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裏面消毒水和青黴素的味道讓我覺得難聞。

我從來不知道，我竟然有那麽害怕醫院，我曾經害怕，是因為這裏是見證人生離死別的地方，我曾經害怕，是因為我上電梯的時候電梯裏還有沒有被清洗掉的血跡，我曾經害怕，是因為這裏負二樓是堆滿死人的太平間。我現在害怕，是因為在這裏，我看到了我最好的朋友她滿是傷痕躺在我的面前，我現在害怕，我看到了趙陽那個笑臉，讓我好好休息什麽都不要想的笑容，可是他的手那時候已經沾滿了鮮血。

好不容易緩和下來，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於維滿是傷痕的站在我的面前，幽怨的看著我，問我為什麽不救她，可是不管我怎麽呼喊，她都沒有回答我，不管我怎麽去試圖撫摸她都摸不到一劃而過，我就這麽看著她穿著白色的裙子消失在遠處，就這麽消失在我的眼前，再也不會回來。

第二天醫院來了一個不速之客，是獅王。

她手捧了一大束黃色菊花，站在病房門口。

就聽見她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她面無表情，慢慢的靠近我，我才緩過神，看著她。

宥言感覺到她的來意不善，走過去擋在我的面前，不讓她再靠近我。

獅王看著她，然後嘲笑了一下，又看向我，“聽說你生病了，正好和我的同學路過醫院，就買了一束花來看看你。”

她就把花遞給了宥言，“去，給她插上，多漂亮的一束花啊。和她最配，”

宥言正要接過的時候，瞟了一眼她手裏捧的是菊花，問她什麽意思。

我才註意到是菊花，黃色的菊花，象征著死亡的菊花，滿含淚水，牙齒咬著下嘴唇。

整個病房都彌漫著一種死亡的氣息，安靜得讓人可怕。

“韓雅翎，……”她越過宥言走到我的面前，“於維死了，死了！”她把一束花都扔到了我的臉上，她的動作很快，等宥言過來，花已經狠狠的落到了我的臉上。

“你幹嘛！”宥言使勁把她往後邊拉，她踉蹌後退了幾步。

獅王沒有管宥言怎麽狠狠的看她，讓她滾，繼續對我講。

“韓雅翎，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後悔認識你，明明我們一個寢室好好的，可就是因為你，子涵退學了，現在連於維都被你害死了，你明明知道你那麽讓人恨為什麽你不去死，為什麽死的人不是你！為什麽要於維替你去死？我真的替小雅她們慶幸，當初你為什麽無論如何都進不去她們兩個人之中，那都是你活該！……”

她恨不得指著我的鼻子，把嘴裏的所有唾沫都往我臉上吐。

她不僅用於維的死來刺激我，還把以前的種種，我現在想起來還會覺得心酸的種種，就和於維的死聯系起來，讓我緩不過氣。

就用她說的話，因為我活該。

“你說夠了沒有，說夠了就滾！這裏不歡迎你！”宥言拉起她的手，準備強行把她拉出去。她怕我聽到這些話又會想更多，更加走不出來。

她的力氣比宥言大很多，以至於手一甩就把宥言快要扔出去了一下，就要宥言快要摔下去的時候，姜晨和冷陵回來了，姜晨抱住了快要摔倒的宥言。像極了偶像劇裏面的情節。

“沒事吧。”冷陵放下手中的東西，立刻走到我這裏，抱住坐在床上正在瑟瑟發抖的我。

“你又是哪裏冒出來的潑婦啊，給老子滾！”姜晨把宥言扶好後，像極了二撇子指著獅王讓她滾。

“韓雅翎，你可真是可以的啊，現在躺在醫院裏那麽多人照顧著你，關心著你，可是於維呢，現在只能一個人躺在墳墓裏，被泥土腐蝕！”

冷陵有把我的耳朵堵住，意示姜晨趕快把她弄出去。

可是我還是聽得到，緊鎖著眉頭，於維現在就躺在墳墓裏，她最害怕的地方。

獅王看了看形式，也沒有再對我說什麽，在姜晨再次說。或者會動手之前，最後恨了我一眼就要往外走，“等等。”

姜晨把地上的花撿起來，給她扔了過去。扔到她的身上，隨著落到了地上，剛買的鮮花，就被□□得不成樣子，連葉子都斷了。

她是很落魄的走的，可是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我更加難過。

冷陵更加緊緊的抱著我，對著我的耳朵說沒有事了，沒有事了。

“小妹，不要想太多，她這種人就是欠揍，沒事找事！”姜晨摸了摸我的頭發，對我講。

可是我什麽都聽不進去，腦海中一直浮現的是獅王給我說的話，明明一個寢室大家都好好的，所有的都是因為我，當初冷戰有我，閆子涵退學是因為我，現在連於維死了，她死也是因為我。

我一直以為我沒有錯啊，我什麽都沒有錯啊，我也有盡自己的能力去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也以為一切都會往好的方向發展的，可是為什麽會有那麽多的事情發生，閆子涵的退學，趙陽殺人，以及於維的死。

我就在冷陵的懷抱裏，不出聲，眼淚一個勁往下掉，不停的往下掉，直到胃開始抽痛起來。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麽時候痛暈的，除了我的臉越來越發白，我沒有跟他們說我的感受，我竟然有一絲的想法，就是怎麽不就這樣痛死。

從她死的那天開始，我就害怕夜晚，害怕做夢，我害怕夢到於維，我害怕她面目猙獰的看著我，我害怕她怨我害死了她。

在夢裏，我總是交換夢到趙陽和於維，她們就這麽離開了我的生活，卻活在了我的夢裏，讓我一刻都不能放松以及心安。

回到家裏的時候，我經常把門緊鎖著，不開燈，半夜的時候我不會睡在床上，我在他們確認我睡著離開後，從床上爬到地上，我怕我不小心睡著，我害怕……我就坐在地上，雙手環繞著大腿，下巴落在膝蓋上，靠著墻。

我也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直到有一天姜晨從醫院拿來病例單的時候，我換上了憂郁癥。

那天晚上很晚了，我悄悄把門開了一個口，一只眼睛看著坐在客廳的三個人，姜晨一個勁的把手裏的煙一只接著一只吸一口就掐掉，冷陵拉開了我拉上的落地窗簾。宥言按著鼠標在找一切可以治療我讓我放寬心的方法，我就這麽看著他們三個人，直到他們各自回各自的房間。

我出去的時候才註意到，他們睡覺客廳都不會關燈，不僅是客廳，廚房。乃至廁所，都開滿的燈，拉上窗簾的時候，看不到外面的黑暗，就像這個家裏，一直都是白天。

後來宥言告訴我，就這樣一直是白天，我就不會害怕了。

我坐到剛才姜晨坐的那裏，看他掐在煙灰缸裏的煙頭還在冒著煙。

我才明白這一段時間我一直把自己困在內疚的影子裏，活在自己的陰影裏，我忽略了一直關心著我的他們，我忽略了對我好的他們，我忽略了一直擔心著我的他們。

“雅翎？”從房間出來喝水的宥言看到我突然坐在那裏，走到了我的旁邊坐下。她問我什麽時候才可以走出來，她們真的很擔心我。

我說對不起。

我抱住了宥言，不停的哭泣。

從那天過後，我才慢慢開始和他們說話，慢慢把自己房間的燈打開，慢慢的選擇睡在床上，慢慢的打開被我拉上的落地窗簾。

我以為我變成這樣讓他們會覺得好很多，我也不知道我這樣還是會惹怒冷陵，才沒有過幾天，在吃飯的時候，他直接把我的筷子放下，把我拉了出去。

這是那麽久以來，我第一次出去。當看到陽光的時候，我竟然像電視劇裏面見不得人的鬼一樣見不得陽光。

他竟然把我拉到了於維死的地方。那座橋上，我一站到那裏，就想起了於維就站在我的面前，從我的面前倒下去，雙手伸向我，叫我救她，不管我怎樣嘶啞的喊她，不管我怎樣跑向她，她就這麽倒在了我的面前，從橋上掉下去，落到水裏，一兩滴水像是從那裏濺到我一樣，濺到我的臉上。

我轉身就走，慌張的往後走，他立馬把我的手拉住，讓我看，讓我看看，讓我看看這裏，什麽都沒有變，為什麽我要逃避。

“你放手！求求你放手……”我哭著求他放開我的手，我不敢看這裏，就像是腳不能站在這裏一步。於維站的每一處都像是釘子，特別刺腳。

“雅翎，她的死不怪你，你沒有必要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你的身上，她的死是我們大家都不願意的，我們都很難過，可是我們都不想你更加渡不過來。”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按住我的手上。讓我看著他。不要逃避，看著他，我才慢慢安靜下來，他替我整理了散落下來的頭發，用手捧著我的臉，讓我不要害怕。

今天太陽很大，就這樣折騰，我都看到了他臉上多了很多汗珠，一直往下面掉，落到他白色襯衫上。

路過的行人打著傘。都刻意的往我們這邊看，就像是在看精神病，我現在只覺得，每一個不認識的人投來看熱鬧的目光，都是在當我是精神病，他們每個人的身上都有一顆病態的心，讓人惡心作嘔。

他們永遠只是旁觀者，不明任何事的旁觀者，只會不明事理討論是非的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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