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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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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環繞著不絕於耳的經文聲,不大也不小,不足以叫人立刻醒過來,也不足以讓人無視安穩睡下去。聞祭睜開眼,念誦經文的人似乎察覺到了,念誦聲便消失了。

聞祭看了看四周,破舊的小院落,身後是一間禪房,而他坐在門檻上,懷裏還抱著一個大木魚。面前是個眼熟的老和尚,身上穿著舊□□,面容和藹,拇指一顆一顆撥弄著手中的佛珠串,此刻正放下經書朝他看過來。

“醒來啦?”老和尚走上前來,站定在聞祭面前,乍一看去,身形居然無比高大,“老衲說過你我有師徒緣分,總算今日得重逢。既然如此,你就留在寺中與我修行佛法可好?”

聞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五指短短,手背上還有四個肉窩,捏起拳頭來圓乎乎的,“大師,這是怎麽回事?”

“這是我的徒兒的皮囊,借你暫用,日後還是要還回來的。”思宏法師拉開聞祭的袖子,手腕上戴著一串佛珠,其中一顆稍大一圈,寫著心字,“這是方丈送他的,給他起的法號正心。你可還記得五年前的謝寶兒……”

“五年前?”聞祭驚訝地看著思宏法師,“我怎麽記得是一年前?”

思宏法師擺擺手,“這老衲可不清楚,四年前聽聞你斃於雪山,再次見你便是今日了。”

“你是怎麽知道我會來?更是如何能夠將我引入謝寶兒的肉身內的?”聞祭皺起眉,他一直就覺得這個老和尚不簡單,這樣的場景已經讓他對老和尚忌憚起來。

“這便是冥冥中有註定,註定你要隨我修心養性,了悟慈悲。”思宏法師雙手於胸前合十,如同蘊著萬千慈悲的雙眼緩緩閉合,口中呢喃佛號,無比莊嚴。

既然他不想說,想必也問不出來什麽,更何況他現在就在一個毫無功夫底子的孩子身體裏,哪裏也去不了。聞祭沈吟片刻,站了起來,雙手合十行了禮,“我知道了,師父。”

思宏法師睜開眼看著面前的小沙彌,笑著點頭,“正心悟性很高,心思透徹,再者面善,與佛有緣。”

“……”面善是什麽意思?他長了張好人臉?法師,你還記得這張臉是你徒弟謝寶兒的不?

寺廟很小,香火靠著近處的幾戶人家供奉,寺內僧侶也不多,不足十個,都是大和尚,住在另一邊的兩間大房裏,睡通鋪,唯獨把禪房給了思宏法師和他徒弟,是個靜地清修的好地方。聞祭每日清晨跟隨思宏法師修早課,隨後挑水劈柴,中午吃的是寺廟後面的小菜園種的青菜和白粥,下午聽法師講經,晚飯後修晚課。日子清苦,倒也過出了些不同的感覺。

只是最可恨的是青菜白粥……

青菜切碎了,加了一點點鹽,有時候寺內拮據,一點鹽也不加,青菜放入口中寡淡苦澀難以下咽。白粥很稀,面上一層半白的水,米粒顆顆分明。

“大師,這個我真的吃不了。”

思宏法師喝幹了自己碗裏的稀粥,放下碗這才慢條斯理地問,“為何不能吃?”

聞祭咬咬牙,“難吃。”

思宏法師也不辯解,點頭說道,“是難為你了,錦衣玉食的日子已是習慣,一時半會接受不了是自然。這樣吧,白皇寺邀老衲前去講經,你隨我一同去吧,那裏的素齋接待過皇親貴胄,你應該能吃的。”

白皇寺在都城,這裏是昌州,馬車腳程快的話要一個月,騎馬少去十天,也得二十天。聞祭心裏估量了一下,再看看窮徒四壁的禪房,問了個最重要的問題——

“大師,我們怎麽去?我可不會飛啊。”

思宏法師笑瞇瞇地說道,“正心不必擔心,我們自然是走著去啊。”

“……”

最終在聞祭的強烈建議下,思宏法師還是妥協了,去到城中找到一戶正要去都城的商戶,師徒二人蹭了馬車一角,隨貨物一起被運送走了。走的時候寺廟裏的大和尚出言挽留,說高僧在此地借住不過幾月,怎麽就又走了?

聞祭抱著木魚坐在寺門的門檻上,回頭望了一眼,原來這便宜師父不是這裏的僧人。

中原此時正值六月,馬車內空間狹小,又悶又熱,聞祭無比想念自己的大雪山,隨後又想到山上的人,眼瞼一合,就什麽都不想了。

昌州地勢覆雜,山重水覆,有山匪出沒,往來商戶都要雇傭些習武之人護送,即便如此還是有半數會在此地斷財送命。

這次與他們同行的商戶也雇傭了幾個護衛,看起來只是孔武有力一些,還不足以讓聞祭放在眼裏。不過他現在手無縛雞之力,要是遇上什麽,是半點辦法都沒有的。他看向老和尚,這個老和尚應該是高手,高深莫測的那種。

馬車突然顛簸了一下,隨後停了下來,馬車外響起了打殺聲。思宏法師掀起簾子朝外面看了一眼,囑咐聞祭做好不要亂跑,念了句阿彌陀佛,拿起禪杖就沖了出去。

聞祭靠在窗口邊,看著外面的刀光劍影覺得沒什麽意思,思宏法師加入戰局之後迅速將山匪擊潰,拎著禪杖回來了。

回到馬車上還未來得及說話,馬車外響起了商戶的聲音,“委屈大師了,這運送貨物的馬車太過擁擠,前面的馬車有位置,請大師到前面來。”

思宏法師探出頭去,“不麻煩施主了,承蒙施主恩惠,老衲才不用步行。既然同行,便也有老衲的責任,舉手之勞。阿彌陀佛。”

商戶又開口邀請,幾次被拒後,這才返回自己的馬車上,重新上路。

一路上思宏法師閉目養神,沈悶無聊的路程沒有半點能引起興致的,聞祭這具身體也不過十歲,覺得乏了,便依靠著側壁睡著了。聽見平穩的呼吸聲,思宏法師睜開眼,看見那平和的睡顏,默念一句法號,替他蓋了一件薄衣裳。

他所見之人很多,數不勝數,但是他所見過純粹之人不多。聞祭是他少有的覺得純粹的人,一心只為一件事,即便是純粹的壞。

惡人何處不有?燒殺搶掠,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只是歸根結底是為私欲,隨後將自己的惡行歸於被逼無奈。但是聞祭坦然承認自己是惡人,他想起幾日前的談話——

“我是反派怎麽樣?我是反派我驕傲了嗎?我沒有。”

思宏法師眼神驟然變得覆雜起來,要教化他,真的看起來好遙遠啊。

馬車再次停了下來,原先還不絕於耳的交談聲驟然停了,思宏法師心中有了不詳的預感,看見聞祭迷茫睜眼,便抿著唇對他搖頭示意不要說話。聞祭一楞,便又合上眼,安心當自己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小沙彌。

“思宏大師,我們又見面了。”

那聲音很沈穩,嗓音醇厚,明明不大,卻恍若一記重錘,狠砸在心上、耳膜上,震蕩蓋過了所有,叫人遲鈍得做不出反應。聞祭眼瞼下的眼珠滾動幾下,還是沒有睜開。

思宏法師雙手合十走到馬車之外,看見那些仆從和雇來的武師歪七扭八躺了一地,悲憫的目光轉到擋在大道中央的人身上,“衛施主,這又是何必呢?生死有命,聚散有緣,這都是定數,執著於此從來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大師,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想知道你說的那句——緣不絕,久別亦重逢是作何解釋?”衛梓諸踏前一步,雖面無表情沈穩如山,思宏法師的胡子卻被一道勁風吹散了。

思宏法師眉眼低垂,暗地裏翻了個白眼,心說,早跟你絕緣了,絕緣了!

面上不動聲色,“阿彌陀佛,老衲說的是你我的緣分啊。幾年前白皇寺一別,再次見到不正是緣分麽?”

衛梓諸看著他,黑沈的眼睛裏不透出一絲光彩,看得思宏法師心底有些虛,這才開口,“既然如此有緣,大師為何居無定所,在各地流竄,是在抗拒這莫名的緣分麽?”

“老衲豈敢違背天意,正是因為有緣,所以老衲才雲游各地,你看,你我這不是相逢了麽?”思宏法師擡眼與他對視,滿臉寫著你看老衲真誠的雙眼!

“呵呵……”

對面傳來不冷不熱的笑聲,思宏法師□□地對著,表現得不疼不癢。

衛梓諸轉身,“大師近來應該無事吧?附近有座普慈寺,全寺五十七個僧人都在恭候大師的光臨,不如大師就在普慈寺住下吧,免得四處游方……如喪家之犬。”

衛梓諸的身影消失在大道上,道旁的樹林裏響起一陣悉悉索索,隨後安靜下來。思宏法師默立片刻,爬上了馬車。

“正心,你我要改道了,去普慈寺可好?”

聞祭也盯著他,思宏法師看著自家徒弟稚嫩的臉龐做出和剛才那個殺胚一樣的表情,心裏抽痛一下,隨後又想起那個殺胚就是眼前的人手把手帶出來的,瞬間心更痛了。

“大師有事情瞞著我吧?白皇寺講經這樣的事恐怕也是莫須有了。”

思宏法師伸出手放在他的肩上,語重心長,“白皇寺主持與我說過,只要我願,白皇寺隨時恭候,這自然算不得騙人的。”

“你現在自身難保,我不過是個普通孩子,不如你我就此分道揚鑣,再見。”聞祭說完要往馬車外面爬,思宏法師急了,死拉住他的僧袍,忙不疊地說實話。

“唉!是老衲多事,當日老衲聽聞武林盟主被紅蓮教教主追殺至中原,便前去阻攔。眼見武林盟主敵不過,老衲便出言分了紅蓮教教主的心,之後武林盟主僥幸逃脫,紅蓮教的目標便成了老衲,正如你方才所見,阿彌陀佛。”

思宏法師的老臉都滄桑了許多,聞祭停下動作,心裏升起了一點愧疚,不過轉瞬即逝,叫誰也捕捉不到。

“大師,”聞祭伸出雙手捧著思宏法師的臉,白嫩秀致的小臉無比認真,思宏法師看著都覺得好過了些,聞祭繼續說道,“誰叫你多事的呢?活該。”

馬車外漸漸響起了人聲,方才暈倒在外面的仆從武師都陸續醒來了。聞祭收回手整理了自己的衣袍,給思宏法師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行動,思宏法師滿腹心酸地走出馬車——

“周施主,老衲與小徒要更道,就此分別吧……”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女排拿金牌!更新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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