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我不解，和所有世俗觀念一樣，勸你父親珍惜已有家庭。也許是你親近你父親時，那份信任和血緣天性，有兩年，黃傳奇聽從我們這幫兄弟的勸阻，沒有和你母親離婚；但家外有家，在帝都，他重新為常歡打造了一個家。那時，知心已經生出來，也和你一樣，叫傳奇爸爸，我們便再也無法勸了。說來說去，無非是看在孩子面上維系住婚姻，如今，他和常歡的女兒也已那麽大了，這個理由到最後反而成了成全傳奇和常歡的理由。知心兩歲那年，常歡開始吵著你父親要名分，說知心馬上就要到念書的年齡，難道要讓全世界都知道她是未婚生女；加上那時常歡介入你父親公司的事已經太多，傳奇不可能和她分道揚鑣。無奈之下，你父親只好選擇放手你母親。”

長長一番話說完，宗保勝有些氣喘，晚上海風又大，宗紳紳擔心父親，便要推父親輪椅下樓，卻被宗保勝止住：“還是讓我看著這片海吧，我喜歡。”

能滌蕩一切，包括記憶和內心。

宗紳紳覺得今晚的父親有些不同，有些感性，有些脆弱，便安慰父親道：“二十幾年前的事了，您還記得這麽清楚，心裏擱這麽多，累不累？”

而且還是別人的家事，真的犯不著。

宗保勝拍拍兒子的手：“紳紳，永遠要站在別人的立場去看問題，爸爸自小教育你的，唯有這樣，你才能把控住全局。二十幾年的事，於我們外人看來，不過是一樁父母離異的小事，但於當事人來看，那無異於一場傷筋動骨之殤啊。”

宗紳紳回頭看看身後的寒雪，見她一臉凝肅，和父親一樣，看著遠處的海平面，像是凝固雕像，於他們父子對話，置若罔聞。

他走近她。

“難道我父親說的都是真的？”

寒雪點點頭，長嘆口氣，道：“都是真的。不管是我的過去，還是這段過去帶給我的傷害。”

“所以——”宗紳紳指著她：“之前你所做一切，都是為了報覆你的親生父親？你下那麽大一盤棋，甚至不惜把自己填上，就是為了讓你父親倒下？”

寒雪點點頭，並不回避：“可是我並沒有虧待你，我也遵照當初和宗伯伯的約定，保全了你。”

“寒雪你有病啊。”宗紳紳看著眼前女人：“哪個人會這麽處心積慮向自己的父親報覆。就算你父親當年背叛婚姻，那也是他和你母親之間的事，你作為兒女的，有何資格去評判。”

寒雪淒然看著他：“你當然可以這麽說，因為你的父母，伉儷情深，給你最完整的家庭和人生。可我呢，可我的母親了，我的親人呢？因為黃傳奇一個人的背叛，我們失去的是什麽，你永遠不懂。不錯，常歡是上岸了，可我的母親，我的外婆，卻永遠上不岸了。”

徘徊奈何橋上，永世不願瞑目和超生。

宗保勝長嘆一聲，制止兒子再說下去。他自己把輪椅推到寒雪身邊：“你的以後，我斷斷續續有聽說過，你父親說你母親後來改嫁給她曾經的同學，聽說還是職工家庭，理應過的不錯才是。孩子，你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麽，又怎麽去的紐約，搖身一變，變了個人回來？”

“過得不錯？他黃傳奇為了減輕自己罪孽感，當然會這麽自我催眠。”寒雪冷笑道：“衣食足才能知榮辱，倉廩實才能知禮節。當我連續三天挨餓沒有飯吃的時候，當我半夜被掃地出門站在天地間淋雨一整夜的時候，當我連我外婆的棺材都買不起就把她的肉身葬下去的時候，我忘記了，我還是個人，還是個念親恩的人。可惜，我不是。我只想拼命活下去，抓住一切機會活下去。不錯，宗紳紳你說的對，我寒雪就是個沒有人倫，沒有親情觀念，大逆不道的人；可是，我並不後悔，因為把我變成如今這幅人不人，鬼不鬼模樣的，正是黃傳奇和常歡。”

宗紳紳楞住，他無法了解這樣的過往，他的家庭和麥子一樣，太過尋常和安逸。他雖不解，卻被寒雪這一連串的話震住，忘記反駁，一時看看父親，又看看寒雪，良久才喃喃道：“這麽說，黃知心是你的親妹妹了，你之前搶走的那個醫生，就是你妹妹的老公了？”

“親妹妹？”寒雪眼眸越發寒涼：“我不僅有個親妹妹，我還有個更親的弟弟呢。被遺棄在黃家別墅的閣樓裏，囚禁十幾年，瘋了十幾年；要我放過他們的女兒，他們可曾放我可憐的弟弟。”

“什麽弟弟？”宗紳紳又納悶了，信息量太大，他一時整理不出頭緒，按說他和黃家認識也有很多年了，尤其在南方生活時，他還是黃家常客；怎麽感覺眼下父親和寒雪所說的黃家，完全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黃家，尤其是黃家怎麽會有一個被關起來的孩子——他越聽越糊塗，不由得看向自己父親。

卻見父親正一臉沈重地望向寒雪：“你是說黃皓？”

“正是。”寒雪鏗然道：“就是當年你去看過的，我媽媽肚子裏的那個孩子，在知心前半年出生的男孩。”

宗保勝：“我記得黃皓後來確實發生了一些事，傳奇不是把他一直放在醫院療養嗎？怎麽後來接回了家？當年他和常歡已經結婚，我和紳紳母親也不太和你父親家走動了，所以不太了解那孩子的近況；而紳紳的母親去世後，我基本就和你父親斷了往來。”

提及亡妻，寒雪見宗保勝欲言又止的樣子，便道：“不說這些事了吧，宗伯伯，我的底牌，現在對您和宗紳紳，是全面敞開的呢。不錯，麥子是知道這件事，不過也是在她和宗紳紳好了後才知道的，也因為我不想多出事端，所以才拜托了她保守秘密。再說，她和這件事，本就沒有任何關系。”

似乎她剛才說這麽多，把自己的傷口袒露給父子兩人看，只是不想宗紳紳誤會枕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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