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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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高燒再加一場痛哭,宋蕭然醒過來後身體很疲軟,精神到底振奮了起來,腸胃依然不好,東西吃下去會吐出來,他就慢慢吃,挑易消化的,能忍就忍下去,忍不住吐完了再接著吃。

穆南城欣賞他這個樣子,想死就麻溜點,決定活下來就好好活。

修養了兩天之後宋蕭然的臉色終於恢覆了健康,這天清晨他甚至到醫院樓下散了會步,跟在幾個老大爺後面打了會太極,在七點醫生查房前再回病房去。

他的病房在五樓,蕭然回去的時候沒有乘電梯,這家私人醫院住院部的樓梯設計形似於商場,一層十二跑之後要經過長長的走廊,到達樓層的另一端才能繼續往上,蕭然安步當車,慢慢地踱著步子。

四樓長廊最裏端的病房門虛掩著,蕭然要往樓梯間去必須經過那道門,還未走近他就聽到熟悉的極具辨識度的男人聲音從房裏沈沈傳來:

“……叔公看到我何必這麽驚訝?我是怕今日不來,以後就沒機會再來探望您,畢竟人之大限,難與天爭。”

宋蕭然知道這病房裏住的是誰了,穆南城的三叔公穆進淮。

穆南城的身世與蕭然頗有點同病相憐,他們一個是仰賴的母族家破人亡,一個幼年失怙被父族放逐,穆南城父親死得早,穆進淮聯合其他穆家旁支搶奪了穆南城繼承的股份並將他排擠出家族,論過往恩怨不過寥寥數語,當中多少顛沛孤苦卻不足為外人道。

蕭然能理解穆南城對穆家人的恨意,只是對一個病入膏肓的老人如此落井下石,未免有失風度。

不過穆南城的字典裏有風度這兩個字嗎?蕭然表示他很懷疑。

穆南城站在病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行將就木的老人,嗓音裏噙著泠泠笑意,

“您的樣子看起來很不好,不能說話了是嗎?真是太可惜了,我還有許多話本想與你聊一聊,我能有今天,全賴叔公你多年栽培,沒能得一句你的誇獎,我深感惆悵。”

穆進淮的面容被呼吸機的氧氣罩嚴嚴實實地遮掩著,只有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面前的青年,難以聚焦的瞳孔裏湧出一波又一波的憎恨和恐懼。

穆南城輕車熟路地摸出香煙和火機,繚繞的青白煙霧裏病床上的老人發出“嘶嘶”的低吼聲,殘破的肺部像是老舊的風箱鼓動出可怖的聲響。

穆南城緩緩地抽著煙,依然閑話家常似地聊著許多漫無邊際的話,“說來前陣子我也在養身體,那時候我深深體會到一個道理,錢財再多,地位再高,在死亡面前也不過是條可憐蟲,只是有人死得體面些,有人死得窩囊些,叔公,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會是這麽個死法?”

穆南城笑了起來,“我看著你的樣子,一張枯皮包一副骸骨,不能言不能動,像個畜生一樣每天等著人給你餵食,你猜我在想什麽?”

蕭然豎起耳朵,他也想知道穆南城現在在想什麽。

穆南城嘆了口氣,語調裏滿是空洞的嘲弄,

“我在想,我大概也會有這麽一天,沒人不會有這麽一天,所以在我能掌握一切的時候,我必須要將我手中所有的權利應享盡享,我要的,必須得到,我恨的,摧毀殆盡,我不能給自己留半點遺憾,像我這樣站在你的床頭耀武揚威,笑著看你死的今天,絕對不能在我的明天重演!叔公啊,你一輩子給我上了許多課,但最實用的還是這四個字——”

他一字一字地頓聲道,“斬、草、務、盡!”

“吱——”

醫療車的金屬輪在地面上發出尖利的聲響,穆進淮一只手在半空中拼命揮舞著,幹枯的身體像是離水的魚在床上瘋狂彈動,氧氣面罩在急劇的掙動中脫落,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臉上已是死白一片。

穆南城慢條斯理地按下了床頭的救護鈴,夾著煙蒂的手指將氧氣罩重新放回,他甚至還輕柔地把被子上拉到穆進淮的脖頸下,拍了拍他的胸口,低笑如喃語,

“別那麽快死,我還沒玩兒夠呢。”

蕭然一如他到來得無聲無息,腳不沾塵地在醫護趕來前離去了。

穆南城走出病房,韓臻也同時從拐角的陰影處現身:

“先生,你為什麽……”

穆南城雙手插進褲袋裏,深邃的眼眸看著樓梯間蜿蜒的方向,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韓臻實在不懂,穆南城明知宋蕭然要經過這裏,為什麽還要故意讓他看見剛才那一幕,以宋蕭然的性子,只怕不會對穆先生再有好感。

但是穆先生已經頭也不回地沿著樓梯走了上去,明顯是不願意給他解惑了。

醫生最後一次來檢查後通知蕭然和穆南城都可以出院了,兩人最近三餐都是在穆南城病房裏一起吃的,今天也不例外。

病房裏的電視機在放著早間新聞,女播音員優美的聲音如歌般抑揚頓挫,吸引蕭然的卻是她播報的內容:

【A國時間早上九點HF大學羅伊實驗室正式宣布,該實驗室多年來進行的多精子結合胚胎技術獲得突破性進展,從理論上來說該實驗完成了男人也可以生孩子的設想,即利用男性腹腔受孕……該研究的重大作用還在於通過多精子和卵子的結合,降低單一精子與卵子線粒體基因缺陷風險,減少遺傳疾病的概率……這是人類生物科技領域研究的重大突破,該消息發布之後,羅伊實驗室的讚助企業遠山制藥集團股價開盤暴漲9%……】①

穆南城看向宋蕭然,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明澈的瞳孔正劇烈縮動著,這條新聞明顯觸到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經。

遠山制藥隸屬於遠山集團,而羅伊實驗室和蕭然也有一線淵源,蕭然的母親賀喬在婚前就是羅伊實驗室的研究員。

蕭然的父親,遠山集團總裁宋仕明現任的妻子關素風,也來自羅伊實驗室。

若再細究下去,整個賀家都與羅伊實驗室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南江市的第一個生物基因研究中心和第一個P4研究所都是在羅伊實驗室的幫助下建造的,負責通過這兩個項目成立的政府審批人分別是蕭然的外公和舅舅,七年前正是南江P4研究所的重大事故導致了賀氏父子的倒臺……

“先生早,蕭然少爺早。”

韓臻的聲音打斷了蕭然的思緒,他拿著兩張出院通知單走進來,這幾天蕭然每次醒來都能看到韓臻守在他病床旁邊,心裏對韓臻十分感激:

“韓特助早,這幾天麻煩你了。”

“不用客氣,”韓臻笑道,“應該的。”

他也不過是聽吩咐辦事。

穆南城往宋蕭然的碗裏夾了一塊奶糕,蕭然抿了抿嘴:

“我不能吃這個。”

他對牛奶過敏,一點吃不得。

“羊奶做的,不會過敏,加了綠茶,不會腥。”

穆南城淡淡瞥過去一眼,就見蕭然呆楞楞地咬著筷子,似乎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知道他的禁忌和口味,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是眼睛是靈動的,困惑和天真都是分明的。

終於開始有了活氣了。

電視裏新聞記者正在采訪一位生物科學家,詢問他對於多精子結合胚胎技術的看法,那位須發花白的學者一臉嚴肅地說道:

“這個實驗的確具有劃時代的意義,但是如果說兩個男人就能生孩子目前是不現實的,胚胎只有通過精子和卵子的結合才能獲得足夠的營養,而單獨兩個精子形成的胚胎即使遇到一點點的外部壓力都很容易造成沖擊,甚至影響男性受孕者的心肺功能,還有,多精子和單一卵子結合後,所帶來的一系列的道德倫理問題也是我們需要面對的……”

穆南城擡手按住蕭然的腦袋轉了下:

“別盯著看了,快點吃,吃飽了帶你回梨湖山莊。”

宋蕭然一怔。

穆南城像是絲毫不知道自己說的話對蕭然造成了多大的沖擊,慢條斯理地又給他夾了一塊奶糕,補充道,“你該見見我母親。”

蕭然遲疑了一下,在他看來,他跟穆南城這樣各取所需的聯姻在很多環節上實在沒必要太正式,等到大家達成自己的目的總歸是要分道揚鑣的。

然而穆南城已經站了起來,他走到窗邊去打電話,陽光漫漫灑灑地流瀉在他的身上,模糊了他側臉的輪廓,蕭然聽到他在電話裏言簡意賅地告知對方他要帶著自己回梨湖莊園,心下知道拒絕無意義,蕭然不悅地皺了下眉,穆南城這樣強勢的作風,他只怕以後還有得領教。

就在這時,穆南城忽然側過頭看了過來,蕭然微微一怔,只因為他看到穆南城在笑。

男人唇角揚起的弧度很淺,然而眼睛裏細細碎碎的揉著光,笑意從瞳膜的裏層往外滲透出來,層層疊疊,蕭然這才發現穆南城的睫毛很長,被陽光漂染成金黃色灼灼生輝,這讓他整個人無端端多出一種溫情的氣質。

因為通話的對方是他的母親嗎?

這個人心狠手辣冷酷無情,對母親倒是孝順,也算難得。

作者有話要說:

註:這一段基本胡謅的,“多精子和卵子的結合,降低單一精子與卵子線粒體基因缺陷風險,減少遺傳疾病的概率”這一句來自度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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