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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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湛的方向正對著門,他是第一個看到蕭然沖進來的,一向張揚無忌的小黎公子難得面露一絲尷尬,他輕咳了一聲:

“那個,蕭然啊……”

穆南城的動作打斷了黎湛的話,他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蕭然身邊:“我們走吧。”

蕭然跟著穆南城走到門口,又聽到裏面傳來“咣當”巨響,大概是蔣東顯把椅子給踢飛了。

這件事的始末蕭然在很久之後才明白過來,而當時的穆南城卻只字未提。

自從蔣英哲支持隆匯地產計劃建造廉價商住兩用城,以黎蔣彭梁為首的舊勳大亨們就在給這個項目下絆子。

港城一時間風波疊起,時不時有“關愛環保”的人士四處游行,抗議商住兩用城開島填海破壞環境,到了後來慢慢發展到小規模的暴力抗議。

這一天是五月的最後一天,又是周日,一群“守護港城”的激進人士糾集,意圖“攻占”雙子星大樓,那天道本銀行在雙子星大樓頂樓舉辦周年慶,高管濟濟一堂,小蔣父子也在列。

這次行動的主導人就是蔣東顯。

因為宋樞衡在雙子星大樓內,穆南城把蕭然支開後,要求蔣東顯停止行動。

表面上看這是一場暴動消弭於無形,打人的雖未出師欠款照結,被打的逃過一場災難幸甚至哉,算得上是個好事。

但這件事有一個人是真正受到損害的,那就是蔣東顯的臉面和信譽,大小蔣鬥得你死我活,港城的舊勳新貴全都睜大眼睛等著瞧結果,這一場勝負關系到新舊勢力的重新洗牌,蔣東顯搞出那麽大陣仗卻無緣無故地偃旗息鼓,這種自扇嘴巴子的行為對蔣東顯來說實在是恥辱。

所以蔣東顯的反應才會那樣大,所以彭覆生梁孝和他們都認為穆南城這是在背叛盟友。

當時蕭然跟著穆南城離開後曾經在車上問穆南城發生了什麽事,穆南城只滿不在乎地說生意場上難免有摩擦。

蕭然那時候還不知道他們為的是這個事,甚至還勸了勸穆南城:

“商場如戰場,你的敵人已經夠多了,能讓步的還是讓一讓好,沒必要把蔣東顯這樣的人再逼成敵人。”

穆南城笑著跟他說:

“放心吧,商界之內,利字掛帥全是摯友,蔣東顯是好面子,但是比起面子他更好利益,只要有利可圖,就沒有忘不掉的仇恨,解不開的心結。”

後來蕭然才知道事情遠不像穆南城表現得那樣雲淡風輕,從那之後穆南城就把自己放在一個尷尬的夾縫裏。

他在南江屬於“侵入者”,他在港城屬於“外來者”,他在西洲也“非我族類”,他不是任何人的“自己人”,所有人都利用他,所有人都忌憚他,所有人都防備他。

他周旋在一個又一個漩渦當中,放目過去,四海潮生,浪高於頂,沒有人真正信任他,沒有人真正幫助他,他始終孤獨地屹立在風暴中心,以一己之力,煢煢獨行。

“我本修羅,奈何一心向正。”

當多年後的穆南城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出這句話時,蕭然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被這句話割裂成了碎片無數。

————

都說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它能將哀傷沖淡,也能將希望播撒。

有一些感情註定沈澱,有一些感情也會滋生。

時間流逝飛快,但是生活意外的充足,蕭然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羅湖灣開發項目上,工作讓他活力四射,而他和穆南城的關系也在朝夕相處的時光裏日漸和諧。

南江市面朝齊海,是一座國際性的港口城市,交通便利,經濟發達,外來人口眾多,寸土寸金,羅湖灣是靠近港口淺灘的一座天然島嶼,面積足有二十多平方公裏,商業價值不可估量,正是這個項目太重要,市政府才會押到現在才啟動。

蕭然這段時間帶著恩南地產的項目組勘探,測量,設計,做標書,審財務,每天轉得像個陀螺,這些事情他都沒有經驗,什麽都要學,但是只要他學會了,別人就沒法再糊弄他。

穆南城還給他配了一個助理。

助理叫馮至,二十三歲,留著一頭板寸,膚色有點深,是湎北和華夏的混血,他總是穿一件黑色的短袖,上身的每一塊肌肉都緊繃繃地鼓著,一雙精銳的眼睛好像豹子一般閃閃發光。

這種悍厲之氣一度讓蕭然以為他是個軍人,從硝煙和血腥中走出來,像是一把開過刃見過血的刀。

馮至話不多,開得一手好車,力氣特別大,羅湖灣島上到處是半人高的荒草,靠近海灘的地方更是遍布著礁石碎塊,蕭然走到當中步履艱難,像是被淹沒在長草中的小動物。

馮至撐著他一只胳膊就能提起他全身的重量,帶著他健步如飛,蕭然好奇地捏他的手臂,發現他的肌肉像是巖石一樣堅硬,吃驚地直嘖舌。

穆南城麾下有很多得用的人,韓臻和霍書妍都是以一當十的人才,他的司機和保鏢都透著一股子血刃之氣,手下人都如此,馭軍之將的手腕更可見一斑了。

“穆先生!”

蕭然風風火火地推開穆南城辦公室的門,裏面的幾個人都向他望過來,其中一個背對門口而坐的年輕男人轉過身,蕭然頓時一楞,“齊燁?”

齊燁站起來,微笑著沖蕭然點頭:

“蕭然少爺,好久不見。”

“你怎麽在這裏?”

“我來給穆總送邀請函。”

“邀請函?”

蕭然狐疑,齊燁是傅予行生前的特別助理,和方茜一樣都是傅予行的左右手,傅予行雖然不在,但是齊燁還在傅氏,他怎麽說也是個高級管理,怎麽會親自來送邀請函?

齊燁道:

“二公子歸國,今晚七點,傅家大宅邀請南江各路商友,穆總更是我們二公子的舅舅,這份邀請函理當我親自前來遞送。”

蕭然先是一楞:“二公子?”

他下意識地去問穆南城,“什麽二公子?”

穆南城靜靜地凝視他,沒有開口。

齊燁的目光有些許覆雜,他輕嘆口氣:

“傅先生在國外還有另外一個兒子,他叫傅謹時,你如果願意的話,今晚可以參加傅家晚宴,到時候就能見到。”

直到齊燁離開,蕭然依然怔在那裏回不過神。

穆南城走到他身後,雙手撐在他的肩上,低聲道:

“傅棟在國外有個私生子,最近回來了,我知道消息已經有一陣子了,一直不知道怎麽跟你說,如今傅棟想把位子傳給他,今晚就會向南江世家公開他的身份。”

蕭然表情空白,木木地點頭。

“我知道你為傅予行不值,但是傅棟活不了多久了,傅氏不能沒有繼承人。”

蕭然震驚地看著穆南城,他心頭一時百感交集。

傅家居然有個私生子,他原是該憤怒的,但傅棟又病入膏肓,那畢竟是傅予行的父親。

穆南城看到蕭然紅潤的臉頰在這一刻褪去了血色,他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神潮潤,哀傷而茫然。

穆南城沒有出聲,只是把蕭然輕顫的身體摟進懷裏,溫暖厚實的手掌一下一下拍他的背,直到蕭然慢慢平靜下來。

“要跟我一起去嗎?”穆南城問。

蕭然搖了搖頭:

“我上來就是告訴你,茜姐姐替我約好了市政的幾個負責人,晚上要請他們吃飯。”

“那好,”穆南城摸了摸他的頭,“到了哪裏告訴我一聲,如果我結束得早,就去接你。”

“吃完飯回家碰頭就行了,馮至不是跟著我呢麽。”

穆南城從見到齊燁後眼裏一直都凝著碎碎的冰,聽到“回家”這兩個字眸色霎時柔軟,他再度把蕭然攬進懷裏,輕聲道:

“蕭然,別多想,斯人已去,活人有活人的日子。”

蕭然把臉埋進穆南城的臂彎裏,哽咽地“嗯”了一聲。

活人有活人的日子,他的四哥,終究與他陰陽兩隔了。

……

晚上,雲夢降雪的包廂裏,方茜笑意盈盈地挨個給滿桌的客人敬酒。

蕭然要幫恩南爭取羅湖灣的招標資格,市政關系這一塊是繞不過去的,方茜親自出面來幫他周旋。

“小方啊,”某土地局的領導放下酒杯,滿是不解,“你說的這個我不能理解,恩南按理說是你們的對手公司吧,怎麽你這麽大力地給恩南做說客呢?”

方茜笑道:

“不瞞您說,我們跟恩南接下來有其他的項目要合作,恩南在地產上雖然是弱勢,但是他們母公司有全球最多的港口和貨輪……”

方茜點到為止,幾位負責人卻都了然地笑了起來。

羅湖灣也是要開發港口的,方茜名下的兩間公司如果和恩南合作,這幾乎就能把大半個羅湖灣吃下來了,不過港口競標不歸他們管,反正本來這個地塊就是要給宏盛和昭和的,他們自己願意分給恩南那是他們的事,順水人情不做白不做。

“但是,我要是沒記錯的話,”有人蹙著眉質疑,“恩南的外資股份占了百分之五十三,這肯定不合程序……”

方茜見招拆招:

“這個您放心,恩南的股權變更已經提交了,最遲十個工作日就能完成。”

穆南城和蕭然結婚,恩南股份有一半是給蕭然的,也是這個原因才讓方茜同意把羅湖灣讓渡出去。

“恩南的董事長願意出讓股權了?”那人有點意外,“我可是聽說穆南城這個人很是獨斷專行,做事風格也很強硬,因為股權占比談不攏,他可是得罪了南江不少人。”

“這不是此一時彼一時嘛,”方茜笑著說道,“做生意,賺錢才是王道,恩南董事長也不是不通變數的人……來,王處,我再敬您一杯!”

方茜從開席到現在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杯,連臉色都有點微微發白,她坐下來後蕭然攥了攥她的手,擔憂地看著她。

方茜安撫地反握了下他的手,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有人唏噓地嘆了口氣:

“可惜小傅現在不在,否則你們也不用跟別人分這杯羹,南江的後起之秀數他是最能幹的,天妒英才啊……”

一句話讓蕭然的臉色黯淡了下去,方茜的笑容也搖搖欲墜。

同一時間,傅家大廳裏賓客滿盈,觥籌交錯。

穆南城執著酒杯站在角落裏,身邊只有韓臻陪同,他的目光和廳中所有人一樣,集中在主席臺上正在致辭的那個年輕男人。

盡管已經看過傅謹時的照片,真人站在面前的沖擊力還是讓穆南城的身體有些發僵。

傅謹時一身黑色的西裝,他站在主席臺上感謝各位來賓,沈穩矜貴,言辭禮儀都完美得無懈可擊,大廳吊頂的水晶燈流光溢彩的攏在他的身上,襯出一個貴公子顛倒眾生的姿態。

所有的人在最初的震驚過後開始竊竊私語:

“這確定不是傅四本人?長得也太像了!”

“連聲音都一模一樣,一母雙生都生不出來這樣的!”

“可傅家有什麽理由假死一個傅四弄出來一個傅五?”

“說不定是照著傅四整過容呢?我老覺得他的笑容有點怪怪的……”

“這肯定不是傅四啊,沒見傅太太今晚都沒出席嗎?哪個正房太太能待見私生子啊!”

……

傅謹時致辭後,傅棟便帶著他在大廳中走動,將他一一介紹給來賓,傅家的三個女兒都陪同在側,神態間倒看不出勉強,竟像是真心接納了這個從天而降的“二弟”。

不多時,一行人走到了傅予行面前。

“南城啊,這是謹時,”傅棟的臉色不是很好,看得出來他是在強打著精神,“謹時,這就是你七舅,叫人。”

“七舅。”

嚴格地說穆南城和傅太太是親戚,跟傅謹時是沒什麽瓜葛的,但是傅謹時這聲“七舅”卻喊得極其自然,他含著溫潤的笑,跟傅予行簡直是一個模子裏脫出來的,穆南城眼神晦暗地盯著傅謹時看了幾秒鐘,才伸出手和傅謹時不鹹不淡地握了下。

傅棟對傅謹時說:

“你七舅是商業奇才,你以後要多多跟他學習。”

傅謹時笑得十分恭敬:

“以後還要勞煩七舅多多關照了。”

穆南城淡淡道:

“在三姐夫面前哪裏有我班門弄斧的餘地,何況小四……”

穆南城語氣一頓,目光像是有穿透力般審視著傅謹時的表情,

“啊,是小五,你雖然剛回來,不過最近的成績有目共睹,倒是很有你四哥的風範。”

傅謹時臉上同時浮起謙虛惶恐和一點恰到好處的哀傷與懷念:

“七舅過讚了,我哪裏能跟四哥比。”

傅謹時的表情無懈可擊。

穆南城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傅謹時舉起手中的酒杯,

“我敬七舅一杯。”

兩只高腳酒杯相碰的瞬間,穆南城的瞳孔如針刺般縮起。

室內溫度高,傅謹時脫掉了西裝外套,只穿一件煙灰色的襯衣,袖子卷到手肘,白皙修長的手指托著酒杯,腕間的手表與水晶杯壁相映生輝。

那只手表穆南城毫不陌生,因為它在市面上無處可尋,穆南城一直以為它是獨一無二的,卻不想在傅謹時的手上看到另外一只。

這款表和蕭然在機場用來對付三木英久的手表一模一樣。

傅謹時跟著傅棟繼續往前走,穆南城把酒杯放進韓臻手裏,輕聲道:

“我出去一趟。”

韓臻點頭,示意他明白。

傅宅的格局穆南城了然於心,三棟品字形的小樓將主樓包圍在正中,傅家的三個女兒各占一棟。

主樓分為AB兩棟,中間有一座玻璃棧橋相連,A棟就是現在舉辦宴會的地方,樓上是傅棟夫婦的房間,B棟是傅予行婚前居所,現在傅謹時也住在那棟樓裏。

傅家的安保做得相當到位,24小時不停歇的紅外在黑色的夜幕裏掃來掃去,穆南城避過所有的保鏢和傭人來到了傅謹時居住的小樓外。

二樓有個房間的窗戶開著,穆南城擡起手臂,腕間一道銀色流光疾射而出,另一端牢牢釘在了窗臺上,穆南城借著鋼絲的彈力一躍而起,踩著墻面“蹭蹭”兩下就飛身進了二樓的陽臺裏。

前後過程不超過三秒,堪稱飛檐走壁。

房間裏沒有燈,然而穆南城還是一眼看清了屋子的全貌,整片整片的白,所有物品,大到衣櫃和床,小到各類電器,都被白色的布牢牢覆蓋。

這是傅予行生前的房間。

心裏那個最不可思議的猜測被推翻,穆南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氣。

不可否認的,他疑心過傅謹時就是傅予行。

如果傅予行沒有死,他的家人是不會將他所有的物品都用白布覆蓋住的。

穆南城也只為證實這一點,他轉過身打算就此離開。

不遠處傳來“咯噠”門響,在這樣寂靜的環境裏,有一點聲音都能清晰地傳出很遠。

“你在這裏做什麽?”

那聲音機械冰冷,非常有辨識度,穆南城身形頓住,他認得這個聲音,是在港城拍賣會上拍走了“赫拉的眼淚”然後又贈送給蕭然的人。

一個年輕女子有點怯怯地說:

“我來打掃房間……”

“沒有人告訴過你二少爺的房間不能進去嗎?”

“我……我是新來的,我不知道……”

“立刻離開這裏,以後不許靠近這個房間。”

“是……”

隔壁就是傅謹時的房間?

穆南城心念一動,等到外面走廊上的腳步聲漸去漸遠,他踅回到陽臺上,攀著窗臺,輕捷地躍進了隔壁的陽臺上。

陽臺拉門是反鎖的,窗簾拉得嚴絲合縫,房間裏透不出半絲光線。

既然是他自己的家,傅謹時何至於如此戒惕?

一扇拉門當然難不住穆南城,他用一張銀質名片卡進門板裏,輕輕一撥,無聲地拉開門。

密密實實的窗簾後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穆南城拿出一支袖珍手電隨意照了照,白色的光點在漆黑如墨的空間裏逡巡,最後牢牢釘在一面墻壁上。

穆南城的瞳孔刷然收緊。

作者有話要說:

唉,收到通知……很多情節要刪改……所以這兩章刪掉了非常多的內容……我也真的很無奈,無力吐槽,全職寫作真的太難了,很多時候都懷疑自己是不是適合繼續寫……第五本了,一點進步都沒有……不知道說什麽,就是感謝,依然還在看的朋友。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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