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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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宏法師出現在山腳下的時候,劍莊好些人都認得他,他也帶著慈悲的笑,一只手杵著禪杖,揮舞著另一只手對劍莊的人打招呼。

“當年那個自帶鋪蓋卷,在山腳下一住就是好幾年的老和尚又來了。”

劍莊的人如是說。

衛梓諸自有教務要處理,聞祭聽到消息,螣蛇劍磨了一半擱下了,親自下山來接他。思宏法師依然一身樸素僧袍,手上盤著一串佛珠,活脫脫的高僧模樣,在山下見到聞祭那張生面孔,泰然自若又帶著冷漠,想了想,笑著點頭,算是確認身份了。

聞祭走在前頭,思宏法師跟在身後。漫漫小道曲折悠長,積雪如銀。幾日沒下過雪,卻也半點不影響,依然霜雪堆積,只有一點模糊的腳印。

“上山的小道曲折難辨,沒人引路是不好走。”

走在前頭的人突然開了口,語調平淡,如話家常。

思宏法師註視著他的背影,並不輕易搭話。

一身石青的僧袍填了些棉花,只是並不暖和,在這龐大的雪山中走著,竟有了些迷失方向的恍惚感。那一絲無定所的飄渺,讓身處寒地的冰冷尤為刺骨。這種感覺以往不曾有過,現如今為什麽會有,他也心裏了然。

他定了定神,手中撚著的佛珠又扣了幾顆。

“法師第一次上山的場景,您還記得嗎?”聞祭問了話,似乎也沒想聽到回答,他繼續說道,“那時有個小姑娘,借住於此,生性活潑開朗,還在山間給人指路。不過後來,她還是回到了自己應該在的地方。”

周身似乎落入了更冷的境地,思宏法師聽著他的話,面上的笑漸漸隱去了。良久,他才說道,“是個好姑娘。願蒼天保佑她,一世安康,無憂終老。”

小道兩旁的枝葉晃動相撞,悉悉索索,沒有別的雜音。一聲清脆空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稀薄在空氣裏,虛無如同幻覺。聞祭察覺到身後人腳步遲緩了片刻,他卻恍若未聞,徑直向前走去。

身後的人這才跟上來,至少,走完這段山路。

聞祭領著老和尚走進麟趾宮,衛梓諸抱著雪貂在等他。看見他身後的思宏法師,衛梓諸覺得這些日子裏,被聞祭安撫下來的焦躁與不安又開始肆意瘋長。

在那座廟裏,聞祭當著他的面說的要回時空屬的話,和他醉酒的那個晚上的問話交疊起來,反反覆覆重重疊疊在腦內連番轟炸,逐漸混響成一片,什麽字都聽不大清了。

只剩“離開”二字,分外刺耳。

衛梓諸的呼吸逐漸沈重起來,被他刻意忽略的事情頃刻間化作刀叉斧鉞重擔千斤劈頭蓋臉攻來。強自支撐著的一身骨頭咯咯作響,骨縫銜接處溢出酸疼,讓人疼痛難忍。

聞祭一眼瞧見他就覺得不對勁,暫且放下心中雜念,上前去查看他的狀況。衛梓諸看著他,一雙眼睛黑沈得驚人,面頰上帶著不自然的紅暈,聞祭伸手去碰觸,立刻被那不詳的熱度驚著了。

聞祭當機立斷,派了人去找萬長青,又叫人將思宏法師領到正廳去,稍後再去找他。

萬長青帶著藥箱過來了,聞祭壓制著衛梓諸的手腳,不讓他掙紮,看見萬長青來得快速松了一口氣。

“你快看看,他這是怎麽了?”

萬長青一楞,瞬間明白了,不敢靠近,只是遠遠站著說道,“我就不過去了,他現在會打人哩!”

聞祭不明白他在說什麽,衛梓諸不停地掙紮要反制他,萬長青還說這種話不亞於扇風點火,頓時有些惱怒。

“我勸你找根鏈子鎖住他,你總是會累的,要吃東西,他不會累,他能一直折騰。”萬長青雖然是在和聞祭說話,實際上一直看著衛梓諸,生怕他註意到自己,轉移攻擊目標。

聞祭盯著衛梓諸明顯不太清醒的雙眼,陰沈的臉猶疑不定,終於下定決心,轉臉對萬長青說道,“找根鐵鏈子來,結實點的。”

“誒!”萬長青便又拎著他的小藥箱急匆匆跑出去。

“阿衛,阿衛!清醒點!”聞祭聲音低沈平穩,盡量不刺激到他,只是他越叫他的名字,衛梓諸掙紮的力道越大,這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偏偏在這個當口。聞祭咬著牙,竭力去壓制他。

靈貂趴在一旁的小凳上,吱吱直叫喚。

萬長青取了鐵索來,兩人合力把人困在了床上。聞祭坐在床沿上,怔楞著不知道怎麽會到這步田地。萬長青撐著腰站在旁邊,心裏頭有些得意:嘿!老子把紅蓮教教主給捆上了!

“他到底怎麽回事?”聞祭冷眼看向萬長青,語氣森寒。

萬長青下巴一揚,剛要說點刺人的話,又想起了什麽,態度緩和了下來,“你不是說見過苦主了,他沒跟你說嗎?成年期,都這樣。”

萬長青坐下喝了杯水,“我被捉去的那時候,那人偶爾心情好,我就問他問題,他就揀些回答。我問他,這孩子和普通人有區別嗎?我也覺著這問題傻,有區別他也不會告訴我呀!結果,他白我一眼,便說了。”

“他說,別的沒什麽不同,成長期有兩個坎,第一次是幼年轉少年期,十二、三歲左右;第二次是少年轉成年期,二十二、三歲左右。具體年歲不定,可隨外界環境而變化。外界給他的感覺安定,這便緩和地過了,若是他感覺不安有威脅,往往來得洶湧又劇烈。”萬長青看著床上的衛梓諸,伸手一指,“喏,就是這樣。”

他倒是一副處世不驚的模樣,在這間屋子裏活像個事外之人。十多歲在外行醫,二十出頭目睹修羅場,又被人捉去看了世間怪事,除了會要他性命的極個別人,還真沒什麽嚇得倒他。

他想了想又說道,“這個時期嘛,總會有些難纏的,你就捆著他,過了這段時期就好了。”

阿衛這個樣子,聞祭也不好去處理思宏法師的事情,只好安排他先住下,自己這邊照顧阿衛。他動用了暗線,傳了封信給進中原去找人的寧深,三日後收到了回信。

信上字跡潦草狂狷,需要仔細辨認才看得出寫的什麽。聞祭看了幾遍,才明白寧深的意思:把他一個人拴著,一面都不要見他。不知輕重緩急的時候,手裏攥了什麽東西,可不會管自己會不會把它捏死。

聞祭視線從紙上移開,看向一直盯著他的衛梓諸。衛梓諸從那天起渾身爆發出高熱,沒有消過一刻,換做哪個正常人還不燒傻了。昏睡的時候就安靜躺著,只要一睜眼——就如同現在這樣,死死盯著他,讓他以為他是有意識的,實際上還是糊塗,只有被鐵鏈捆著的手不依不饒地往這邊抓撓。

他頗有些神神在在的想,他可不會放任自己被人捏死。他又想,是不是又該趁著阿衛動彈不得的時候,去找老和尚解決事情?聞祭最終還是否決了,他和老和尚的事情太覆雜,並不是一時半會能解決得了的,結果更加難以預測。

他並不想這一次還是不告而別,阿衛一直說他憋著什麽都不說,這也是阿衛極沒有安全感的原因之一。總歸,聞祭覺得還是有必要和阿衛好好談談的。

思宏法師這幾日也不來過問,聞祭不去找他,他就在房內打坐誦經。也沒人聽得懂他在念什麽,只是一遍又一遍,循環反覆。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哆……”

衛梓諸內心所有的焦躁與不安突然爆發,甚至蓋過了他本身的意志。他就像被束縛在這具身體裏,能看見自己痛苦掙紮,而聞祭就坐在床邊,註視著他。他想對他說很多,不要離開,留下來。他知道自己放任聞祭會是什麽結果,如同阿阮那樣,因為做了會後悔的決定,最終化為沒有血肉的冰冷之軀。

持續的高熱讓人虛弱,衛梓諸陷入長達兩天兩夜的昏睡,聞祭就在這裏坐著看著他。由最初的躊躇,逐漸靜下心來,讓自己變得鐵石心腸。

有些事情他是要說清楚的,說了會傷心也要說,無論傷心的是哪一個。

衛梓諸再次睜眼總算清明了,他焦急地就要開口,聞祭卻好整以暇地拿水封了他的口,知道他要說什麽一般,提前開了口——

“我會離開這個地方的。早晚有一天會。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來。”

衛梓諸被他先發制人的話砸得一堵,幾乎是要瘋了,掙紮鐵鏈的力道比糊塗的時候還要大,金屬錚錚作響,叫人擔憂它不夠結實起來。

“為什麽你非要離開不可?你又要拋下我嗎?”

那雙往日沈靜的黑色眼睛此刻充滿怒火,聞祭移開視線,不堪躲避。

他要如何回答?告訴衛梓諸,他要去救回自己的女兒,就算他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再回來?那樣清楚明白地告訴他,讓他覺得他在自己心裏是比不上女兒的,會不會太過殘忍了些?

可聞祭確實是在乎他的,在乎到不願他與女兒作比較,如同左臂右膀,難舍其一。

如果叫他忘了初衷,不再固執尋求出路,那當時回到這個世界被困在小沙彌身軀裏的時候,他就應當一頭磕死在那大木魚上。

生離與死別到底哪邊更痛苦,他不知道,但他領略過死別之苦,更不能接受放棄挽回女兒生命的機會。

這世間本身就是矛盾的。

況且,這是他自己的事情,聞祭固執地認為,這些事是沒有必要說與別人聽的。

別的事情都可以說,但女兒的死是他的失誤,如果他當時安置妥當之後再走,也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他的錯由他一己承擔,不需要告訴任何人。

聞祭心裏反覆念著,終於硬起了心腸,“我不是要拋下你,但我還有事要做,你若是記恨,便恨我也好。”

他說完,不看床上的人,起身走出門。那件事情是橫在他心頭的一把刀,如果不解決,他永遠不會好過。

作者有話要說:

本甜文少女有預感,我能在七月之前更完!【哎,唯一能讓我感覺到自己年紀漸長的就是不會虐,就是喜歡傻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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