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何叫我伯伯？”第一次在宗紳紳家，視頻相見時，宗保勝不客氣地問她。

“因為您是我父親的兄弟。”

宗保勝先是不解，繼而仔細端詳鏡頭前女孩，這般清新可人的女孩，自己卻並沒有任何印象：“小姑娘，我不認識你。”

“那黃傳奇您認識嗎？”寒雪輕輕問對方。

宗保勝一楞，取下老花眼鏡，緊緊盯著鏡頭裏的女孩，良久才驚呼出聲：“你是當年那個小女孩，黃傳奇的小女孩？！”

寒雪：“難道您知道黃傳奇當年的小女孩？”

宗保勝撫掌而笑：“我當然知道，我還抱過你呀，你不記得了？那年你才三歲，我那時和你爸爸還是能一條褲子兩人共穿的關系。剛到帝都那會，他常常在一幫兄弟中吹噓自己女兒有多可愛和寶貴，弄得我們都想去看看，所以有一次，我就和你爸爸去了你們東北老家，我還抱過你，你真的不記得呢？”

寒雪沒有一點印象。即便此刻，隔著金黃的海灘，站在老人眼前，她還是覺得，自己不可能與他曾相識。

她和他，只在視頻和電話裏見過，在這場狙擊傳奇集團的戰役中。

“宗伯伯。”她再次輕聲喚他。

老人緩緩回頭，見到夕陽下的女孩，赤著腳踩在沙灘上，手裏提著鞋，身上還是上班族的打扮；夕陽罩著她年輕的臉龐，像釉瓷，熠熠生輝。

“怪不怪我不造而訪，把你帶到這裏？”他向寒雪招招手，示意對方走到自己身邊。

寒雪依言走近：“宗紳紳知道您回來了嗎？”

宗保勝搖搖頭：“他如果在這，依他聒噪性子，只怕此刻這裏已不得安寧。不過他到是知道我想見你一面。”

寒雪想起上次和宗紳紳聊麥子肚裏孩子的時候，對方提過此事，不覺心思一動：“估計他現在不會鬧騰了吧，畢竟是快要當爸爸的人呢。”

她說得清淡，也似隨口一說，本以為老人會有所反應，畢竟哪個老人不想要孫子，就算不管外面的女人，也會想要照拂自己的骨肉。

可宗保悅語氣依舊平和：“你是說你下面那個女人的孩子？”

寒雪一怔，她註意到老人這句話裏，特意強調了“你下面”這三個字；宗保勝是什麽意思，難道以為麥子是自己安排給的宗紳紳嗎？

寒雪抑住心性：“孩子是麥子的，也是宗紳紳的。”

宗保勝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如果你是葉子麥，你會留下那個孩子嗎？”

寒雪冷笑：“我一直要她打掉，何苦為了一個孩子，賠上自己的整個人生。”

宗保勝搖搖頭：“以你的成長經歷，站在你的立場上，你當然會這麽說；站在我的立場上，卻不這樣認為。”

寒雪臉上的寒意更深：“宗伯伯的立場又是什麽了？擔心麥子挾天下以令諸侯，怕她用孩子的名義占你宗家的便宜嗎？”

宗保勝笑笑：“寒小姐你還真是個急脾氣，我這還什麽都沒說呢，你就著急給我定性。”

他嘆口氣，望向蒼茫無際的碧海：“海不擇細流，故能成其大；山不拒細壤，方能就其高。寒小姐你以為到了我這個年紀，還容不下一個孩子嗎？”

寒雪：“那你為什麽不讓麥子進門？”

宗保勝依然遠眺大海：“我發現你雖然聰明，但在感情上，你確實很單純。婚姻是世上最簡單，卻也是最覆雜的一件事。我從無幹涉紳紳任何自由，不管是感情，還是事業。寒小姐，也許等有一天你成為父母後，你會知道，孩子從來不是我們的附屬品，他們屬於獨立個體；而我們做父母的，只有做好自己，其他的事，我們還真不用管，也管不著。”

“而子女對父母的感情，則更顯得覆雜。”宗保勝回過頭，看著寒雪，問她另一個問題：“寒雪，你現在大仇得報，開心嗎，滿足了嗎，放下過去了嗎？”

寒雪楞住，茫然搖頭：“我不知道。”

好想並沒有想象中勝利的喜悅，如果說看著黃傳奇暈倒，常歡失魂落魄、孤立無援的時候，自己還有些許快感，可是，眼看著知心對自己豎起中指，並處處像個黑寡婦般尋求出路，莽撞如無頭蒼蠅時，寒雪的心，竟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更別提，穿著旗袍，獨自赴死的曲美樓——直到現在，這還是寒雪心裏巨大愧疚，一碰就湮滅，她根本沒有勇氣回頭。

宗保勝看著眼前明媚少女，她臉上的哀傷像是布達拉宮的轉經筒，饒是他歷經無常世事，卻仍不免為之黯然：“何必要跟自己本性過不去。”

他搖搖頭，自言自語。

宗保勝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實際上，他此番回來，也正是為這事而來。

“當初我和你父親約定，只要傳奇集團存在一天，我便發誓不踏足中國境內半步。所以，當你告訴我，你有辦法將傳奇夷為平地時，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你。知道我為什麽從沒懷疑過你的能力，及你合作的誠心嗎？”

寒雪搖搖頭，其實她至今也納悶，為何她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時，這個曾歷經商海詭譎的老人，竟想也不想便答應了自己。而且一出手，就是幾十億的現金投入。

“因為你的眼睛。”宗保勝定定看著她：“寒雪，我從無見過一個人，尤其是女人，有這麽安靜 ，沈穩的眼神，沒有任何情感波瀾。人無欲則剛，你看著我的眼神告訴我，你是個堅毅的，一心只為目標存活的女孩。你比男人更能集中精力，也更有持久忍耐。這是你的優勢，也是我選中你的理由。”

宗保勝擡腳越過沖上來的浪潮。漲潮了，海面上傳來過路輪船的汽笛聲，還有歸家漁民哨子。

寒雪不知道宗保勝說此番話的意義，她靜靜聽著，因為她已習慣宗家父子說話做事的風格：不急不躁，穩操後盤，先守後攻。

她只有比他們更不急，藏得比他們更後面，才能不被對方抓住任何破綻。

宗保勝見這女孩神色如常，嘆口氣，挑明目的：“小雪，我想把你和紳紳得到的傳奇股份，還給你父親。”

第一八O章：連親生父親都可以舉起屠刀的人

這句話，委實出乎寒雪意料，她揣測過無數可能，卻怎麽也猜不到，宗保勝的這一招。

以退為進？釜底抽薪？

“為什麽？”她忍不住問道。

“曾經我以為只要你父親倒下，我便可以重新站起來，你父親失敗了，才能證明我的成功。”宗保勝緩緩退回海灘高處：“可是我現在想明白了，我和傳奇之間，並非是非黑即白的關系，我們之間，錯綜覆雜牽扯太多；萬事萬物，相依對立而存在，這樣看，你父親的失敗，何嘗不是我的失敗？其實從我敗走麥城那刻，我和你父親的結局便註定，我何苦讓上一輩子的恩怨，牽扯上你和紳紳？更何況，我們父子現在手裏的傳奇股份，如果沒有你寒雪，我們也得不到。要借助黃傳奇女兒才能得到的勝利，這樣的勝利，我寧願不要。”

他長長一番話說完，寒雪先是驚訝，繼而沈吟，良久才說：“宗伯伯，我明白您的意思，你無須介懷，是我當初與您的約定，我送給您的，也只是本應屬於我的那份。我沒有怨言，更不會記恨。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您渡我一程，我自當償報。只不過，說句不怕得罪您宗伯伯的話，我覺得您的兒子，可能沒那麽容易收手。此刻我已從傳奇集團脫身，宗紳紳以後，要憑他一己之力，去守住他的那些股份，一人對抗整個傳奇眾多元老，只怕沒那麽容易。我建議保悅還是能見好就收，畢竟不是自己熟悉的行業，不如慢慢折現出來，脫離傳奇這個漩渦。”

宗保勝凝思，雙目炯炯：“你是否已準備對傳奇痛下殺手，所以想要我在沈船之前登岸？”

寒雪搖搖頭：“不管我下不下手，也不管傳奇最後結局如何，我都會把之前那份，穩妥還給你。我只是不希望，在我全力進攻時，有人在旁邊撈起不應該他得到的戰利品。”

說到底，這是寒雪和黃氏夫婦之間的戰爭。被利用一次可以，但如果你宗家父子還不知收斂，貪得無厭，她寒雪也不會坐視不理。

宗保勝點點頭：“我明白了，小雪。其實我想還給你，並不是對你的試探，而是我真心不想再趟渾水。我當初答應幫你，除了可憐你的身世，其實何嘗不也是一種報答呢？”

他深深嘆息。寒雪心念一動：“報答？”

宗保勝苦笑，搖搖頭：“沒什麽，就當是我想起了故人也好，或者是我年紀大了矯情也好。不知怎的，我總是記的第一次去你家時，你母親的溫婉，還有她的廚藝，我從來沒吃過那麽好吃的小雞燉蘑菇。”

寒雪：“您見過我母親？”

想想也不足為奇吧，宗保勝既然去過她家，抱過她，自然而然地，肯定也見過自己的母親。

宗保勝點點頭：“我還見過你外婆，那個慈祥、優雅的老人，照顧你懷孕的母親，一家人其樂融融，那是我見過的最好畫面，滿足了一個男人對妻子，對家庭的全部渴望。”

只是那也是最後的榮光。在回來的車程上，宗保勝還試圖勸自己的兄弟：“傳奇，和常歡結束吧，你已有這樣好的妻子，女兒，你還折騰個什麽勁？”

黃傳奇只沈默地抽煙，一根接一根；末了，他把最後一根煙頭狠狠往地上一摔，似決心斬斷過去：“離。”

所以，宗保勝總覺得，對於黃雪的幸福，自己有莫大的幹系。——他像是去把她的父親帶走，並改寫她整個人生的執行者，或者見證人。

他忘不了那雙眼睛。彼時才三歲的女孩，被他高高抱起，竟冷靜矜持地可怕：“伯伯，您有女兒嗎？”

宗保勝笑著搖頭：“我只有一個皮小子，他叫宗紳紳，比你大五歲。”

“那你也會舉他高高嗎？”

宗保勝還是搖搖頭：“我從不擡舉他。小雪，男孩子不能擡，男孩子要踩，越踩才能越成才。”

寒雪點點頭，三歲的小孩，老氣橫秋：“做男孩子好可憐，希望媽媽肚子裏是妹妹。”

想起往事，宗保勝百轉情緒，他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孩，站在夕陽的海灘上，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如果沒有仇恨，這個女孩，該是多麽的幸福及幸運，美貌，學識，財富，無不萬萬人之上；還有她強韌的性格，充沛的感情——因為特別在乎，所以才想拼命得到的親情。

他喜歡她，甚至幻想這個小時候就被自己抱著的女孩，能成為自己兒媳。當初答應寒雪的要求，也存了小小私心，他希望兩個孩子能走近一點，多相處一點。

相比邊亞亞，宗保勝更喜歡寒雪。因為寒雪身上，宗保勝總能看到她外婆和母親的影子——那兩個如江南美景般柔軟細膩的女子。

像宗紳紳的母親。這樣的女人身上，總有強大母性，溫柔，良善。

可惜，宗保勝並不中意。他和父親的眼光，完全兩個極端。並在對待是否繼續進擊傳奇的問題上，與父親背道而馳：“這時候讓我放棄，不亞於讓我把吃了一半的肉都吐出來。我做不到，爸爸，現在做生意的環境和以前大不一樣呢，以前你們講究交情，人脈，可現在已經是21世紀，是互聯網時代，信息和機會瞬息萬變，現在做事情，更講速度，你不吃，或者你下手遲了，那你的口中餐就成了別人的呢。以前是大魚吃小魚，現在是快魚吃慢魚，慢魚吃冬眠的魚，已經變了天呢。”

宗保勝無力阻止兒子，只得飛回來，會會寒雪，這個只存在於電話裏、都市傳說中的女孩。

宗保勝看過所有庭審現場的錄像，當判決下來，黃傳奇暈倒，幾乎同一時間，寒雪也嘔吐的時候，他關了視頻，陷入沈思。

他知曉這個女孩的一切步驟，那是他見過的最心思縝密的報覆，無情，冷靜，義無反顧。他不想和這樣的女孩成為敵人，她太可怕——連自己的親生父親都可以舉起屠刀的人，她身上，早已沒有任何人類多餘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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