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關燈
傅謹時的書房大而空曠,黑漆漆的吊頂上懸著一盞蓮花形狀的水晶吊燈,冷白的燈光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將坐在沙發上的少年身形勾勒得挺拔如劍。

羅伊坐在書桌後,正在開啟一臺電腦。

傅謹時在羅伊上來後,就收去了那些肆意邪氣,恢覆了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的面貌,他手裏拿著一個遙控器漫不經心地把玩著,腰身斜斜地倚著書桌,一只腳踮在地上隨意地點著,一副輕松散漫的樣子,目光恍若不經意地從蕭然身上滑過。

少年緊抿著嘴唇,烏黑圓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視著前方雪白的墻壁,他在努力的不動聲色,然而他端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不規則跳動的青筋和仿佛被一根竹竿強撐住挺得筆直又僵硬的脊背完全暴露了他心裏的緊張惶恐。

他像是已經有了預感,知道即將面對的真相會像怒濤海嘯一般將他卷裹進滔天的漩渦裏,他的兩只腳尖完全無意識地沖著門口,那是一種本能的想要逃離的慾望,卻被他生生按捺著。

那麽脆弱又倔強,熱烈的時候像火,忍耐的時候又像冰。

這就是你放棄所有,也要留住的男孩。

這個念頭像是一棵破土的芽,不知道從身體中的什麽地方冒出,傅謹時的心裏驀然一抽,整顆心臟都像是什麽擰住一樣,讓他忍不住彎了下腰。

眼前忽然閃現出少年沖他飛奔過來,以最熾烈又絕望的姿態撲進他懷裏的那一幕,那明亮的淚如泉湧的雙眼,那撕心裂肺字字泣血的傾訴,那發現認錯人之後萬念成灰的悲哀,那欲語還休欲訴不能的想念和委屈,那被自己逼迫時激起的冷漠和憤怒……

每一個模樣都在不經意間鏤成了深刻的雕版,牢牢地拓進了他的腦海裏。

傅謹時忽然覺得有無數種覆雜滋味從喉頭蔓延,在舌根淺淺泛開,他說不清那些似苦非苦似甜非甜的滋味是什麽,他只知道他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著,他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想去摸一摸男孩的頭發,想要憐惜地將他摟進懷中,安慰他不要怕。

他代替傅予行成為傅謹時已經很久了,然而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們血脈相通,他能與他感同身受。

是因為我承載了你所有基因,一並也繼承了你的感情嗎?

既然這樣舍不得,為什麽當初要把他推給穆南城?

你錯了,傅謹時心裏一遍遍地,近乎魔怔似地說,你錯了,他是我們的,不該被讓給任何人,不該被任何人搶走。

“Jean。”輕靈舒緩的開機音樂聲裏,羅伊淡淡地開口。

傅謹時回過神,他按下手中的遙控,正對沙發的墻壁上徐徐落下一幅巨大的投影。

羅伊隨口問,“要關燈嗎?”

然而他卻不等房間裏另外兩個人回答,就兀自關掉了房間裏的吊燈。

傅謹時蹙了下眉,光明與黑暗交接的那一剎那,他清楚地看到蕭然單薄的身軀猛然一顫,這孩子是怕黑?還是在這黑暗裏讓他覺得不安全?

傅謹時走過去挨著蕭然坐下,兩人的肩膀剛一觸碰到,少年立刻往旁邊的空位挪了挪,毫不掩飾對他的嫌棄。

切,傅謹時把遙控器“啪嗒”往面前的茶幾上一扔,大馬金刀地往沙發背裏一靠,什麽破小孩兒,一點都不可愛。

“老師——”

投影上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蕭然聽到一道熟悉的輕柔的女聲在寂靜的空間裏驀然響起,整個人像是被一根重錘轟然擊中般劇烈彈動了一下,他的瞳孔無聲縮緊。

畫面上的女子年輕而清麗,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牛仔褲,烏黑的長發紮成高高的馬尾,像是初陽下沾滿了春露的新生植物,她是蕭然的母親——賀喬。

那是一間大學的階梯教室,應該是剛下課,膚色各異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只有賀喬抱著書本站在講臺前,年輕的面孔上充滿了對眼前人的敬佩崇拜,她微微抿著嘴角,略有一點羞澀,眼睛閃亮如星辰:

“羅伊老師,我對您的‘基因編輯優化’的研究課題非常感興趣,我可以報考您的研究生,加入到您的團隊嗎?”

講臺後斯文俊美的男人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金色的頭發散發著柔軟而璀璨的光澤,面對少女的毛遂自薦,羅伊鏡片後的雙目無波無瀾,此刻他還不知道這個天才少女將會為他帶來怎樣的驚喜,他只禮貌性地頷首微笑:

“如果你能通過考試的話,我很歡迎你。”

“那您等著我,”賀喬仰高頭顱,像是一只美麗高貴的天鵝,修長的脖頸在陽光下散發著白玉般的光澤,她自信而驕傲地說,“我會是最出色,最值得您驕傲的學生!”

……

轟隆——

一聲驚雷突如其來,穆南城像是被打到似的,猛地扭頭往窗外看去。

碎片大廈是這個城市裏最高的建築,從頂樓的大落地玻璃望過去,雲層仿佛近在眼前,視野裏是成片綿延的鉛灰色,夾雜著銀蛇般的閃電穿梭其中。

夏日的雷暴雨很是常見,不過少頃,傾盆大雨便嘩啦啦地倒灌了下來。

穆南城的身體下意識地往上擡起,下雨了,蕭然現在是在室內還是室外?高明峰傳回來的最後畫面那孩子正要跟著傅謹時去做客,現在是人在路上還是已經在傅謹時的家裏?如果在路上,這麽大的雨怕不是要把他淋成個小落湯雞。

主席臺上正口沫橫飛的人一眼看到穆南城拔身而起的動作,還以為他要發表什麽高見,眼巴巴地看著他,前面的人也都紛紛回過頭,四面八方無數視線凝聚到他身上。

“Nathan,”臺前那個大腹便便的胖子正在游說列位盟友一起加入他的新能源計劃,他很是緊張地搓了搓手,問,“你是要給我什麽建議嗎?”

穆南城繃著下頜,嘴角抿得死緊,他的目光直勾勾的,盯得那個胖子額上冒汗兩股戰戰,還以為自己說錯什麽得罪了這個殺神,他支支吾吾地正要再說點什麽,穆南城卻攤了下手,若無其事地又坐了回去。

“什麽情況?”蔣東顯湊過來小聲耳語,“你怎麽魂不守舍的?”

穆南城漫不經心地說:“下雨了。”

“下雨跟你有什麽關系?”

穆南城蹙了下眉,眼底翻覆著難以言喻的情緒,半晌後才含含糊糊地說:“不太吉利啊。”

“哈?”蔣東顯莫名其妙,“你在說哪國話?”

L市這個地方一個禮拜裏有四天煙雨蒙蒙,哪來的不吉利?

“天要下雨……”穆南城搖了搖頭,咽下後半句的“媳婦要嫁人”,漠然道,“你不懂。”

“別不是中邪了吧?”蔣東顯探手要摸穆南城的額頭,被他避了過去,蔣東顯挑了下眉,“我有個相熟的大師,特別靈特別準,你要覺得有什麽不吉利的,請他給你看看?”

穆南城剛想說“滾蛋”,蔣東顯神秘兮兮地繼續給他說,

“那大師說我要過了四十五才能結婚,你看我現在不還單著?他還說了阿湛色字頭上一把刀,滿地爛桃花,是不是也特別準?還有老彭,他前陣子不是剛離婚,也是聽了大師的指點,捉到他老婆跟人通奸……總之他看姻緣,真是一看一個準!”

“唔,”穆南城摸了摸鼻子,“那回頭你把聯系方式給韓臻吧,你聽說了吧?最近恩南大廈不太幹凈,有些樓層夜裏無緣無故就亮起燈,弄得有些人心惶惶。”

“還有這事?”蔣東顯大驚,“那我給你換個大師,那個大師只是看姻緣子嗣特別靈,我另給你找個會抓鬼的……”

“不用,就這個吧,這年頭鬧鬼十個有九個是人鬼情未了,”說著穆南城很是嫌棄地瞥了一眼蔣東顯,“平時沒事多讀點書,多看看《聊齋志異》你就懂了。”

蔣東顯愕然地張著嘴巴,一時竟無法對接上穆南城這詭異的腦回路。

穆南城懶洋洋地擺了擺手,意思是就這麽定了,然後他半側過身,手肘撐在桌面上抵著自己的下頜,閉上眼睛旁若無人地假寐起來。

自傅謹時出現的那一天開始,穆南城就做好了蕭然會見到這個人的心理準備,該來的一定會來,只是他有意無意地,一直在拖延他們見面的時間。

從洗手間出來後,穆南城的靈魂就像是被劈成了兩半,一半火急火燎地催促著他趕緊去,去把他的小寶貝帶回來,藏起來,一眼不錯地看著,不給他半點跟別人跑掉的機會;另一半卻冷靜克制如萬年堅冰,傅謹時不是傅予行,如果連他都能確信這一點,蕭然當然更不會被迷惑的……是吧?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凡是涉及到與蕭然有關的事,穆南城都習慣了等待,等待命運做出安排,等待蕭然做出選擇。

穆南城不是個輕易認輸的人,沖鋒過三千裏硝煙烽火,從刀山劍林裏跋涉而來,他見識過無數陰謀詭譎,游走在死生一線,如今能夠坐在這裏,仰仗的不過是一身肝膽悍不畏死,只要是他想要的,連爭帶搶寸步不讓,才有他今日的恩南河山。

這個過程裏,有無數非生即死的關頭是他孤註一擲才能賭贏的,與老天爭命,跟對手賭運,幸運的是,這些年來他幾乎逢賭必贏。

敢爭敢賭,都是因為他不怕輸。

唯有面對傅予行,穆南城總是兵未成行先潰不成軍,他甚至連與傅予行正面交鋒一次的勇氣都從未有過。

因為蕭然在傅予行身邊真的過得很好。

穆南城不是沒有過鬼迷心竅想要把蕭然硬生生搶過來的時候,但只要想到好好的一個快樂少年如果落到他手裏終日只剩憎恨厭惡,他就打消了所有卑鄙的念頭。

他始終記得他拼命爭取這一切的初衷是為了給蕭然保駕護航,而不是以此為武器去掠奪和傷害他的男孩。

那是不必開始,就能預料到結局必定會一敗塗地的戰爭,而他輸不起。

他沒有辦法徹底放手,又不能不顧一切地去爭搶,於是只能默默地看,默默地等,而老天最終眷顧了他,於是他明白到,他多年不爭竟是最好的爭,而他上次失控地燒掉傅予行的照片差點讓他所有的努力都毀於一旦,今天的這個時候他就更不可能沖過去幹涉蕭然的選擇。

穆南城願意相信蕭然,也相信他們這麽多時日的朝夕不離積累起來的感情,那個孩子對他日益加深的信任和依賴都是真實而熱切的,如果只是一張與傅予行相似的臉就讓蕭然產生動搖,那只是他穆南城做得還不夠多不夠好。

他這麽想著,這麽說服著自己,然而不知從何未來的心悸電流般擊穿著他的神經,讓他坐立難安。

“我說你屁股下面有釘子啊?”蔣東顯再次發現到他的反常。

穆南城轉頭往窗外看,天穹被染成蒼茫的深灰色,千萬道雨線劈裏啪啦地砸在落地窗上,蜿蜒扭曲地交纏在一起,他恍恍惚惚地說:

“這雨下得怎麽這麽大。”

“是大啊,”蔣東顯用看神經病似的眼神看他,“不過礙著你什麽了?怎麽著?你還想給誰去送傘啊?”

這句話倒像是提醒了穆南城似的,他霍然起身:“我得給蕭然送傘去!”

……

“No.Eleven,”明媚的少女在時光流轉中成為了優雅知性的女子,她坐在擺滿了試管和培養皿的金屬操作臺前,手中拿著一支錄音筆,她的聲音激動而顫抖,飽含著無以言喻的喜悅,

“我終於等來了奇跡,它是用羅伊教授和仕明的精子以及我自己卵子結合而成的受精卵,我成功了!在提取多精子融合失敗後的794次,在經歷10次雙精單卵的著床失敗後,我終於成功了!我打算親自哺育他,No.Eleven,你是我最偉大的成就,我要讓你成為我的孩子,用一生的時間來觀察……”

房間裏黑暗而寂靜,像是一個塵封起來被推入深水中的玻璃櫃子,蕭然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從賀喬出現在屏幕上的那一刻,他就像是被凝固住一般,只有前方投影散發出的青藍色的微光明明滅滅,不甚清晰地勾勒著他緊繃僵硬的輪廓。

隨著那句“No.Eleven,你是我的孩子……”被賀喬溫柔地輕輕吐出,蕭然呆呆地往四周環顧了一眼,他迷茫極了,他分不清眼前這一切只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幻覺還是荒腔走板的現實。

劈啪一聲裂響,閃電忽然炸亮整個空間,暴雨傾盆的聲音震耳欲聾,蕭然卻仿佛看到無數縷陽光從鏤著彩繪的天窗裏細細密密地灑下來,女人直勾勾地看著少年,目光古怪得近乎神經質,她忽然撕扯著自己的頭發,崩潰地嚎啕大哭:

“然然……我的寶貝,媽媽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然而下一刻,他又看到女人沖他笑得溫柔而慈愛:

“No.Eleven,你是我最大的成就,我要讓你成為我的孩子……”

兩種聲音似近還遠,像是隔著重重的水霧,不斷交替著撞擊著蕭然的耳膜,他的腦中空白一片,視野裏所有昏黑的暗影都凝聚成一塊塊巨大的碎片,劈頭蓋臉地沖著他砸過來。

直到後者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明明是那樣輕柔多情的聲線,每一個字節卻如同淬了寒冰的針順著蕭然的耳膜紮進他的腦髓。

我要,讓你,成為,我的孩子。

仿佛一座無形的高塔被轟然推翻,蕭然固守了二十年的世界觀被切割得支離破碎。

真相是如此直接而赤裸,不因他的無力承受而在殘酷上有半點折扣。

蕭然按壓著自己的心臟,只覺得流經那裏的血液如巖漿一般滾燙,心臟裏面好像被燙得血肉模糊,每一口被他用力呼出的氣息都是熱燙而破碎的。

他的身體在顫抖,然而大腦卻無比冷靜清晰地運轉著,他想著,哦,原來我的降生只是一個實驗,我承載的不是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期待,而是一個科學家對實驗體的觀察和修正。

我根本不是什麽宋蕭然,我只是一個編號為“No.Eleven”的實驗體。

四周仿佛灌滿了漆黑的海水,眼耳口鼻裏無一不被堵滯著,他又溺水了,他無聲地張大嘴巴,漫天蓋地的水將他重重包裹,他拼命地掙紮著想要浮上去。

羅伊幽涼平淡的聲音像是從最黑暗的海底深處貫穿而來,一字一字像是沈重冰涼的巨錘,將蕭然砸向更深遠的深淵裏:

“誠如你所見蕭然,我是你生理學上的父親之一,你是這個世界最完美的胎生體,我很高興見到你。”

最完美的胎生體。

“穆南城是經過基因強化的進化人,他的身體是人類能擁有的最強大的武器,傅謹時來自傅予行的基因克隆,但是傅予行身上的疾病卻不會再遺傳給他,你繼承了人類該具有的一切完美基因,智慧,健康,美貌……基因優化人將主宰這個世界,世界屬於你們。”

基因優化人將主宰這個世界。

“而那些占據著資源卻庸碌不堪一事無成的劣等原生人類,終將被你們所淘汰。”

劣等原生人類。

轟——

雷霆仿如雄獅怒火,雪白閃電似一道長劍劈斬而下,映亮少年幾無人色的青白臉孔,在這樣的轟隆巨響中,蕭然沙啞破碎的嗓音近似於無,然而坐在他身邊的傅謹時還是聽到了,還聽得分外清晰:

“住嘴,達蒙·羅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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