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更慘無人道的事情：一只不知道何時竄出來的黃狗，閃電一般撲過來，叼起雞腿就跑。

“狗日的！”畢竟暴怒，當年在鋼鐵廠跟狗對咬的壯士，竟然被紅星場的狗欺負到頭上，她怒不可遏。

她一路飛奔，七拐八拐，等她反應過來，她已經跟著狗鉆到了一個詭異的小院前。狗從院子大門下面鉆了進去，大門緊閉。這是個被圍墻圈出的一個灰撲撲的小院子，大門被木條和鋼板精心加固過。好像一張冷若冰霜的臉，關著一個巨大的秘密，她第一次深刻理解了什麽叫狗仗人勢。

她猛烈地敲門。

“啥事？”門裏傳來一個低沈的男聲，北方口音，卻不像會水市的北方老工人那樣摻雜著四川口音，那個疑問聽不出任何情緒，反倒像是平靜的試探，讓她的激烈和暴怒像一場小醜的表演。

“你們狗搶我東西。”她不甘示弱，大聲回應。

門吱呀一聲開了，她知道，門裏的人不一定是真計較狗和雞腿，只是她的童音讓他放下心來。一個面無表情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他穿著一件條紋T恤，袖子挽在手肘間，像正在幹活。他戴著眼鏡，微微皺著眉頭，那副既斯文又粗糙的形象似乎天然地把他和會水市區隔開來。那個區隔感，在很多年後，依然讓她一眼認出他來，不過，真的是很多年後了。

“誰讓你亂敲門的？”他低沈地斥責。

這副完全無視她的來意的態度刺激了她，她覺得這是驗證自己剛剛獲得的社會身份——中學生-——的機會，按理說，她現在算年輕人，而不是兒童了。跟他之間應該有像成人一樣交涉的權利。

“你為啥不管好你的狗？你狗搶了我雞腿，我剛花錢買的，而且，”她打算加點嚴重情節，“狗日的還想咬我。”反正狗也不能反駁。

他面露慍色，極不耐煩：“這狗不是我的。”

“那怎麽鉆進你家了，我的雞腿！”

“快走了，我要做事情。”他一邊說一邊掩上門。

“不要關！”她一把撐住門，“既然不是你的，那讓我去把它攆出來，可以不？”

他慍怒起來，“把它攆出來你要幹嘛？”

“我要弄它。”她脫口而出。

他臉色一沈，“小小年紀，心咋這麽黑！再說那雞腿拿回來，你能吃？”

“我花了兩大兩塊錢，一直拿著舍不得吃，眼睜睜地被它叼走了，要是你，你服不服！”

他嘆了口氣，扶了扶眼鏡，說：“它不是我的狗，我抽水井旁邊有條陽溝通到外面，它肯定早都從那個小溝跑了。”

正僵持著，裏面忽然傳來一陣奶聲奶氣的狗吠。畢竟一聽，閃電般從他的胳肢窩下一鉆而入。

她循聲而去，看見他的屋檐下有一個精致的狗窩：用木條精心釘出了一個圈，四只奶狗正好爬不出來，窩裏鋪著制衣作坊外撿來的布條，還精心挑選出柔軟的燈草絨，鋪了個豪華的床墊——她啞然失笑，看來這真是個新來的北方外地人，還不習慣會水這個地方的天氣，其實這些動物們從來不會冷著。她又環視著這個院子，暗自驚嘆：這裏簡直就是一個實驗室。院子裏堆放著各式各樣的木塊，石塊，被雕琢成各種各樣活靈活現的靈魂，好像都從抽象派油畫和山水畫裏走出來，將這座逼仄的院子布置成了一個藝術現場。

母狗發現了她，仍一邊啃著她的雞腿，一邊給孩子們餵奶。它好像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雖然呲著牙低吼表示敵意，但眼睛並不敢直視她。畢竟像抓到現行一樣，回過頭直視那個男子。他也像做錯事一樣，露出慌亂的神色。

“還說不是你的狗！我的雞腿咋辦？”她像班上那些打架鬥毆的女生一樣，先挽起袖子，裝模作樣地示威。

他嘆了口氣，心懷愧疚，“真不是我的狗，它懷了崽子，跑我家裏來生了一窩，我只記得給它做窩，把它營養忽略了。”

畢竟不知為什麽，有些動容，喃喃地說：“但是，你收留了它，它還是算你的狗嘛。”

他扶了扶眼鏡，“我賠你。”他轉身進屋，她跟了進去。

一進到裏屋，她驚得話都說不出來。她像愛麗絲夢游幻景般，走近了一個小型的鋼鐵之城，一座機器的迷宮。她看著泛著金屬和實木之光的音響像兩個將士站在巨大的電視兩邊。笨重的老款日立電視機顯然重裝過，背後裝著嶄新的自制機殼。天花板、電視墻上，貼著大大小小不知道用什麽材料做的燈，刷著漆，爬著紋理，像一個銀河系。靠墻有一個精致的木架，上面擺滿了不知道作何使用的機器零件，大大小小的發動機、喇叭、齒輪、鏈條，還有一個失去外殼的卡帶隨身聽……在角落裏還有個奇怪的機器，扁平的大長方體結構、柵格面板，上面還有兩個穿褲衩的小人，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家用的空調，她第一次見到空調，還是人民商場的商用空調。她心裏想象，這個人的夏天該是多麽的愜意啊。

桌子上還正放著一部拆成兩半的機器，“大哥大！”她驚呼起來，這麽時髦的玩意兒，她還只在錄像廳的港片裏見過，彼時的會水市，還只有很小部分的人在用傳呼機，貴達數千元，是他們一家半年的夥食費。另外，據說已經有零星的煤老板、礦老板用上了這種磚頭一樣的大哥大。

“別碰！”男子的聲音傳來。

他皺著眉頭，遞給她一把錢，“賠你的雞腿。”

畢竟掃了一眼，總共三塊，她揀出兩張一塊的，“雞腿只要兩塊錢，”然後又抽走一張五毛的，“你的狗把我嚇慘了，賠我5毛錢，”然後繼續抽走最後一張五毛，“然後你這麽大個人，還騙我，再賠我5毛錢。”說完，她把錢晃了晃，意思是：這樣公平，對吧？

他啞然失笑，“本來就是你的。不過，以後再不要來這兒了。”

畢竟捏著錢，埋著頭，再擡起頭時，像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

她把三塊錢塞給他：“你可以把那個賣給我嗎？”她指著那個沒有外殼的卡帶隨身聽。

“那個還沒修好。”他扶了一下眼鏡，說。

“那，可以修不？”

他沒說話。

她急了。

“要不，你就這樣賣給我，我自己修。”

“你會修？”

“不會。”她想了想，“但是我肯定修得好。我在家修過很多東西，洗臉盆架子垮了，都是我修的。鬧鐘也是我修的。還有……衣掛子散了，也是我修好的。我爸太摳了，啥都舍不得買，也從來不給我錢……關鍵他又要給我三個姐姐錢的嘛，氣人得很。我賣雞腿的錢都是撿了兩個月牙膏皮掙的。”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她明白在這個世界兜售可憐是有效的，自己經常用這種方法讓廢品站老板給她多算點錢。

他沈默了，想了一下，說：“你明天來找我拿吧。”

她拼命點頭。

“但是，明天來的時候，不要大喊大叫，不要拼命敲門。敲兩下門上的鐵環就行了。”他說。

她興奮極了，有種電影裏對上了暗號的感覺，“那我們再加個暗號嘛……你叫啥？”

“叫我老陸。”

“我叫畢竟。”

那個夏天，她覺得自己整個人生都發生了改變，因為她開始有了秘密。那是她和老陸，和紅星場的秘密。

1、龍鳳鬥

老陸其實並不老，大概和她大姐差不多大。他把隨身聽的磁針修好，讓它不再絞帶子。還用塑料板做了一個橘黃色的外殼，精心打磨掉焊縫後，有種金屬的質感。他問她都聽什麽，她說，收音機裏唱什麽她就聽什麽，比如那英、孫悅、陳明、劉德華、張學友……他沒說什麽，從櫃子裏翻了幾盤磁帶和幾節電池給她。

她通過那些磁帶，認識了黑豹樂隊、羅大佑、唐朝樂隊以及U2、老鷹、披頭士。她第一次知道歌還可以這樣唱，開始聽著有點受不了，後來就習慣了。再後來，她有點後悔，因為買磁帶實在太花錢了，她沒錢買老陸那種正版磁帶，會水市除了新華書店，也沒什麽地方賣正版磁帶。她只能在菜市場門口的地攤上，買10塊錢3盤的盜版磁帶，那些歌詞都直接印在包裝紙上，語病連篇，錯字不斷，很多地方得靠猜，她的手抄歌本，大部分都是聽寫出來的。不過，只要不仔細聽，正版盜版音質區別不是很大，只是盜版磁帶特別容易卡機器，每次聽到隨身聽發出瘋人囈語的聲音，她就趕緊拿出來關掉，一看，果然又絞帶子了。

慢慢地，她和老陸之間有了默契和互助。老陸不愛出門，也不愛跟人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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