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五七章:曲美樓的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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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磊的意外,對她沖擊甚大。她有點找不著頭緒,隱隱約約中似有一根線,把所有匪夷所思串起來,她卻找不到線頭。

下午回到公司,裏面已經擠滿了人,也沒有幹活,均在議論紛紛。

麥子一見她就迎上來:“寒雪你知道了吧?”

“什麽事?”寒雪懨懨地。

“常磊在監獄裏負罪自殺了。”

呵呵,消息傳得這麽快。

寒雪望向對面傳奇大廈:“那邊有什麽動靜?”

麥子低聲說:“剛和旭姐通完電話,說現在整個傳奇亂成一鍋粥。你父親和常歡都去了醫院,公司的公關部和法務部全都傾巢出動。”

寒雪點點頭:“估計又是一場漫長的浩劫。”

不管是對出事的監獄,還是對於寒雪來說。誰能說清楚,常磊此舉不是故意,一心求死怎麽沒有死透?也許這根本就是他的苦肉計,為了不坐牢而上演的苦肉計。

可是,寒雪親眼目睹過這個男人在自己眼前苦苦煎熬的樣子,那樣的自我摧殘,不是可以偽裝出來的。更何況,那麽低的地方上吊,竟還可以腳不著地,就好像自己把頭放進洗臉盆裏溺斃而能堅持不擡頭一樣,這般堅定的求死,寒雪相信,如果不是當時獄友發現了他,估計此刻,常磊早已命喪黃泉。

奇怪,他那般膽小、沒有擔當的人,怎會有如此決然心性。

“寒雪你好像一點也不意外。”麥子見她若無其事的樣子,忍不住問道。

寒雪緩緩道:“他就在我面前倒下。”

“啊——”麥子驚呼出聲:“你看著他自殺?——他真的是自殺嗎?”

“我沒碰他,麥子。”寒雪擡頭看著她:“果然,連你也認為是我動的手。”

麥子搖頭,卻沈默。

寒雪苦笑:“那你覺得我為何要對他下這麽大的狠手,我不是已經把他送進監獄了嗎?”

如果連麥子都認為自己脫不了幹系的話,只怕黃傳奇夫婦更會視自己為行兇者吧。

“因為你是寒雪。”麥子靜靜回答。

剛烈,愛憎異常分明的寒雪。

寒雪深深地看著她,良久才悶聲道:“麥子你先出去吧。”

為何離她最近的兩個人,都是如此看待自己?和麥子應該算是同進同退的患難之交了吧,可她依然會覺得自己為達目的無所不用至極;王子翼是住得最近,也離她秘密最近的人了吧,成全她這麽多次後,依然會把自己看作一條毒蛇。

難道她真是如此可怕之人?難道今天上午,她就真的沒有一點欲置常磊於死地的心思,尤其是當他親口承認謀殺黃皓之時?

寒雪嘆口氣,事已至此,她還在乎那麽多幹嗎。她的時間,可不是用在衡量別人對自己看法上。

想到她已被限制出城,可是又不放心讓曲美樓一個人回去,更不方便拜托身邊的人。

——不對,有個人,一定合適,幫她送老人回去。

她給王子翼微信:回來了嗎?

可消息石沈大海。王子翼又和上次不告而別一樣,從她身邊隱遁。

寒雪又嘆口氣,決定先回家和老人商量一下,看能否晚點回去江南,順便也把常磊的事情告訴她。

在公司匆匆交代一些事情後,寒雪驅車回來健城。

推開門一看,只見家裏亮堂空曠了許多,曲美樓的席夢思已不見,用來隔斷的屏風也被堆在了墻角,家裏又恢覆了她來這之前的擺設。

不僅如此,曲美樓用過的牙刷,杯子,拖鞋,全都消失不見;甚至她用過的馬桶墊,她睡過的床單,她在這個家裏生活過的所有痕跡,都被抹除得幹幹凈凈。

除了寒雪書桌上的一封信,還有一張銀行卡——赫然是之前寒雪給她的零花錢卡。

寒雪心裏湧起不好的預感。她顫抖著打開信封:

“孩子,聽到你關門離去的聲音,我知道,我也該上路了。其實我一直醒著,從你下樓到你出門,只是,我不知道如何跟你告別,看著你的眼睛說再見嗎?不,我做不到。雖然只是短暫相處,但我對你,已深深喜歡。

還記得你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的情景嗎,你跟在祥雲家媳婦的後面,像個準備做錯事的孩子,怯怯地打量我,還有我的生活。你如此迫不及待,想讓我為死去的鈺兒覆仇。說真的,那時我便懷疑你的目的。

不是說我已無怨無恨。我不是聖人,鈺兒剛走的時候,我也恨不得和常磊及黃家同歸於盡;只是,兩年的時間過去,我已麻木,我開始明白,人,還是不要和命鬥。

世間萬物。栽種有時,收獲有時;痛哭有時,歡笑有時;晴朗有時,風雨有時;聚散有時,迷悟有時;拾起有時,放下有時;生有時,死亦有時。來來回回,兜兜轉轉之中,一切皆為命。

可我還是決定和你出來,因為你告訴我,你不信命。

而我想看看你的信仰,想知道你和那個男人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糾葛,讓你如何恨他,比我還甚。所以剛來到你家的時候,我處處為難你,憑空給你生出許多不適和麻煩。可你一點也不急,不躁,安心供養寬容我如親人。那時,我便明白,孩子,你雖對這個世界滿懷恨意,內心底質卻敏感而良善。你有慧根,只是那些霧瘴暫時遮住了你的雙眼和心智。

我也決定成全你。或者說,成全我自己。我雖看破生死,可我依然是一名母親,我須去下面陪著我的女兒,而不是讓她一個人去承受90億年的輪回之苦。是你點醒了我,連你都能為死者討回公道,為何我不能。如果連至親之人都不能護守周全,那樣茍延殘喘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是的,雖然你不肯告知你的真實身份,雖然隔壁的王先生也總是替你隱瞞,我想,我還是能拼湊出一些大概。孩子,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的仇家,應該是黃傳奇和他的妻子,你,應該是黃傳奇的另一個孩子,我猜的對嗎?

不過這些都已不再重要,你也不必太擔心,誠如我答應過你的,我會把這一切,都帶進墳墓。我也想把一切仇恨,都帶回它們該呆的地方。因為我希望,孩子,你能清白明媚地活著,如這窗外的初夏陽光一樣。

我不想你這麽好看、善良的姑娘,雙手也沾滿鮮血;不想你終有一天,要面對來自命運的審判。你還年輕,還有大把人生,與其把時光虛耗在仇恨上,我更希望,你能微笑的,美好的,去享受你這個年紀該有的生活,比如,逛逛街旅旅游,比如,和隔壁英俊的男人談談戀愛……

所以,瞞著你,昨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應該沒有告訴你吧,我雖出生江南,卻是苗人的後代。昨天我去看常磊時,除了那盒糕點,我還給他留了點其它東西。忘記跟你說,那盒糕點,在我們江南,叫蟹粉糕。

你愛吃蟹,好吃的食物能讓你開懷,阿姨我記住了。如果來世再見,如果我們還能記住彼此,我一定用全世界最好吃的東西來款待你,也許,我們真還能成為忘年交。

阿姨能有這個福氣嗎?

孩子,如果我計劃成功,估計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常磊應該已經去了他該去的地方。當然不是地獄,那是我鈺兒呆的地方呢,他常磊怎麽配。所以我得先他一步,在奈何橋上攔住他。

我走了,孩子,不要試圖找我,我們本就是聚散浮萍,人應像流水一樣順應自然及命運。在某個水域相遇,又在某個岔口離別,溪澗有溪澗的方向,大海有大海的歸潮,就這麽簡單。再說,你也找不到我。

卡我給你留下了,裏面除了你給我的零花錢,我還存進去這段時間以來的房租水電。你的心意我心領卻不能收。因為我已從你這裏收到最貴重的一份禮物,你給我買了衣裳,還有一雙鞋,給我最體面的尊嚴去和鈺兒團聚,這於我,已是最大心意。

這是我的遺願。都說女人應該有一雙好鞋,帶我們去到想去的地方。我也想有一雙好鞋,去走完我人生最後一段路程。我雖然可以安排自己的死亡及葬禮,但我也自私地想,能有個人給我送終,能目送我的離開。

所以,孩子,謝謝你了。

人一老,話都多,本想只給你說兩個字,結果說著說著,不知不覺寫了這麽多。好吧,不再說了,最後給你兩個字,我唯一想給你的兩個字:

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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