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六三章:山中無甲子

關燈
王子翼也睡不著。這裏比起昨晚那個單身漢的床,不知已幹凈和舒適多少倍,可王子翼仍覺得渾身瘙癢難耐。

除了昨晚,他一輩子沒睡過這麽硬的床,沒住過這麽狹矮的房子,沒洗過那麽不幹凈的澡。

沖了無數遍,卻好像怎麽也沖不走那股粘粘的劣質沐浴液感覺。

原來寒雪是這般長大。

他能聽到外屋寒雪的沈默,連呼吸聲都沒有的沈默。於是他下床,走到客廳,見蠶豆般的夜光燈下,寒雪把一張門板放下,在上面鋪了層薄薄棉絮後,便是一張簡易的床。

原來這就是打地鋪。

不知怎的,王子翼覺得眼前這張床,比他裏屋的席夢思看起來舒服多了,也誘惑多了。

“失眠?”他找著話題,挨著寒雪身邊坐下:“你從小睡到大的地方,難道還認床?”

寒雪看了他一眼,沒理他,也沒抗拒他的靠近,只是直直地看著墻壁,眼都不眨。王子翼順著她的目光瞧過去,見到一個女人的遺像。

“你母親嗎?”他問道。

寒雪搖搖頭:“朱貴平的前妻。”

也是這個家的真正女主人。寒雪母親,不過是匆匆過客,除了朱憶北,她在朱家,沒留下任何痕跡。

“難怪我就覺得不像,雪你這麽美,你的母親,至少也得傾國傾城。”王子翼見她臉色不太好,討好她。

美嗎?寒雪嘆口氣,或許美過吧,只是寒雪再也記不起,母親曾用紅紙抿住唇膏顏色的年紀。她的記憶裏,只有母親曾經溫柔的笑臉,以及她抱著父親褲腿哭泣的樣子。

母親的最後幾年,寒雪反而模糊地沒有什麽跡象,甚至遠不及後來相依為命的外婆。

這個家裏,再也找不到哪怕是一張曾經一起生活的照片,反而是寒雪,還保存著昔日的一張全家福,並漂洋過海,直至如今。

王子翼在她身旁躺下,這樣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墻上的一切,朱家曾經一家四口的照片,還有憶北稚嫩的書法,許是小時侯寫的,顏色已經發黃。

寒雪看著上面“勤奮”兩個字,大大的,笨拙的,眼睛有些濕潤。

她記得這個6歲時便分離的弟弟,以為她只不過要去遙遠的地方讀書,如同她以前每次的短暫離開。

“二姐姐,給我買大白兔奶糖。”

那是他對她最後說的一句話。

寒雪愛他,盡管這份愛,曾因寒雪抗拒那另一半的血緣而生疏,但每次寒雪月假從二中歸來,憶北都會沖出門迎接,驚喜而親熱地喚她二姐姐。而每每那時,寒雪心裏的溫情就被天性喚醒。

尤其是那年,外婆去世後,只有他,陪著自己搬屍體,挖墳墓,送完外婆最後一程。頂著所有閑言碎語。寒雪能依靠和倚賴的,只有當時不到6歲的憶弟弟,幼兒孱弱和不谙世事的肩膀。

寒雪依然記得,兩人齊力葬好外婆後,小小個子的朱憶北,竟然跪在母親墳前磕了三個響頭。連寒雪都始料未及。

那一刻,寒雪第一次感覺到不孤單,在這座寄居的南方小縣城裏,畢竟還有一個人,和她同親同痛。

他是母親的牽掛,何嘗又不是母親留給自己的唯一念想。

他就睡在自己睡過的位置,在床頭掛著他寫的拙嫩的毛筆字“勤奮”,他有他的座右銘和的清貧的童年,也許每天也要幹很多的活,也許不被朱文朱武待見,也許和寒雪一樣,依然要從暴戾和酗酒的父親那裏討得一點點學費及尊嚴。

寒雪淚如雨下。

“我想見到他。”她掩面而泣。

王子翼攬過她的頭:“要不我們現在過去找他?”

寒雪搖搖頭:“不要打擾他上學才好。”

“那你還不早點睡。”王子翼摸著她的長發,奇怪,她的身體發膚,她身上的香氣,明明就在眼前縈繞,可王子翼內心卻沒有一點欲望,他只覺得自己身體、心裏都充實得滿滿的,擠不進一點多餘的想法,也沒有雜念。

他只想抱她入懷,安慰這個可憐的女孩,守護她,和她一起入眠。

而寒雪也沒有覺得不適,她早已熟悉和這個男人沒有距離的相處。在這個寂靜潮濕的夜裏,郊外傳來陣陣初夏的蛙鳴,還有清風刮過樹梢,寒雪抓住王子翼的一只胳膊,不知不覺中睡著。

第二天一大早,朱貴平就來敲門準備早餐,見到兩人慌亂從地鋪上起來,他裝作沒看見,徑直去了衛生間,咳嗽,伴隨吐痰,和20年前無數個灰蒙蒙的清晨一樣。

她去門外幫忙。朱貴平悄聲問她:“你男人什麽來路,是不是很有錢?”

寒雪看著他渾濁眼神裏一絲光亮和不加掩飾的貪婪,點點頭:“他是很有錢,可是他不是我男人。”

“不是你男人你還和他睡?”朱貴平才不信,寒雪這麽說,無非是害怕自己向她要好處。

這個繼女,看著悶葫蘆,其實內心裏的一筆賬,很是分得清。

不過朱貴平不怕她賴賬,他手裏有兩張王牌,他也非常清楚,寒雪這次回來,也正是為這兩張王牌而來。

“北北下午三點才放學,你要是早去,可以順便看看你而二中的老師。”他和寒雪找話聊。

寒雪淡淡應道:“十年了,當年帶我的校長和班主任,都已退休了。”

寒雪心裏沒有太多波瀾,她想起當年,彼時校長勸自己住進教委領導對家裏那一幕,如果是他自己的女兒,他也會認為那是榮幸嗎?他的女兒,應該不需仰仗別人鼻息吧。

所有對他人的善心,不過都是對自己最好的選擇而已。

比如,她的藏身十餘年的“長腿叔叔”。

成全別人,更是成全自己。寒雪不覺得是自己不會感恩,對人性,她只有涼薄見識。

和朱貴平共處一室不是件讓人輕松的事,早早用完早餐後,寒雪便和王子翼出發去二中,她想著中午時候,還能把弟弟叫出來一起吃中午飯。她記得二中的夥食,白菜用水煮,沒有一點油水。

王子翼的車實在太過耀眼,那些放牛的老人,田間勞作的婦人,一路上,紛紛朝他們看來。尤其是當他們停車在二中校門時,正值飯點,出來小餐館吃飯的同學,把這輛蘭博基尼圍得水洩不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