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則寒雪忙，新電影的拍攝，新影院的籌建，新影片的發行，還有各種各樣數不盡的會議須自己出席。以前還有麥子能幫她承擔一二，可是如今麥子又懷孕，臨盆在即，就算麥子自己做得歡快，可一想到宗紳紳那張臭臉，仿佛在說：寒雪你要是讓我媳婦兒子累著，我保證踹了你老巢。

寒雪便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更重要的是，寒雪自己找不到理由，再去和韶華聯系。奇怪，明明這個男人占據自己的全部心房，自己可以為他奉獻一切甚至為他去死，可潛意識裏，卻是連見他的欲望都沒有。

因為幸福來得太突然嗎？還是寒雪對漫長餘生已有了彌足把握，所以愛到極致反而被稀釋？

寒雪不知道，也無從去分辨這段感情。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在失聯的這半個月，韶華也未曾聯系過自己，哪怕是微信裏的片言只語。

難道他和自己一樣的心境，還是，他在刻意疏遠？

寒雪長嘆一聲，她已習慣了忍受，等待，以及隨波逐流。得之幸，不得命，不然又如何。

直至不久以後，某一次深夜晚歸，她想起自己落下東西在辦公室，便在紅綠燈前掉頭，剛要踩油門的瞬間，卻與停在她後面的車打了個照面——

那人也凝視著她，半開的車窗裏，那雙明亮的眼睛。

“韶華——”寒雪驚呼出聲，伴隨著她的急剎。

滾滾車流中，兩人就這麽視線糾纏，直至後面的車不停地按喇叭。

“你開去路邊，我這就過來。”韶華先鎮定，對寒雪說。

寒雪聽話，把車開到路邊停下，等著韶華調頭。不過幾分鐘，韶華依然把車開到她後面，響她電話：“小雪，可是要回公司，不如我先陪你回去？”

奇怪，他怎知她要回公司。

“不回去了，不急。”寒雪慢吞吞回答。

“那好，小雪你餓嗎？”

其實寒雪一點也不餓，可她下意識的話竟然是：“是的，我餓了。”

韶華在電話裏輕笑：“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錯的深夜食堂，要不要一起去試試？”

寒雪看過那片子，喜歡片頭曲，可她對日本料理不甚感興趣。她原本想去的，也不是去外面吃，她以為韶華或許會如王子翼待她那般，比如親手做羹，哪怕是一碗泡面。

卻驀得想起，韶華已不是能自由邀請女孩去他家的身份。

可寒雪好奇，想看看韶華如今的生活。

她的車就跟在韶華後面，不緊不慢的，行駛在下過雨的潮濕街頭。

他們一直用藍牙通話，只有在電話裏，韶華才是多年前模樣，溫柔，細膩，親近，無話不談。

“今天怎麽這麽巧會遇見你，還有，你怎麽知道我要回公司？”寒雪問他：“韶華你是不是一直跟著我？”

韶華又輕笑，他的笑聲很溫柔很好聽，有讓寒雪安靜下來的力量：“是的。”

“為何要藏著，而不大大方方地找我？”寒雪覺得胸口有些堵。

她一直在等他。只要他靠近一步，剩下的那99步，她都願意跋涉而上。

“既然餘生不能擁有，離你500米的地方，我已知足。”

寒雪眼裏湧起淚意：“所以，你也去過健城？”

韶華點點頭：“你的車位是a24，從地下室停車場到你的48樓，大概需要5分鐘；回家以後，你會拿著一瓶牛奶站在窗戶邊站大概半小時，然後你才上去頂樓休息。”

他細致入微，如數家珍。想不起這是尾隨她回家多少次後，慢慢了解到她的習慣，她的生活。

他的小雪，依然過著最清心寡欲的生活。

“為何不上去？”寒雪顫聲問道。

“我不能，小雪，我不能打擾你。”

“不打擾也打擾了。”寒雪覺得益發難受：“如果這樣也不算打擾，那你覺得怎樣才算打擾？”

他已然讓她內心波瀾，他闊別十年後的出現，還有他剛才那番話。

“對不起，小雪。”韶華嘆口氣，緩緩說道：“我怕我上去以後，可能就再也舍不得離開。”

明明那麽相愛的兩個人，只要在一起便一切都圓滿的兩個人，卻偏偏不能在一起。

就連到了那個所謂的食堂——其實不是日劇裏的居酒屋樣式，其實就是一路邊大拍檔，其實就是帝都最出名的小吃鹵煮，兩人也坐的遠遠的，遠的好像再普通不過的朋友。

老板似和韶華極熟，見到他，只淡淡打了個招呼：“來了？一切照舊？”

韶華指指寒雪：“我照舊，給我——給我妹也來碗。”

老板淡淡看了一眼他身邊女孩，神色之間沒有任何異常：“知道了。”

可寒雪註意到了，韶華說自己是妹妹。

他如此撇清關系，甚至和自己相隔那麽遠，是否因為，他曾帶著一個不是他妹妹的女人來過？

頓覺食之無味。第一次發現，原來鹵煮真的很苦。

一邊細細咬著，一邊聽韶華跟老板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生意怎樣？”

老板背對著他們準備食物：“上門的少了，外賣多了。”

韶華點點頭：“都一樣。現在的年輕人感覺有一臺手機便什麽都可以不要，不要出門，不要社交。”

老板回過頭：“你那也是？”

韶華笑笑：“可不正是。時代變了，沒人再願意像我們當年那樣，幾瓶啤酒，再擼幾個串，可以聊到天明。如今大家都靠手機聯系，唱個歌都有了小盒子。”

老板炸了碟花生米，緩緩走到他們面前，寒雪這才註意到他腳有點簸，一高一低。寒雪不禁多看了他幾眼，發現這個男人臉上雖沒有疤，神色之間卻全是故事。

他給自己和韶華滿上酒，又看了看寒雪：“姑娘你要嗎？”

寒雪搖搖頭：“謝謝。”

老板這才仔細看了一眼眼前沈默寡言的女孩，問韶華道：“你親妹嗎，挺像的。”

韶華笑笑：“比親妹妹還親，她叫寒雪。”又把男人介紹給寒雪：“小雪，這是華哥。”

“華哥好。”寒雪雖有些不習慣，卻還是恭敬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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