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梅間今時今日地位，連沈默之流都只能被安排在邊廂房招待，真想幫忙的話，何須用不認識這一招來推脫？

這個女人越是如此淡然，寒雪心裏的疑慮便越深。本來還將信將疑，現在卻越發相信光頭強的判斷。照片裏的夥計，只怕眼前這個叫梅姐的女人不僅認識，更有可能就是她的人。這個女人，也許就是手機錄音的幕後主使者。

想到此，寒雪微微頷首：“沒關系，我有他老家地址，或許他的家人會知曉一二。”

她向“梅姐”告辭：“那我就不影響你生意了。”

孫立梅輕笑：“寒小姐你還真是個急性子，雖然我不認識這個人，但保不齊我身邊人認識，或者你在這裏坐坐，我去問問她們？”

寒雪嘴角輕扯：“那就有勞梅姐了。”

孫立梅只招招手，便從後院陰影裏站出來一個女孩，明眸皓齒，打扮比先前的小五時髦多了，也明艷多了。寒雪都不知道她是怎麽就突然冒出來的，好像她就一直站在這裏，等著主人或者客人召喚。

和先前小五一一樣的機靈醒目。

孫立梅對她說：“小六，你帶這位寒小姐去‘憶梅’休息一下，給她備上我們這最好的茶。”

“知道了。”被稱為小六的女孩輕啟朱唇，吐氣如蘭：“寒小姐這邊請吧。”

“你為什麽叫小六？”剩下兩人時，寒雪禁不住好奇問道。

小六嘻嘻一笑：“我當然不叫小六，只不過我們這裏都不用真名。”

她比小五真誠。

可是，還真是奇怪，這樣神秘和奢靡的地方，待客的女孩沒有一個華麗點的英文名或者瓊瑤味的名字，都感覺和她們的職業對不上號。難道越是長得好看的女人，取名字便越是隨便，比如之前高爾夫球場偶遇的汪小四，不過小四那是真名。

思索間，小六已把寒雪領到了“憶梅”的房間，推開朱漆的門，門吱呀一聲響，聽起來很有年代久遠的感覺。屋子裏面倒是收拾的清爽整潔，一把古箏，一架手風琴，處處古色古香，和梅間的主人梅姐的氣質倒是挺相配的，唯一紮眼和現代點的東西，可能就是滿屋的照片。

——除了“梅間”所有員工類似全家福的幾張大合影，最醒目的是，正對門的墻壁上，有一副男人的背部照片，被清晰放大，幾乎占滿整面墻。

隨著門被徐徐推開，這幅巨幅照片便一寸寸地呈現於眼前。照片背景像是深夜的海邊，模糊不清處隱約飛翔這不知是海鷗還說蝙蝠的物種。男人身著一件白襯衫，面朝大海，所以看不清面容，只有那挺直背影，靜默的像是雕像。

孤瘦，驕傲，挺拔。寒雪的心，沒來由得微微悸動：為何這個背影，看起來如此熟悉？

也如此讓她的心，莫名牽動？

幾乎是下意識，她脫口而出：“請問這是誰？”

“誰？”小六順著寒雪的手指看過去，見到墻壁上的照片，噗嗤一笑：“寒小姐您眼光還真不賴，這是我們梅姐的男朋友。怎樣，看他背影就覺得帥吧，告訴你吧，他本人更帥喔。”

寒雪“哦”了一聲，心想既然是這裏主人的男友，她自然不方便再問下去。反是小六，好像打開了話匣子：“說真的，這是梅姐的私人空間，連我們都很少有機會進來，更別提客人了。我們梅姐，還真是對您寒小姐刮目相看。“

寒雪：“我和梅姐第一次見面而已，能有什麽能耐，也許是你們客滿了而已。”

小六一怔，隨即又換上笑臉，不過已是另外話題，不外乎哪個明星的出軌或者娛樂圈的秘聞。寒雪見她興趣盎然的樣子，便道：“你這麽有興趣，為什麽不去拍電視電影？”

小六撇撇嘴：“梅姐說還要我在這裏學習一年，然後再進娛樂圈。”

聽她這麽說，寒雪有些疑惑：“在這裏學習？難道這裏還能培養你們怎麽演戲？”

小六撲哧一笑：“寒小姐，如果你連這裏的男人都能取悅，這世上，還有什麽觀眾是你取悅不了的呢。都說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什麽都懂了，什麽樣的人生都見識過了，自然就會演了。”

她說的，似乎很有道理。

寒雪心裏喜歡她，還想和小六說點什麽，門外卻傳來一聲輕喝：“又在這裏賣弄？你如果真練達了，就知道守口即避禍這話話。”

小六悄悄朝寒雪吐吐舌頭，轉身向門外走去：“知道啦，梅姐。”

那連呵斥聲都那麽溫柔可親的妙人，不是梅姐是誰。

小六告辭而去。

孫立梅在寒雪對面坐下，抱歉笑笑：“小六才18歲，年紀還小，所以言語間有些沖動，寒小姐您別介意。”

寒雪搖手：“怎麽會，她不知多聰明。只是，她這麽小，為什麽不去學校讀書？”

孫立梅笑笑，為寒雪煮茶、沏茶，舉手投足之間，姿勢有說不出的優美流暢，然後她遞給寒雪一杯茶：“喝一口，味道如何？”

寒雪依言喝下，細細品嘗：“第一道茶，竟然很是清淡香甜。”

孫立梅展演一笑：“看來寒小姐您對茶也很有了解。”

寒雪搖搖頭：“談不上了解，也不喜歡喝茶，總覺得它城府太深，讓說話的人很累，我更喜歡白開水，隨時可以喝，也直接。不過是有個人曾像你一樣，也對我這般敬過茶。雖然他最後背叛了這份能一起茗茶的信任，但我記得他泡茶的方式，還有說話的方式，和你梅姐一模一樣。”

孫立梅嘴角笑意更深了：“還有這麽有趣的事，什麽時候能介紹我認識一下？”

寒雪放下杯子：“這個人，梅姐你不是也認識嗎，我相信，你們肯定也一起喝過茶。”

孫立梅輕輕搖頭：“你錯了，寒雪，除了我的男人，”她朝墻上巨幅照片看了一眼，“這10年來，我再無和別人喝過茶。你，是唯一例外。”

寒雪倒是有些意外：“哦，我何以如此幸運？”

孫立梅笑笑，不置可否，點燃一根煙；還真是奇怪的搭配，抽著煙品著茶。

寒雪本來很討厭別人抽煙，尤其還是女人，但眼前這個風情萬種的女人，寒雪只覺得，她連點煙的動作都像一首詩，一首歌，讓人恨不得成為她手中煙蒂，為她點燃，燃燒。

這才是真正的女人啊，容貌，氣質，心機，已修煉成精。

第一二O章：天上不能有兩個月亮

“你剛剛想問我什麽來著？”她徐徐吐出一口煙。

寒雪一怔，收回目光，斂住心神：“梅姐既然不肯告知，那我告辭就是。”

她明知故問，不過是想挫挫自己的氣場。可寒雪偏不是喜歡被人拿捏的人，尤其對方還似敵非友。

“你還真是個急性子，跟我想象的還真有點出入。”孫立梅按住她：“那照片上的男人我雖然找不到，但我有個朋友托我給你帶句話，他認識你要找的這個人，碰巧還和他頗有些淵源。我朋友要我轉告您，說你對手拿到的那個手機，是唯一的，再沒有任何有關你的信息了，而且錄音內容除了膳香那晚，也再無其它。”

寒雪明白，這是孫立梅在借機給自己透底，但也不可能更多了。於是她點點頭，站起身欲告辭：“那麻煩梅姐你替我向你那朋友說一聲謝謝。”

孫立梅亦站起：“你就這麽相信，不怕我朋友還藏一手？”

寒雪挺直脊梁：“自然不相信。但不管他藏著幾手，我一手一手找出來斬斷即可。”

“呵呵。”孫立梅依然笑著，嘴角卻有輕微顫動：“寒小姐這麽嬌滴滴的美人，怎適合那打打殺殺的字眼。我相信您吉人自有天相，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寒雪淡淡看了她一眼：“借你吉言。”她旋即轉身走出“梅間”，頭也不回。

“還這是個無禮的丫頭。”孫立梅狠狠吸了一口煙，朝門口的方向徐徐吐出。

“是你招惹她在先。”她身後的陰影處，走出來一個男人，魁梧挺拔身材，看不清面容，只覺得行走和說話的聲音都極具瀟灑風姿。他在她背後站住，離了三步遠，卻再也不肯靠近。

她能感覺到這份距離。心裏不由長嘆一聲：“可這當初不也是你的主意嗎？”

背後男人冷冷說道：“我只說過你可以嘗試去了解她，可沒說過你可以跟蹤竊聽她，還把錄音交給黃傳奇。”

孫立梅面色一凝，想了想，摁滅煙蒂：“我覺得我這樣才是最正確的。不逼寒雪走到絕路，她如何會和黃傳奇相認？她一日不和親生父親相認，便一日不能脫開心結，難道你願意看著她被王子翼操控，在錯誤的路上越走越遠嗎？”

男人在黑暗中沈默，，似在思忖她的話。良久才說：“但願這不是一步險棋，但願小雪他日能明白我們一片苦心。”

孫立梅冷冷道：“是你一個人的苦心，於我而言，不過是紮心。”

男人越發沈默，再不言語，只默默朝更裏面的黑暗隱去。

看著他有些蕭瑟的背影離去，兩行清淚，順著孫立梅的臉頰，掉到寒雪之前放下的茶杯裏，輕微漣漪還來不及散去，整個杯子，還有杯子裏溫熱的茶水和眼淚，被孫立梅的纖纖玉手，捏得粉碎。

如同她支離破碎的感情，以及在另一個女人面前失敗的自尊。

王不見王，既生瑜何生亮。寒雪，她絕不能放過。

走出“梅間”，寒雪回頭看看頭上的門牌匾，若有所思。她當然不相信那個女人所說，手機錄音已是她手裏唯一武器，可一時之間，寒雪又能怎樣，梅間藏在暗處，她卻在明處。

意外見到光頭經理，從旁邊的西餐廳出來。

“你跟蹤我？”寒雪質問。她實在厭煩這樣的打擾，不管是王子翼，還是光頭強和所謂的“梅姐”。

“不是，您是翼少的女人，又是個絕世的美女，強哥不放心你。”光頭強輕輕描淡寫：“知道梅姐原名叫什麽嗎？”

寒雪一楞，隨即順口問道：“叫什麽？”

“孫立梅。”

寒雪想想，覺得不過是普通至極的名字，就像耀華、清香、汪小四之類的普羅大眾，沒特別之處，也不知這個男人為何要這般鄭重其事地提起。

光頭經理似看出她疑惑，又道：“那你知道站門口迎賓的小五，還有孫立梅的貼身女助理小六原名叫什麽嗎？”

寒雪還是搖頭，還是不解。

光頭經理微微一笑：“小五原名叫許願，小六的名字更好聽，叫阮綿綿。”

確實比小五小六之類的隨意名字更好聽，而且更能讓男人浮想聯翩，可是這又有什麽問題？

男人看了她一眼，繼續說道：“還不明白嗎，再提示你一下，你知道男女各自天性嗎，比如男人都好色，那女人呢？”

寒雪恍然大悟：“女人好妒。”

男人點點頭。寒雪也全明白了，為何這奢華高檔至極的會所裏，女孩子的名字那麽隨意和土氣，一點也不像這裏本來的底質。寒雪原以為這是梅姐在保護她的女孩子們，現在看來，原來是因為她自己名叫孫立梅的緣故。

她若不好，別人便休想比她好，尤其在她的地盤。

“實在看不出來，看起來高貴的纖塵不染的梅間，原來也這般逼仄，小肚雞腸。”難道自己高估了她？寒雪搖搖頭：“為何孫立梅不自己改名。”

依她能耐，改一下名字或者出生日期，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嗎？

光頭經理冷笑：“那便是這個女人的驕傲之處，也是她的致命弱點，對，就是驕傲。”

七宗罪之卓越的欲望，傲慢。

“真正驕傲的人，只會接受自己的過去，出身，而不是去修正別人的。”寒雪輕聲說。

男人一笑：“寒小姐您所說，和我們強哥說的一模一樣。難怪我們強哥說一定要保護好您，以免那善妒的女人對你心生破壞心思，原來您和強哥，竟是知音。”

寒雪對這樣的恭維置若罔聞，她感興趣的是他的玄外之音：“我怎麽覺得，這個梅間，和你們強哥之間，頗有些火藥味？”

男人點點頭，看著頭上“梅間”兩字，眼裏是掩藏不住的敵意：“寒小姐，和您的高貴和光明不同，我們都是屬於黑夜的人。您什麽時候見過，夜裏的天空，有兩個月亮？”

寒雪默然於心。王不見王，何止女人之間。這世上，處處是這樣的決鬥。

人人皆有原罪。

她和光頭經理告辭：“謝謝你。還有今晚的事，請不要和王子翼說起。”

男人微微鞠躬：“放心，強哥自有交代。而且寒雪來這裏之前的尾巴，我也為您割掉。”

“是嗎？費心了。”寒雪苦笑：“有沒有覺得，我像玻璃缸的魚，誰都可以窺視我，拿些魚餌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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