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韶華搖搖頭：“我刀口舔血一世，末了才有那麽點東西，我不想舍棄。”

亦不想告訴寒雪真相。

他為她建的。他曾發誓，要讓那座酒店在這座城市的最中央矗立，像一塊豐碑，銘記他和她之間的一切，他一生中最彌足珍貴的那一段歲月。

可惜一切已如幻影消散。

寒雪忍痛哀求：“那就別放棄，繼續努力，努力到無能為力再談離開好不好？雪花酒店，不僅你等著，我也等著，所以請你給它一個結局，繼續蓋完它好不好？”

寒韶華有些意外地看了寒雪一眼：“你不嫌它爛尾寒酸，不嫌因為它，世人也許會對你指指點點嗎？”

寒雪重重搖頭：“我什麽都不計較，什麽也不管，我只要你能留下來。”

寒韶華無奈：“為什麽？你又不要我了，為何還要留下我這幅軀殼？”

為什麽？擔心他從此淒苦一生，像夢裏那樣，衣衫襤褸地朝自己走來？還是因為他是那棵古榕樹嗎，失去他，她將失去所有鮮活的水分。那段相依為命的日子，如果他也走了，那她的過去，還有什麽意義？

寒韶華說沒有她的餘生連呼吸都覺得多餘，可寒雪自己又何嘗不是，當年在教室裏目睹他離開，她整個餘生都似被透支和掏空。

可她說不出口，她已沒有說這些的立場和資格。她只是喃喃不斷地說道：“留下來，韶華，求你不要走。”

寒韶華長嘆一聲：“就算我留下來，我還能做什麽。自從我決定和光頭強攪合在一起，我已經斬斷所有退路。”

現如今，她卻拼命把他拉回。

寒雪絞盡腦汁，終於讓她想到一個兩全的辦法：“你給我做事，像老錢那樣，不見陽光，你可願意？”

寒韶華一楞，看著寒雪良久才沈下眼瞼，緩緩說道：“你不知道我昔日的稱呼嗎？”

寒雪起先還沒明白，待她醒悟時不覺喜出望外：“這麽說你答應了？”

她高興地跳起來拍手，像個三歲孩子。寒韶華憐惜地看著自己的女孩，心裏溫潤如玉。那一刻，面對寒雪單純的笑臉，他終於決定留下，就算從此為世人唾棄又如何，除了眼前女孩，他已無欲無求。

他是夜王，就讓他來守護她的黑夜吧。人前顯貴，俗世生活，放手她和王子翼過，但她心裏的陰暗，就讓他來驅散吧。

比如過去那二十年斑駁潮濕的往事。

他也想看看，這個擁有一切的女孩，家庭，家人，孩子——寒雪到底還有什麽不如意。

寒雪把他帶到市中心酒店：“你先在這裏住幾晚，我找好房子後你再搬過去。”

寒韶華眨眨眼：“這算不算金屋藏嬌？”

寒雪難過：“對不起。”

因為她不舍他，所以只能用這種方式讓他留下。

反而讓寒韶華不知所措，他本是玩笑話，想讓彼此氣氛不那麽緊張，結果弄巧成拙，讓寒雪哭得更厲害。

女人果然是水做的。還是因為她懷孕的緣故？都說懷孕的女人很是脆弱，不僅僅是身體。

他終究不是她的良人。王子翼能讓她笑，心無芥蒂地去依靠；而他，只會讓她哭，讓她近在咫尺卻如隔著大海，無法擁抱和釋懷。

他心裏長嘆一聲，對寒雪說：“早點回去休息吧，我送你。”

寒雪搖搖頭：“海哥在下面等我。”

難怪從華哥那裏出來時那麽古怪。寒韶華猶豫片刻，還是說道：“讓他也小心點。”

那段緬甸的日子，從死人堆和地獄裏相互扶持拉扯爬出來的日子，好像已經很遙遠，消散在太平歲月、柴米油鹽裏，無聲無息。

很難說誰先背離。如果趙全海不曾投奔王子翼，如果寒韶華不曾聯手光頭強——可是都已發生又能怎樣，寒雪覺得，一切都只能交給時間。

回到家，王子翼的電話便如影隨形。他又跟蹤她。因為他開口第一句話便是：“你留下了他？”

“是他自己選擇留下。”寒雪平靜應答：“他昨晚和光頭強已徹底決裂，從此以後，你和海哥可以放手剿殺陳自強。”

“他這整的哪出。”王子翼哼哼道：“莫名其妙就成了光頭強的人，然後幹不了幾天又出來，光頭強能放過他？”

“都是我的錯。”寒雪有些倦意：“如果你不想插手，就讓我來解決。”

“他有什麽打算？”

寒雪搖搖頭：“誰知道呢，也許是找份普通工作，也許是重新靠個碼頭，我累了，翼，我不管了，我想睡了。”

王子翼這才停止追問：“那你早點休息，我辦完事就回來。”

一日奔波，寒雪倒頭便睡，倒是一夜無夢。第二天讓小四找好房子後，又去酒店把寒韶華接出來，安頓好他的飲食起居一切後，已是傍晚。

寒雪給他稍稍煮了幾個菜，她記得，韶華最喜歡吃辣椒炒肉。

韶華端起碗，突然失笑：“像不像小時候，我挨打藏在樓梯下的煤堆裏，你從家裏偷飯給我吃，也是這樣，看著我吃，眼睛像星星。”

只不過那時的星星很小很亮，眼前的星星，溫暖而沈靜。

“你不吃嗎，這麽好吃。”

寒雪搖搖頭，凝視著韶華，不舍得移開。還是像小時候那樣，狼吐虎咽吃完，像餓狼，回家吃完後又奔赴遠方，覓食和築巢。

狼是最忠誠的動物。年幼的寒雪曾以為，他們長大後便是如此光景，他打拼，她在家洗衣做飯。為這個男人，哪怕是吃遍世間苦，她也會甘之如飴。

她靜靜看他放下碗筷，這才起身從包包裏掏出一張照片：“幫我盯緊她。”

會是誰，讓她如此緊張？寒韶華好奇接過，看過照片上的人後，不解問道：“這不是你父親現在的妻子嗎，叫常歡是吧？”

“你見過她？”寒雪有些詫異。

寒韶華點點頭：“她以前和阿梅走得很近，後來為了阿梅的事還特意找過我。”

對啊，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孫立梅，寒雪怎麽會忘記這層糾葛。

“幫我看住她，她有任何越軌的情況，哪怕是蛛絲馬跡，都幫我拍下來。”

第一六O章：讓你的忠犬前男友滾開

“然後了？”寒韶華若有所思：“公布嗎，徹底搞臭她嗎？”

寒雪搖搖頭：“最好隱秘，我要顧及知心和知意的面子。”

可是她曾詆毀母親，那寒雪就不能容她。寒雪立誓抓住常歡把柄，讓她面對母親的遺容自打自臉。

寒韶華沒再說什麽：“行，我知道了。”

寒雪匆匆離去，對丈夫解釋說在公司，並再三叮囑小四不要說出去。當然，她也再無去過寒韶華的公寓，除了給了他一本空白的支票簿，她簽好字蓋好章的支票簿。

寒韶華沒有任何承兌的紀錄。只偶爾跟她電話溝通：“現在暫時還看不到你繼母有不軌的行為，雖然喝酒，但大多數是一個人喝，跳舞也是和一群富太太的狂歡，從無和男人私下出去。”

看來常歡還有顧忌，還沒有完全豁出去。

“繼續盯緊她，我和她剛鬧完，估計她現在警惕性還很高。”

有時王子翼問及，寒雪便搪塞過去：“我只是不放心常歡，找了個人盯住她。免得她重蹈知心覆轍。”

“那個人是否寒韶華？”

寒雪平靜應對：“寒韶華是誰，跟我有什麽關系？”

王子翼久久凝視妻子：“最好他誰也不是。丫頭，有些事你不要管得太寬，介入得太深，你應該像知心一樣，學會尊重別人的私生活。”

寒雪渾身遁甲豎起：“你這麽看好知心，為什麽不去找她？”

把自己關在唐宅裏豢養還不夠，竟用一本佛經，就改寫知心的本性。到底誰才是不尊重對方、插手別人命運最多的人。

王子翼根本是賊喊捉賊。

王子翼嘆口氣：“小雪你真是不可理喻。算了，我不能跟一個懷孕5個月的女人計較不是。”

夫妻倆又是好長時間的冷戰。

這期間，寒韶華倒是主動找過她兩次，約她出來，但均被寒雪拒絕：“我現在大著肚子不方便，有事還是在電話裏說吧。”

她在避嫌。因為當她拒絕時，寒韶華明明在各種慈善晚宴和電影發布會的新聞現場見到她。這個曾顛覆整個娛樂圈的“九尾狐”女人，終於在結婚懷孕後，不吝惜地對大眾敞開自己的真面目。她昂貴的美貌及事業版圖。

她的生活，已是花好月圓的圓滿階段。

寒韶華一邊看著電視裏她的倩影，一邊手機裏跟她通話：“小雪，常歡好像已經發現我了。”

寒雪心一驚：“什麽時候的事。”

“以前她都在一個美國人開的俱樂部裏喝酒，三天前，她開始改去光頭強的酒吧，而且是光頭強的大本營，那裏我進不去。”

寒雪放下心來：“新鮮而已。我了解她，崇洋媚外，過不了三天，她就會回去的。”

可惜，寒雪還是打錯了如意算盤，三天之後，常歡非但沒換場所，反而越夜越有機，每晚回家幾乎都是淩晨。

三天之後，常歡主動找到寒雪。和以前一樣，她徑直上樓，在唐朝影業裏長驅直入。

這一次，倒是沒人再阻攔她。因為那場婚禮之後，全世界都知道，這個女人是寒雪的後媽。

“寒雪你什麽意思？”常歡開門見山，一屁股坐在寒雪對面：“天天派個尾巴跟在我身後，你到底想幹嗎？”

“保護你。”

“保護？”常歡冷笑道：“你這是侵犯人權你懂嗎，我分分鐘可以告到你解散你的唐朝，你懂嗎？”

“再說，你父親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事，什麽時候輪得到你這個小輩在這裏唧唧歪歪。”

寒雪平靜地看著電腦，連頭都不曾擡起：“那你這幾晚有沒有發現人跟著你呢？”

“那是因為我換了酒吧。”

“呵呵。”寒雪冷笑道：“大路朝天各走各邊。你喝你的，別人喝別人的，你憑什麽說人家跟蹤你。你以為自己還是二十年前嗎，隨便往臺上一站，男人便會趨之若鶩嗎？”

她重提那段羞恥過去並嘲笑自己自作多情。常歡忍住氣：“撤掉你的那條前男友尾巴，不然我就把他割斷。”

寒雪終於擡起了頭，目光陰冷，饒是戶外艷陽，在這樣的目光下，常歡還是情不自禁打了個冷顫。一定是自己昨晚喝多的緣故，或者這裏的冷氣開得太足。

她心裏模糊想著，口舌卻開始結巴：“寒雪你別太欺人太甚，我又沒做對不起你爸爸的事，我心裏苦喝個悶酒都不行嗎？”

“你想喝酒是嗎？”寒雪站起來，從櫥窗裏掏出所有藏酒：“你想喝什麽，盡管告訴我，只要你乖乖呆在家相夫教子，你這輩子的酒我都包了。”

“你自己了，為什麽不在家，做王子翼的賢內助，要跑出來拋頭露面？”常歡忿忿不平：“我是嫁給你爸爸，不是嫁給你。再說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你真有這閑功夫，怎麽不去管管你的婆婆，她被媒體拍下的那些照片更過份好不好。”

寒雪也來了氣：“我不管她是因為我不在乎她，她宋佳麗就算亂搞死在外面，我也不會覺得惋惜。可你了，常歡，你有資格在外面浪蕩嗎，你女兒如今三魂不見了兩魂，你兒子馬上要高考，你覺得你現在這樣配做一個母親嗎？”

常歡被她狂風暴雨的呵斥震住，良久，她仰天大笑：“說得好像你真的關心我或者你的弟妹一樣，寒雪，以前你再不堪我還敬你磊落，愛憎分明不藏虛，沒想到如今你也變得這麽假，憋著一肚子壞水滿口仁義道德。”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派人跟蹤我的真正目的。”她突然靠近寒雪，微笑地，莫測地：“你不過是想抓住我的把柄，像你以前無數次對你的敵人那樣。只是，你真的想看到那種照片麽？”

寒雪迎視著她的目光：“清者自清，心裏無鬼自然不怕半夜敲門，你若自重自愛，何懼背後影子。”

“好，說的好。”常歡撫掌站起：“看來我們是達不成和平協議呢。那咱們走著瞧。”

她揚長而去，看著這個一步三搖裊裊娉娉的背影，寒雪突然覺得莫名擔心。

晚上12點，她照例給寒韶華電話：“可有異常。”

寒韶華：“又回到老美的俱樂部了，在我視線內，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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