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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五章:翼,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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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喊不出,盡管她心裏有太多委屈;她也不敢回頭,盡管她多麽希望,回頭的時候,那個男人恰好就在身後。

她嗚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厚厚的積雪回到後院;站在廊下良久,直至眼淚和身體都快被凍僵,她才撣去身上的雪花,悄然進去。

屋裏的溫暖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差點連心臟都蹚出。寒雪連忙灌了幾口溫水,心緒才慢慢平息。然後她拿著杯子站在屋子正中央,有一瞬間,她像一個剛從懸崖上自救攀爬出來的人,茫然四顧竟找不到方向。

天大地大,何處才是歸處?

是眼前的燈火,還是前院的安靜?如今終於鼓足勇氣回頭,卻只看到前面二樓的光亮不知何時已熄滅——他們是否已繾綣在這雪夜深處?

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他和她那樣,春宵苦短夜沈沈。原來不管多深刻的感情,終有它消亡和被替代的一天。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連天地都在滄海桑田的緩緩變遷,何況人心。

寒雪放下杯子,脫下外套,緩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鵝毛般的大雪,飄然而落,那麽輕盈,純凈,如同初生。

她想起小時候的那場大雪,她跟隨在父親的腳步裏,那全然不知艱難世事、最無邪的笑容……

亦記起蜷縮在朱家冰窟一樣的舊棉被中,聽著屋外呼嘯的北風,瑟瑟發抖,無比恐懼卻又無比期待明天的來臨……

寒雪長嘆口氣,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呢,她已忘記自己最初的面容。

她關好窗簾,調暗大廳的燈光,輕輕上樓。

念念早已熟睡,橫七豎八地占滿了整張床。那雙萎縮如豆芽的腿,還有她美好的上半身,如此突兀的組合在寒雪眼前。這個尖銳的女孩,在不該出生的時候出生,被不該阻隔的命運阻隔,齊齊切段,在她面前,誰又有資格說自己受盡不公和煎熬?

寒雪憐惜地為其覆上薄被。

然後,她坐在書桌前,鋪上潔白的紙張,提筆辭別。

翼:

我走了,剛才在門外雪地裏靜靜獨處的時候,我終於做出了這個決定。

曾以為自己能堅守到最後一刻,其實我又何曾知道最後一刻到底是什麽時刻?我這輩子唯一想要善始善終做好的事情,便是和你,和孩子,於這塵世間有一個家,一個港灣,但這樣的奢望,終究破碎在你攬她入懷的剎那。

我不恨你,更不恨小四。因為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都不是小四或者其她任何一個女人。也不是漫延的仇恨,因為再大的仇恨都將消磨於亙古恒久的時間面前,我能和王念祖同一鍋吃飯,你又怎會真的忍心棄懷著你孩子的妻子於不顧?

連一個陌生人你都能傾囊相助,何況是我們曾經朝夕相處的十年歲月。

我們之間,是錯位,是你愛我的時候我懵懂,而我愛你的時候你已攢足失望疲憊離去。錯位,所以只能錯過。

可我依然如此感激,感激你曾以王國待我,感激你永不曾泯滅我心中勇氣,執著,生命的花火。

人生若只如初見。誰能想到十二年那個霧蒙蒙的早上,窗外藏著的身影,竟是我人生唯一曙光。

我懷念第一次見面時你喝我喝過的那個杯子;你懷念你在我面前嬉笑怒罵,壞壞卻好看的笑容;我懷念你從天而降,像超人一樣出現在我面前;我懷念依賴在你懷裏你喚我的那聲丫頭, 還有你煮的面,你給我買的花,你給我講的,每一個關於太空和夢想的故事……

那麽天真,偉大,善良,單純,我曾想以你的夢想為夢想,去更廣闊的世界裏看清自己,找到自己,與你比翼雙飛。

只奈何美好時光,匆匆,太匆匆。

太多的不舍,牽掛,我都來不及帶上路。翼,讓我心疼的是,我走之後,誰給你掏耳朵,誰給你修指甲,誰為你留盞夜燈歸家,誰照顧你挑剔的腸胃及脾氣,亦會有誰,能看到你內心的無助或軟弱,給你靈魂的相依相存。

我深知自己不是,所以才會和你處處棱角相對,所以才會有今日狼狽結局。我的退出不足掛齒,我只是擔心你找不到,那只能給你回應及共鳴的母鯨。我只是擔心你終將和那只孤獨的鯨魚一樣,終生尋覓,卻終生遺憾……

我心疼。翼,我的男孩,我愛過且此刻依然深深愛著的男孩,你高潔的靈魂足以匹配這世上最純粹的愛情,所以,請不要放棄等待,隨波逐流,請相信大海深處,我們未曾到過的深處,一定有他(她)的存在,以與我們契合的模樣,靜靜等待那命中註定的相遇相逢。

愛是孤獨者的修行。我已上路,把丟失的自己找回來,然後重新開始。或許前程依然山長水遠,艱難險阻亦如夢如幻;但剝開雲霧總見陽光,回首往事總有溫馨目光,媽媽的,爺爺的,所有我們愛的,和愛我們的。

所以,翼,加油吧,以赤子之心,以海納之勢,去成就你終將要成為的那個男人。

所以——就這樣吧,千言萬語,總有結束的時候,你曾許我三根神燈,可以實現三個願意,如今我想使用最後的一個:唯願從此以後,你我各自珍重,還有來生,望不再辜負。

妻,雪,於臘八雪夜。

放下筆,寒雪擦幹眼淚,把信用書簽固定在書桌後,她折回衣帽間,簡單收拾了些行李,來時一個包,走時,依然是那個包。

念念睡得很熟,均勻的呼吸聲在這雪夜裏聽起來,有嬰兒的幹凈。寒雪重新幫她蓋好踢翻的被子,掩上門,悄然離去。

守衛的夜保乍然見到很少露面的女主人,有些驚訝,尤其是這冰天雪地的大半夜,他荷槍實彈地攔住她:“寒小姐請稍等,我通知王先生。”

寒雪伸手制止他,指著二樓的高處:“他和汪小姐鬧騰一夜你們又不是沒看見,此刻進去你們不怕他生氣嗎?放心,孩子已四個月,我又不是第一次去醫院。”

守衛猶豫片刻,最後還是讓寒雪出了門。雖然有些小插曲,但總算一路順暢,不多久,寒雪已走出湖畔長街。她依稀記得,路口處就有通宵的的士。只要黎明前能離開這座城市,王家,便會再也尋她不著。(終於虐完了收工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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