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幾乎站立不住，她勉強扶著石柱，肚裏卻又一陣翻天覆地地惡心，哇的一聲，淚水胃酸一股腦地全吐出來。

從過來這座城市後她就沒有好好休息過。每天很早地起床準備早餐，伺候唐尚德的吃喝拉撒；尤其是最近老人的喪事，她已經幾天不曾入眠；此外，還要面對一個冷冰冰的丈夫，以及一個視她為眼中釘的小姑子。

更有一個躲在暗處的公公，處心積慮想要自己的命。

寒雪心力交瘁。

她蹲下來，按住絞痛的腹部，打量那輛車良久。然後她擦開眼淚，轉身回家。

她坐在丈夫臥室的沙發裏，窩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地，坐了八個小時。

她試圖去理清一些事情，腦海裏卻一片空白，什麽也想不起來。於是她幹脆放空自己，什麽都不去想，去盤算；就這麽雕塑一樣靜靜坐著。

該來的自然會來。

如果過不去，就讓它停滯，盛極，然後慢慢過去，直至消散。對於貧窮的人來說，時間才是最好的良藥。

這是寒雪自幼生存自保的龜息法。每當她無能為力時。

是淩晨兩點，當王子翼上來時。開燈的瞬間，他一眼就看見了臥房最裏面，靜靜端坐的妻子。

他先是面色一緊，繼而輕慢笑道：“你這大半夜的，是想上我床，還是想上我？”

寒雪亦輕聲道：“兩樣我都想要。”

王子翼一楞，臉上的笑容益發輕佻：“你嘗到滋味所以這麽主動？你大可出去找啊，老唐只是讓我們不離婚而已，可沒要求我們不能各自尋歡。”

“那你尋到了你的新歡嗎？”她的聲音依然輕柔，卻字字滲血。

王子翼停頓片刻，給自己滿上了一杯康帝，問寒雪：“你要嗎？”

還沒待寒雪回答，他卻自顧自蓋上酒杯：“你要我也不想給你，我累了，所以並不預備和你把酒夜談。”

“可是我想和你談。”

“談什麽？”王子翼漫不經心，他赤腳坐在地上，離寒雪遠遠的，遠得讓寒雪心疼又陌生。

“翼，我很愛你。”寒雪克制住內心酸楚，清晰地、沈聲說道：“你知我於感情方面一向遲鈍，身邊沒有母親照顧，連一個女人的成年禮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和收拾。這些年我像竹子一樣沒性別地長大，除了拼命抽節拔高自己去靠近目標，我心無旁騖。所以我不知道一個女人該怎樣才能稱為一個女人，溫柔？順從？賢良淑德？還是活潑開朗？這些女人該有的，我好像一樣都不具備。我身上除了冷硬鎧甲，其餘就是抓住一切機會活下去，以及覆仇。”

“我不知道什麽是愛，更不知道該如何去愛。我曾以為年少時的那段相互取暖的感情便是愛情，因為只有這段感情讓我覺得安全，它根植於我最苦難的童年，它給以我的照顧及尊重，是我貧瘠情感世界裏的唯一養分。我無法割舍所以我從不去細想這段關系的本質是什麽，我是否真的愛韶華。我只知道，我和他要活同一種命，他好了我才能好，我好了他才能安心，他，就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聽說過連體嬰嗎？有時我想，也許我和韶華的關系就是如此。吸收著同樣淤泥的貧瘠給予，相互依存互惠才能生存下來；可我們又拼命想分開，因為深知這種畸形定不容於世俗；也深知這段關系只能存在於醜陋的黑暗中，不能曝曬於陽光下。因為陽光會讓彼此的醜陋和殘缺都無所遁形。我知他的所有不堪，他也知我的卑劣和懦弱。但人其實都在期待美好的東西，他比我更先醒悟，所以才會告別，才會離去，才會重新開始。”

“孫立梅一直說我是寒韶華此生摯愛，其實她錯了，她才是寒韶華最愛的女人，當我在機場和她重逢時便明白了這點，她和他經歷的那些事，他唯一願意給以婚姻和承諾的女人，可以讓他心情平靜的女人，只有孫立梅。”寒雪嘆口氣：“時至今日我才終於明白，我之於他，他之於我，只不過是錯把本我當成了他我，以為是愛對方，其實是愛自己，割舍不下過去的自己而已。”

她長長的一番懺悔和剖析，見王子翼依然背對著自己喝酒，不清楚他此刻表情，只能看到他一直擡著頭，看著墻上掛著的莫奈的畫。

沈默，也無動於衷。

寒雪苦笑：“會不會很傻，竟然活到現在才學會面對自己的感情。世人眼裏，只怕是：你瞧這個女人，這個男人沒了馬上在另一個男人面前服軟了——”

“那你是嗎？”王子翼突然打斷她的話：“寒韶華死了，所以你才想抓住我，用你最擅長的那一套，蠱惑人心，像對待昔日列文那樣？”

寒雪背脊一硬，她又被觸犯了。這個男人養育她所有習性，亦清楚她每一處氣血走向，所以傷起她來，直指七寸。

她輕輕吞口水，試圖咽下所有不適情緒：“有用嗎，我蠱惑人心的本事本就是你所教，用在你身上你覺得有用嗎？”

王子翼淡淡道：“誰用誰知道呢。”

“我沒有一絲一毫想取悅你的想法。”寒雪平靜說道：“愛是獨立的，我愛你是我的事，你是否還愛我是你的選擇。可即便如此，我依然想告訴你的是，我對韶華的感情依然沒有變，我不愛他，但我依然可以為他去傾盡所有，哪怕是付出我的生命，我的全部。”

王子翼用力捏了下酒杯。良久，他才訕笑：“你這個女人的情商真他媽的低。在我面前拼命表明你對另一個男人的情義，我管它是情還是義，你覺得合適嗎？”

他緩緩回過身：“你去付出你的全部就是，我不想成為裏面的全部，可以吧；咱們保持點距離就這樣過，可以吧；你現在離開這個房間因為我累了可以吧。”

他接連說出三個可以吧，毫不留情地把寒雪拒之門外。

“我不想走，翼。”她輕輕說：“因為我愛你，我想陪你好好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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