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傳奇老淚縱橫：“夠了，夠了，孩子，早就夠了。”

他掙紮著想從輪椅上下來，卻不慎摔倒，沈重的、沒有下肢的身子趴在地上，像只龐大的對蝦，那麽滑稽可笑。寒雪心神俱裂，推開眾人，走到前面，用盡力氣從地上撈起父親。

“還楞著幹嗎，快打120啊。”她淒厲喚道。

旁邊護士小聲告訴她：“寒總，我們這裏就是醫院啊。是病人自己反鎖了門。”

寒雪怒目而視：“這個病房怎麽會有反鎖的門？”

見老板動氣，年輕護士嚇得再不敢作聲。有醫生出來解釋：“病人一心求死，我們也沒辦法。”

在他們斷斷續續的聲音中，寒雪大致理清了是怎麽回事。原來常歡不顧知意阻攔，執意把黃傳奇帶來醫院，把喝了安眠藥後沈睡的知心搖醒，大吼：“你不是要看你爸爸嗎，你看啊，看他還認不認你。”

一臉惺忪的知心懵懂的看著瘋狂的母親，還有時隔多日不見的父親，茫然地：“怎麽啦，爸爸，媽媽，你們又吵架了嗎？”

“還不是因為你，你這個不爭氣的禍害，見你如今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爸爸都不要你了，也不要我們了，他嫌我們是累贅啊。”

常歡哭倒在女兒床前。

“他不僅汙蔑媽媽的清白，往我身上潑臟水，他還說你不是他的親生女兒，是媽媽和外面的野男人生的。天啦，黃傳奇，我陪你白手起家，多少年了，我吃過多少苦，一身落下多少病，你難道不知道嗎，如今你不僅眼瞎到懷疑我的付出，甚至還眼瞎到懷疑自己的骨肉。黃傳奇啊，你真是豬頭蒙了心，完全信了那個小賤人啊。黃傳奇你不得好死啊。”

她嚎啕大哭。知心總算徹底清醒過來，長期臥床治療早就掏空了她的身子，本就搖搖欲墜，此時更是顫顫巍巍。

她虛弱地問自己父親：“是真的嗎，爸爸，媽媽說的是真的嗎，你不打算認我了嗎？二十年前你不認姐姐，如今又打算不認我了嗎？”

知心的柔聲譴責讓黃傳奇心如刀割。他從兜裏掏出兩張相片，擲到床上：“知心，你看看你媽媽做的好事。”

他本不想這麽做，是常歡沖到他的家裏，咄咄逼人，不僅撒潑砸東西，還差點推倒舒婕盈。

知心哆嗦地拾起，是自己的近照，以及一個陌生男人發黃的照片，她不解：“他是誰，為什麽要給我看他？”

黃傳奇別過臉：“他是你的生身父親，你仔細看看，你們這兩張臉。”

知心又哆嗦地把相片放到眼前細細端詳，良久，她擡起頭，已是列流滿面。她仰頭望向自己的母親：“媽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常歡從黃傳奇掏出相片時就楞住，此時才清醒過來。見女兒發問，便把她手裏相片奪過來撕碎，然後全扔在黃傳奇臉上：“黃傳奇你好狠心，她病得有氣進沒氣出的樣子，你還這樣刺激她，你還是不是人？”

“唉——”黃傳奇長嘆一聲，心想，如此大張旗鼓過來刺激知心的到底是誰啊。他沒有理會常歡，徑直對知心說：“你看到了吧，如果不是做賊心虛，你媽媽為何要撕了照片。”

此話一出，徹底激怒了常歡，她一邊破口大罵，嘴裏不停說著臟話，一邊沖到丈夫身邊，仗著黃傳奇不方便，對他拳打腳踢。

“你這個沒有腿的怪物，你這個廢人，全世界每天死那麽多人，你怎麽不去死啊。是不是寒雪那個小賤人說什麽就是什麽，你就這麽聽她的話嗎？人家現在是叫過你爸爸，還是承認過知心和知意，你就這麽像只狗一樣貼過去。哦，她說知心不是你親生就不是親生的啊，她要你驗血認親就驗血啊。”

“你夠了，常歡我警告你，你再動手，再罵孩子，我饒不了你。”黃傳奇怒吼，一邊在輪椅上還擊。

知心從沒見過父母打架，更沒見過一個殘疾人和正常人打架。她呆呆看著，神智益發糊塗，喃喃自語道：“難道眼前這個男人真不是我生父，我爸爸健康的很啊，怎麽會坐輪椅。”

她忘記了那個夜晚，以及黃傳奇為她出頭而承受的代價，或者說她潛意識裏已命令自己抹殺那件事的一切；她甚至忘記了這半年來發生的一切；耳裏只隱約傳來常歡不停的聲音：寒雪唆使，寒雪小賤人，寒雪怎麽怎麽的……

寒雪。

她記得這個名字，也清晰記得兩人之間所有恩怨。

然後她用盡力氣，拼命捶拍床沿，聲音之大，終於讓正酣戰的黃傳奇夫婦停下來，齊刷刷望向知心，齊刷刷不耐問道：“你這孩子又怎麽啦？”

似乎只有這種狀況下，他們夫妻才能同心協力。知心突然很想大笑，也很想大哭。她忍住內心翻滾如沸水的情緒，指著門外對兩人說：“爸爸媽媽，你們出去一下可以嗎，我想一個人靜靜，我得想想到底是怎麽回事。”

常歡楞住，見女兒神色異常，這才驚覺到剛才不該當著女兒的面與丈夫撕破臉，轉而又想到，黃傳奇都不認這個女兒了，她又何須再顧及彼此臉面。

想到此，她長嘆一聲，露出頹勢，對黃傳奇揮揮手：“出去吧，我們都冷靜一下。”

然後他們夫婦出來，起先見知心一個人在屋裏踱來踱去，神色倒是越來越如常；常歡漸漸放下心來，可就在她掉以輕心之際，卻見知心突然一個箭步沖到門邊，也不知她動了哪裏，門就再也推不開。

常歡情知有異，趕緊過去撞門：“知心你開門。”

可知心站在裏面，拿著一把匕首按在手腕動脈處，邊哭邊說：“如果我不是爸爸的女兒，我又是誰？”

“知心你放下，你趕緊放下。”常歡肝膽俱裂，拼命捶打門和玻璃窗，可隔著這扇鋼化玻璃，外面的人能看到裏面，裏面的知心根本看不到母親的心急如焚。

“知心你讓我進去。”最後常歡用腳大力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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