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節

關燈
的氣氛時,也沒有在意。

直到他在廣州跟同鄉打了一架。

他平時因為過分節約甚至摳門,時常被同鄉們揶揄。那天在飯桌上,一個醉酒的同鄉點燃了他的怒火——對方說:罐罐,你身體這麽差,還舍不得吃,你媳婦兒就只有給你老漢兒用了。他怒了,跟對方打了一架——應該是半架,打到一半他就吐了。對方像避瘟神一樣避開他。

他連夜趕火車回到了會水市百裏外那個小鎮,看見了滿眼驚惶的媳婦,不見父親。媳婦剛剛從地裏回來,鋤頭上沾著新鮮的泥。她說,父親四五天前說出去走親戚,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他滿心狐疑,滿心憤怒,經過在火車上一天有夜的醞釀和膨脹,現在一觸即發。尤其是一問到父親,媳婦就異常緊張。他的恥辱感一騰而起,問他不在的時候她和父親都做了些什麽,媳婦不說,他問父親去哪了,她也不說。於是他就抓著她的頭發往墻上撞,把她摔地上踢她肚子。她痛得哇哇直叫,跑進了廚房,拿起菜刀,眼裏閃出比菜刀還要陰森的寒光與絕望。

她說,“反正今天橫豎都是死,遲早都是死,老子還不如拼了,你們這一家畜生!狗不如的老不死的東西,隔三岔五強奸我,村子頭的人還說我跟老丈人扒灰,前幾天老子來月經,他還要強奸老子,老子就把他殺了!肉刮下來餵豬了,骨頭在化糞池裏頭,老子不怕再殺一個!”

還不等她揮動菜刀,他已經操起正好放在旁邊的鋤頭,一鋤陷進了她的胸。新鮮的泥混著新鮮的血,染紅了新鮮的三合土。

後來,警察真的在化糞池裏找到了七零八落的骨頭,拼湊出一場令人作嘔的殺人解肢現場。

然後,他被判了死刑。

在執行的前三天,他見到了自己唯一在世的親人——有侏儒癥的姐姐。他姐姐身高不到一米二,需要警察把她的椅子墊高才能和罐罐說話,她不停咒罵那個瘟喪女人,生不出男娃不說,還害死了他們家僅有的兩個男人,她死了都要下18層地獄,18層裏的18層,永世不得超生。罐罐靜靜聽她罵了很久,然後拜托他,一定要照顧好女兒。她沈默了,用短小的手抹著眼淚。

兩個月後,她就被兩個來到家裏的夫婦帶走了。她後來才知道,從罐罐被判刑起,他姐姐就在為婉兒尋找領養的人家了。

小時候的婉兒是沈默的,因為養父母喜歡聽話的孩子。只有一個人在家看動畫片的時候,她會跟著哼,養父母一回家,她便閉嘴。

養父養母都是中學老師,養父教數學,養母教政治,這對知識夫婦教書十幾年,桃李滿天下,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育人。為了求子,以唯物主義為信條的養母還在家裏立起了神龕,供上了佛,久而久之,孩子沒求來,信仰卻堅固了起來。可是,直到二人近不惑之年,依然努力失敗,於是二人終於決定收養一名孩子。這時候,婉兒成了最符合標準的對象——身世悲慘但勤奮好學,聰明伶俐但謙虛自卑,她身上每一點好像都專門為著為人師表而定制。一切看上去真是完美。

於是,婉兒幾乎沒有童年,她必須每時每刻做一個勤奮讀書知恩圖報的志氣女孩。如果要跟同學玩,或者看動畫片,甚至吃零食,都會招來養母的訓斥。那是一種溫柔無敵的,殺人不見血的訓斥——

“你太不爭氣了。”

“你不要辜負我們和社會對你的期望。”

“你想想你死去的親生父母!”

她慢慢地知道,原來自己是帶著原罪的。有時候,養父看不過去,或者嫌妻子的聲音驚擾了自己,就會幹涉兩句。這種幹涉最初是奏效的,再後來便不奏效了,再後來,等到婉兒青春期的時候,養父的這種幹涉在妻子眼中便染上了桃色。因為此時的婉兒發育迅猛,青春無敵,盤靚條順,帶著富有侵略性的美。而年近40的養母卻樸實無華色相衰敗,還被學生起了各種帶“媽”和“姨”的外號,尖刻者還叫她“師太”。她知道如今的自己平庸、枯燥、刻板,讓人厭倦,跟她的政治課一樣,可她還得假裝自己淩厲、重要、經典,不可或缺,跟她上政治課一樣。多麽可悲的人生。

一開始她只是酸溜溜地回敬丈夫那些商量的口氣——

“哎喲,壞人都我當,紅臉都你唱,我就是後媽,你就是救世主。”

再後來,她惡狠狠赤裸裸恨不得跟一切玉石俱焚——

“這不是養女吧?是童養媳吧?”

這很有效,他臊得一跳三丈高,再也不敢護婉兒了,怕再護出妻子什麽猜想出來,但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少,直到有一天和學校的年輕老師傳出桃色新聞。可惜這樣也沒有轉移她對婉兒的憤恨,她只覺得這個家被婉兒攪亂了。

於是她學會了很特別的生存技能。在養母面前,她低聲下氣,百般討好。養母很虔誠,每到初一十五就要在家裏燒香,每天都要把神龕收拾得幹幹凈凈。她就在想,如果她虔誠地拜神,神會不會救她出苦海呢?結果沒有。養母的脾氣越來越壞。於是婉兒明白,如果真的有神,為什麽不救她,為什麽不懲罰養母,至少告訴養母這樣對她是錯的吧。於是她開始偷偷抽打佛像,還把佛像放在馬桶裏頭,結果發現,神竟然並沒有懲罰她。於是她就懂了,神是不救人也不罰人的,她只能自救。後來,每次養母罵了她,她就拼命做家務,給養母倒茶,在茶裏吐口水,在養母鞋底摁圖釘……

她一心盼望趕緊上大學,好離開這個家庭。她知道,養母一直堅信,她的血脈裏一定繼承著一股骯臟的欲望,那個留守的女人和同一個屋檐下的公公的永恒命題,作為潛藏在每個人心裏齷蹉的不倫的情色,嫁接到漂亮孤兒和養父之間簡直毫不費力。那一套邏輯也同樣有用——不管真相如何,這種不倫的情色永遠都只能歸結於女人的“勾引”和“誘惑”,總之無恥下賤不夠貞烈。這個正值青春的女孩身上一定流淌著這樣骯臟的血液,一定的!這才是她真正逃不脫的命運,這些命運會生生世世困死她,困死每個人對自由的渴望。

養母的擔心似乎應驗了,她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防備反而助長了丈夫的欲望。初三畢業的暑假,婉兒就變了一個人,發育迅猛,青春無敵,盤靚條順,帶著一種富有侵略性的美,和年老色衰脾氣暴戾情緒哀怨的養母形成鮮明悲哀的對比。“乖乖,其實我跟你養母的關系一直不好。我們為了挽救婚姻才決定領養你的,但是,我沒法控制自己,你母親也逼得我止不住地想你。什麽雞巴童養媳,我就是愛你!”在那個暑假的下午,養母跟養父吵架後回娘家的下午,養父一個人喝了半瓶白酒,走進婉兒的房間。從面對面談心,到拉著她顫抖的手談心,最後,將她撲倒,直搗她的身心。

完事之後,她默默地穿好衣服,默不作聲地打掃房間,整理養母的神龕。她拿起佛像狠狠地摔在地上,銅制的佛像卻沒有碎,依然半瞇著眼,一臉微笑,容天下難容之事,她默不作聲地看著佛像,眼淚洶湧,咬破了嘴唇。

在養父第二次扒開她衣服的時候,她說:“爸,我生活費有點少,我住校,你曉得的。”養父點了點頭。高中兩年下來,她存了挺大一筆錢。但是,有一天,養父正趴在她身上辦事時,她看見了門口站著的養母。

她逃了出來。從此再沒回去過。她四處流浪,四處打工,一身的生存技能,後來發現,就像靠她養父一樣,在男人身上得到錢,是她最擅長的。那是老天爺賞飯吃。

去年,鋼哥給了她一輛車,她學會開車後,第一個想去的地方,竟然是自己的老家。她那侏儒姑媽竟然認出了她。她們在漫山的枯草中手腳並用地攀爬著,小鎮比會水冷一點,但冬天只有半個月時間,不過眺望遠山,仍然可以見到遠處山頂的雪在陽光下鍍了一層金邊。拐過一道山梁,在漫山的火箭草中,孤零零地聳立著三座墳,沒有碑,也沒有紙錢,不留意看還以為只是三個土堆,周圍沒有農田,植被也很差,但是視野很好,一眼就可以到遠處山頂的雪。

“這個是你爺爺的,那個是你爸的。”姑媽短促的手臂指著兩個挨在一起的土堆,“那邊那個是你媽的。”她指著十米開外的那個土堆。可以想見,這個短矮的女人當年處理那三副遺骨時,心情是有多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