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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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不是舍不得走,而是不甘心放棄這房子——十年前傾盡所有買了這套70平米的房子,他們打算賣了再走。當年15萬買的房子,現在賣1萬,在房屋中介掛了半年了,無人問津。跟這幾年風起雲湧的房地產業比起來,這裏好像天方夜譚。

大家聊著建設三線的過去、現在、將來,越聊越激動,後來卻越聊越沈默。一個月前,發改委確定了首批資源枯竭城市,共有12個城市被宣布成為歷史:阜新、伊春、遼源、白山、盤錦、石嘴山、白銀、個舊、焦作、萍鄉、大冶、大興安嶺。他們不知道接下來還會有誰,但毫無疑問,在伸手可觸的不遠未來,名單上會有會水。

“會水不變,遲早跟那個鬼城一樣,咱們在會水生活了幾十年,要理解。”老張說。

“模範老工人,咱的人都被抓得差不多了,哪個來理解我們?”畢葉吼道。

老張和畢葉陷入了雞同鴨講的紛爭。

畢竟快受不了了,“這有啥好爭的?想點實際的好不好?我現在只關心那麽幾百號工人,那麽多廠子關了,他們咋辦?”

原本正在跟嚴敬生悶氣的婉兒一聽,瞬間爆發。

“你不提就罷了,說到那些廠子,我最氣的就是這個!”婉兒尖聲道。

嚴敬拉了拉她,示意她消停,卻反而激起她更大的怒氣。

“給老子放開!”她甩開嚴敬的手,冷笑一聲,指著畢竟,“畢老板,畢老大,沒錯,當初是你出的主意,大家才有今天。但是,我們他媽又不是一群活雷鋒,我們甚至連普通人都不是,我們中間沒有一個是好人,你,畢竟,不過是個賊。你有啥資格去做好人?你實在想做慈善,拿點錢去捐給希望工程,我一點意見都沒有!但是,你為啥要好死不死建那麽多廠子?你以為幫了人,還掙了錢?樹大招風,懂不懂?本來我們掙點黑錢就跑,啥屁事都沒有,現在,啥都賠進去了,連我們所有人都要賠進去!你以為那些爛人記得你的好?”

畢竟扶了扶頭上的紗布,“所以你們都想走了?”

婉兒冷笑,“你認為呢?森娃從來就沒有信任過你,早都卷錢跑了,我也不怕刺激你,我也想走,但是我會把賬算清楚,大家好說好散。還有嚴敬,”她望向嚴敬,“他讀個狗屁的書,好大的人了,還不是不想刺激你!”

嚴敬低聲說:“我是真的想讀書。”

大家都陷入了沈默,不約而同地望向地面。誰都不知道為什麽要突然望向地面,直到大家意識道地面在輕微地震動。窗外傳來一陣轟隆隆的嘩動。老張往窗外一看,臉色一變。

“好多推土機!”

大家再次一起看向窗外時,不由得咳嗽起來,一陣鋪天蓋地的灰塵迎面湧來。他們目光所及之處,像世界末日:十幾臺推土機如張開巨臂的怪獸,所到之處,見墻拆墻,見房拆房,斷磚殘瓦四處飛濺,整個紅星場塵土飛揚,那些屋子裏的東西顯然沒有清理,推土機所剖開的房子裏,常常帶出五顏六色的衣服,破碎的家具。他們從來沒想到,紅星場的老房子竟然如此不堪一擊。更遠處,像一場戰爭,老房子的主人們和那群保衛推土機的人陷入力量懸殊的肉搏戰。尖叫聲、喊殺聲、金屬撕裂水泥聲,混在一起,一副末日之像。

“我操他媽!”畢竟從床上跳下來,“楞著幹啥?去幹他們啊!”

他們抄著原始的武器,喊來那些四處逃散的兄弟,加入了和拆遷隊伍的肉搏戰。雙方都筋疲力盡的時候,遠處響起了警車的警報。

“跑啊!”畢需喊道,“中圈套了!”

他們開上車,在離開會水的路上狂奔。畢竟接到了無數個電話,都是僥幸逃脫的小弟們打來的,他們告訴了她很多淩亂慌張的消息,主要是一點:一是大力哥被抓了,制毒販毒,畢竟也背上了制毒販毒、涉賭、涉黑的罪名,目前正在抓她。二是紅星場的拆遷已經被包給某個承包商了,必須在一個月內全部拆完,包括家屬區。

剛剛掛掉電話,大家就發現前方正在設卡查車。

“操他媽!東西都還沒收拾,就成通緝犯了!”婉兒罵道,“往哪跑啊!”

老張突然靈光一閃,“我想到一個地方。”

他們一路奔逃,翻山越嶺,越過那長滿松針的荒山,來到了當初發現的那幾個戰備山洞。洞口全是荒草,但是依稀看得見洞壁的水泥,前幾次他們考察果園的時候路過這裏,都沒有進去。

“這個洞坍塌過。”老張沈默了。他突然想起了這裏,他認識,並且記得,“就是這個洞,沒錯!”毫無預兆地,老張哭了。這個戰備電廠是三線建設初期軍隊修的,他們工人很少參與,所以誰都不知道修成了什麽樣。一直到80年代初,千裏以外傳來三線建設調整的消息,曾經防帝國主義的“靠山,分散、隱蔽”,頃刻間變成“關、停、並、轉、遷”。會水市仗著會鋼日進鬥金的優越感,覺得自己走在了政策的前端,沒想到沒過幾個月,便發生了戰備電廠事故。

就是那幾個“隱蔽”在巨大山洞裏的戰備電廠。那個從未發生戰爭效用,但是必須安排人定期檢查維護的“奇跡”工程,在一次大暴雨過後突然滑坡,將8個巡檢的工人掩埋在裏面,其中有一個曾經還是老張的學徒。這件事情被上報到當時的建設辦公室,更加堅定了領導“調整”三線的決心。這時候,有人歡喜,有人顫栗,那些幾十年前懷著熱血披荊斬棘的人們,有一半即將被拋棄。因為當時的專家們經過調查,認定全國的三線建設企業裏只有不到一半是盈利的或者將來可能盈利的,還有1/3具有救治的可能性,在“並、轉、遷”的餅子裏,剩下的沒法盈利也沒法轉向的,也不知道究竟該生產什麽的,工廠和工廠裏那幫熱血沸騰的“閑人”都被劃進“關、停”的政策裏。當年老張看著從泥水中擡出來的徒弟屍體,悲憤不已。當年不是“好人好馬上三線”嗎,待到都成為老人老馬後,他們不僅不“識途”,反而連過去走過的路也不認識了。

自從這個電廠坍塌之後,洞就被封了,30幾年來從來沒人理會過,大家幾乎已經忘了當年這個龐然大物。

“裏面肯定寬敞,只要進得去,就藏得住。”老張說。

初入洞口,大家必須弓著身子,有的地方還需要擠進去。山洞一直向下,仿佛在爬往地心,然而爬了幾十米之後,老張拿電筒一照,大家發出一陣驚呼——這裏足足有一個足球場那麽大,層高起碼10米,頂上還有行車軌道,墻上的標語依稀可以辨認:“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

眾人驚得目瞪口呆。

嚴敬很感慨,“媽的,老子躲在山上那段時間,要是找到這個洞就好了。”

“這個地方肯定有發電機,找到發電機就有電燈。”老張說。他找了一圈,果然找到了,把閘往上一扳,只聽一陣沈悶的轟鳴,整個車間頓時亮如白晝。

他們的山洞逃亡生活秩序很快建立起來了。嚴敬的上一次逃亡經驗非常有用,他知道啥時候可以去偷農民的土豆和紅薯,啥時候可以去附近村子買點吃的。畢竟很久沒有做家具了,她的技術很快覆蘇,利用車間裏的工具箱和一些廢棄物,做了人手一張板凳,還墻壁上年代久遠的隔音海綿拆下來,做了一張通鋪,用於大家睡覺。只是阿頌讓她做彈弓子時,她拒絕了,她認為讓他出去打鳥容易暴露身份。後來老張看不過,還是給他做了了個彈弓,因為車間裏那些軍用皮筋實在質量太好了。但是,據出去賣東西回來的嚴敬打探,目前被通緝的只有畢竟三姐妹,其他人都沒人知道。但是一冒頭肯定被抓。

他們生活了一周後,大家就實在受不了了,婉兒每天都覺得全身都是蟲子在爬。當然,最痛苦的還是沒吃的,因為他們身上也沒錢了。第八天,眼看就要彈盡糧絕,出去打鳥的阿頌回來了。他鳥沒打著,卻提回一大袋吃的:有方便面,有面包,還有米和榨菜。畢竟問他哪來的,他一會兒說,打的鳥換的,一會兒又說跟村民要的。畢竟什麽也沒說。

當阿頌再次出去“打鳥”時,畢竟和畢勝偷偷跟著他。他們一路穿山越嶺地尾隨,漸漸地,跟著阿頌來到了大路上。阿頌在路邊靜靜地坐著,沒過多久,一輛面包車停在了他面前。車裏走出來一個人,又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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