼻子臉頰通紅，寒氣直往她脖子裏鉆。

她想到楚甯那雙冰涼的手，這種天氣應該很難熬吧，會不會被凍傷。如果能再見到楚甯的話，她有好多話想說，好多問題想問，想把那人抱在懷裏以填補自己的空虛，然後肆意親吻那片涼唇，再像夢裏一樣，沈淪在無盡的纏綿中不要醒來。

江瑤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拍拍臉蛋，被風吹得有些疼，一擡頭看到公交車已經搖晃過來，她半瞇著眼環顧四周，都是不認識的陌生人。看來今天碰不到楚甯了，說不上為什麽失落，她懷戀似的頻頻回頭，直到上了車，鬼使神差地往上次坐的那個位置走去。車廂依舊很空，只零星坐著幾個人，後面更是只有江瑤一人坐著，她伸手摸了摸旁邊的座位，手指碰到硬梆梆的塑料面，心裏莫名湧起酸楚。

也許她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就算見到，也只是陌生人的關系吧，說什麽熟悉的感覺，那也只是個夢而已，夢裏的東西，都是反的。

天色漸漸暗下去，車程走了一半時完全黑透，江瑤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已經看過無數次的景色，心生厭煩。從近郊到市區，荒涼變繁華，城市裏華燈初上的夜晚充斥著紙醉金迷，熱鬧的夜生活還未開始，人人都愛盡情的享樂，不管此刻流連燈火的人是些什麽樣的身份，終究都是要去到同一個地方的…

車子經過一個十字路口，一輛翻倒在地的電動車下血跡一片，旁邊的小車大燈被撞碎，車頭凹了進去，中間圍了兩個交警在處理。看樣子是出了車禍，江瑤瞥了幾眼覺得無趣，雖然沒有看到傷者，但是心裏已經猜測了起八分，這種車禍如果有人死亡的話，遺體應該不會很慘，也要看是什麽部位撞了。

如果是臉的話，那就…江瑤縮了縮脖子，眼角餘光瞟過圍觀的幾個人，冷不丁瞥見斑馬線上站著一個黑衣女人，正冷眼旁觀車禍現場。

四面八方的燈光匯聚不斷，讓江瑤看的很清楚，她睜大了眼睛，女人一身黑大衣長到小腿，雙手插在口袋裏，頸間的圍巾遮住了嘴和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鼻子，隱匿在及腰的中分長發陰影中，那張臉依舊蒼白得嚇人。

那不是楚甯嗎…

一瞬間江瑤感到全身的細胞都被點燃，胸口鼓起一陣火熱，她猛地站了起來，慌亂的視線瞟見前面要停的站，離十字路口有挺遠的距離，她瘋了似的沖到後門邊猛拍門，喊道：“師傅停車！快停下！！”

前面坐著的幾個人都回頭望過來，車子一個急剎停在路中，司機師傅惱火地回過頭：“搞什麽啊，還沒到站！”

“我有東西掉了，快開門啊！”

不知司機師傅罵了句什麽，給她開了門，江瑤急紅了眼，腳才沾地便朝反方向跑去，忘了這是在大馬路上，她的突然出現讓後面的小車猝不及防，險險地避開她，隨後扔出來一句狠毒的咒罵。

街邊的燈光刺得她眼睛疼，江瑤沿著綠化帶往回跑，耳邊風聲呼嘯刮過她的臉，冷到肢體都沒了知覺，可是楚甯就在前面，她急切地想要見到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救命稻草，生怕會丟了…

四周都是刺耳的車喇叭聲，浮躁的氣息鼓動著她那顆不安的心，奔跑中冷空氣灌進肺裏疼得幾欲炸裂，她漸漸喘不上氣，只有腳下一刻不敢停。十字路口前，車禍現場還在，斑馬線邊是紅燈，江瑤停下來，急切的目光望去，白色條紋間除了車輛穿過，哪裏還有行人…

“楚甯…”

她不見了。

江瑤怔楞著站在那裏吹風，無助地四下張望想要找到那個熟悉的影子，像個迷路的小孩，內心一股失落夾雜著苦澀淹沒了她的感官，耳邊嗡聲不斷，視線也模糊得看不清東西，幾滴熱淚滾下，她才驚覺自己哭了出來。明明剛才還在這裏的，她不可能看走眼，那一定是楚甯，一定是…

紅燈變綠，江瑤拔腿往斑馬線中間沖，路口轉彎的車子燈光晃過，一個急剎，她後知後覺地捂住眼睛，耳邊“砰”一聲悶響，她落進了一個沁滿寒意的懷抱。

車頭結結實實撞在楚甯身上，待江瑤看清她的臉，只見司機伸個頭出來沖江瑤大罵道：“趕去投胎啊你！”

“楚…”

“跟我來。”

黑發遮住了楚甯半邊臉頰，她的身子好涼，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刺骨的寒意，像從冰櫃裏撈出來似的，那雙浸著憂郁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著江瑤，不等江瑤反應過來，便拉住她的手腕朝路邊跑去。楚甯的腳步很輕盈，跑得很快，沒一會兒江瑤就上氣不接下氣地喊停，只一陣風過的功夫，她們竟徒步跑到了三個車站之外的地方，附近是一座大型商場，比剛才的路口要安靜些。

“你…你是…練體育的啊…”跑到腿軟的江瑤不得不大口地喘氣來緩解胸口的憋悶，硬生生灌進去的冷空氣脹得肺部一陣刺痛，心臟突突地仿佛要從嗓子眼蹦出來，難受得她頭暈腦脹的。

楚甯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滿含憂郁的黑眸析出一絲覆雜意味，驀地，她緩緩伸出手，抱住了江瑤，胳膊環上她的腰身，冒著寒氣的臉貼過去，冰與火的交融，一瞬間江瑤便靜了下來…好涼快，跑的熱死了。

“還難受嗎？”楚甯的聲音像她的身體一樣冷，像是從遙遠的天際飄浮而來，似真似幻，泛著空靈清透，好不真實。

江瑤連連搖頭，仰面靠在她懷裏，握住那只冰涼的手，喃喃道：“你冷不冷，手這麽涼，容易凍傷的…”

“我不怕冷。”

“哦哦…”

江瑤轉了個身，像是想起了什麽，拉起她的大衣，“剛才那輛車是不是撞到你了，有沒有事？我看看…”

“別動！”耳邊傳來楚甯的低喝，嚇得江瑤松開了捏住她大衣的手，僵起了身子。卻見楚甯拉了拉大衣，摟緊了她，泛著涼意的唇瓣覆上她頸間，細細親吻。

那種感覺像脖頸上移動著一塊冰，絲絲寒氣侵入江瑤張開的毛孔裏，凍得她的神經都麻木了，一陣接一陣地哆嗦。任由楚甯這麽吻著，她感覺有哪裏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你在找我。”

“嗯…”

這個懷抱讓江瑤貪戀，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就那麽熟悉了，沒來由讓她安心。楚甯擡起頭來，手指撫摸上她的臉頰，細細摩挲過每一寸肌膚，最後停在了那片薄唇上，“你不是不記得我了麽…還找我做什麽呢…忘記我，好開始你的新的生活…對麽…”

這張臉啊，每一處都沒有變化。新月眉，多情目，挺直的鼻，小巧的嘴，皮膚真好，溫熱柔軟有彈性，還能隱約看見毛細血管，裏面緩緩流動著殷紅的血，這就是屬於活人的氣息，多好。呼吸，心跳，楚甯感受得到江瑤的生命在躍動，她好羨慕，也好不舍，活著的感覺是如此美妙。

這番話提醒了江瑤，她如夢初醒般，抓住了楚甯的手，對上那雙憂郁的眼，急迫地問道：“我以前是不是認識你？”

掙脫她的桎梏，楚甯並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勾起淺笑，眼帶癡迷地繼續撫摸她的臉。就算瑤瑤把她忘了，她也不可以忘掉瑤瑤，要記住這張臉，好好記住，眉與眼，唇與鼻，這樣她才能安心去投胎吧…

又或許執念未消，她只能做個孤魂野鬼，在無數個夜晚默默地陪在江瑤身邊，等待她老去，死去。

“你說話啊，你認識我，對不對？”江瑤急得掉眼淚，她又看懂了楚甯眼裏的悲傷，卻就是該死的想不起來一絲一毫。心裏的直覺越來越強烈，她害怕會太遲，遲了就要錯過什麽。

“嗯。”

一個簡單的回應，楚甯吻住了她的唇，把那些無意義的焦急盡數堵回了她的喉嚨裏。墻壁的陰影擋住了來自商場門店的燈光，她們隱匿在黑暗中陷入忘我的親熱，江瑤再一次被吻得糊塗了，什麽都拋卻腦後，只想真真切切地感受著楚甯的存在。

唇齒間的悱惻纏綿裏只聽得到江瑤的喘息聲，而楚甯更像是無聲無息的影子，沈溺在一個夢境裏，偶爾真實，偶爾虛假。江瑤深深地陷進一片溫柔鄉，意識飄忽到開闊的原野上，追逐著楚甯的身影奔跑，她的舌尖拂過那片冰涼的唇瓣，輕輕舔齤舐著楚甯的下巴，即使被凍到麻木，也難舍離。體齤內有股烈火在燃燒，想要瘋狂地索齤取，夢裏楚甯細膩柔滑的肌齤膚泛起了情齤欲的粉色，全身都披上了誘齤惑的味道，她想齤要很多，很多…

溫熱柔齤軟的舌尖細細向下，滑過楚甯沁著寒意的脖頸，耳畔傳來她低低的呻齤吟，江瑤一把扯掉她的圍巾，露出裏面那件薄薄的白襯衫。驚覺這人寒冬臘月穿的如此少，難怪身體總暖和不起來，江瑤心疼地吻住她的脖子，猛然一個翻身，把楚甯抵在了墻上，一只手挑開了襯衫最頂端的扣子，她的吻一路向下滑過鎖骨，隨著扣子一顆顆被解開，停在胸前。

“瑤瑤…別…”楚甯仰著頭艱難地發出聲音，想要阻止江瑤的動作，她不能讓她繼續下去，會被發現的，會把她嚇到的…

江瑤的臉貼在楚甯胸口，一手伸進襯衫裏捏住那片柔軟，這具身體對她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如同喚醒了身體最原始的記憶，即便腦袋忘掉了，身體還是記得的。她想要拼命索取，像以前做過的那樣，楚甯不是陌生人，是她最熟悉的人，一定是。

臉頰和耳廓貼著的皮膚下很安靜，除了江瑤濃重的喘息聲和沁入骨子裏的寒氣外，她什麽也感受不到。江瑤睜大了眼睛，伸手覆住楚甯左胸下方，屏住呼吸又將耳朵貼緊了些，仔仔細細聽著…

沒有心跳聲，沒有呼吸聲，也沒有起伏。

猛然間脊背生出一股涼意，江瑤感到頭皮一陣發麻，她緩緩松開手，顫抖地伸出手指，指著楚甯，驚恐道：“你…你怎麽…沒有心跳”

仿佛被一盆冷水從頭淋到腳，江瑤瞬間清醒過來，職業的敏感讓她馬上想到了一個不可能的可能…但又很快被否定掉，她是無神論者，她不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許楚甯是得了某種怪病呢…

絕望淹沒了楚甯，她不知道該說什麽，低著頭緩緩拉攏衣服整理好，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圍巾重新戴上。待她再擡起頭，江瑤已經被嚇得退了好幾步，防備的眼神和隨時都準備逃跑的姿勢，無一不深深地刺痛著楚甯的心，那雙本就滿含悲戚哀傷的黑眸更染上幽怨，滾落了冰涼的眼淚。她無助地抱起了雙臂，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低聲道：“你心裏不是已經猜到了麽…”

“不可能！”江瑤使勁搖著頭吼了出來，腳下後退的步子停住，“你在騙我，這種玩笑不好笑！”

冷風吹亂了江瑤額前的碎發，她像催眠一樣在心裏告訴自己，不可能，一定是這女人在耍她玩，和她開玩笑呢，可後知後覺發現的一些不對勁，又讓她難以說服自己相信這是個玩笑。沒有心跳，沒有呼吸，全身僵硬冰冷，膚色蒼白透青，不正是自己每天都會接觸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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