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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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吧。我這麽想著。

我正站在這一片光禿禿的荒原中央,舉目四望,土地寂寥枯黃。天空是沈重的死灰色,空氣粘稠,好像每一個細微的毛孔都會被潮濕的風堵塞。我煩躁地抓了抓瘙癢的手臂,指甲劃過,在幹燥的皮膚表面留下一道道清醒的紅痕,並且迅速隆起了。

可我感覺不到疼痛。

眼珠子還留在眼眶裏,滴溜溜四下轉著,找尋著未可知的什麽。不知道是剛剛沒註意,還是真的於驟然間拔地而起,有幾座幹枯的山圍繞在周圍,阻隔了我繼續向遠處眺望的視線。

我感到有些生氣。

在尋找著什麽呢?我試圖挪動腳步,它卻好像渴望紮根到這片貧瘠的土地裏一般,將我往後吸附。

快走啊,在這裏你是活不長的。我這麽對它說。

終於,我能夠繼續前行了。一邊緩慢地走著,我一邊轉動著玻璃體來來回回打量,像一個沙漠中不願輕易死去的旅人。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周遭的景物一直在迅速變幻,以遠超於我的速度的速度,光怪陸離。

多麽奇怪的天氣。我感覺到全身的皮膚都在剝落,像浸透了雨水又經歷陽光暴曬過後的墻皮,一片一片掉落到未知的深淵裏去,有的甚至在半空中就化成了粉末。我暴躁地抓了一把脖子,卻更幹渴了,只能借由毛孔吸取潮氣來緩解身體的衰老枯竭。

而我的征途還遠遠看不到盡頭。

腦子裏漿糊糊的一片。我不止息地往前邁著步子,好像有一個執念,在指引著我該去往那個方向。天色已經接近濃墨的黑了,雲層沈甸甸地碾壓下來,不需要仰望天空就能夠觸摸到雲的形狀。

我感到胸口一陣陣發悶,嘔吐物快要從喉嚨口傾巢而出。

真是讓人厭惡的感覺。

我其實不知道我已經走了多久,或者是山也在迫切渴望著與我相見,好像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環繞的山就來到了身邊。我不覺得疲憊,但我想應該在山下歇歇腳了吧?

哪裏出現的稻草垛?我一回頭,就看見枯黃色的一堆,整整齊齊鋪成了一張床的形狀。在我意識到之前,身體已經自發自覺地躺了上去,好像本來就應該如此。

莫名熟悉的味道襲來,仿佛在名為“記憶”的儲倉裏已經發生了無數次一般。

我不知道這是什麽。

閉上眼睛,那種莫名熟悉的味道更濃了。冥冥之中好像有什麽在向我靠近,我想睜開眼,眼皮卻像是被濕漉漉的風的針縫合了一般,睜不開。

可是我為什麽看見了?

一個男人,純黑色短發,結實修長的身軀,穿著再普通不過的白背心花短褲人字拖,一步步靠近。他的面容模糊不清,而我的血液卻在瞬間沸騰,腦子裏一遍遍嚷叫著的,是“他來了,他在笑”。

我突然記起了此行的目的。

是啊,我是來找他的。

現在他來了,他在沖我笑。這是不是說明他可以接受我了?我幾乎狂喜,無法忍耐地伸出手去,觸摸到的卻依舊是水汽凝成的濕漉漉的空氣。

他不見了?

我幾欲發狂。我不知道人在極度焦急的時候是不是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意志力,反正,剛剛還沈重的深陷在稻草垛中的身體,一下子輕盈起來了,飄飄忽忽落回到實在的地面上,像山鷹從脖頸上拔下的一根剛長出的羽毛。

我要去找他!我在荒原邊的山下倉皇回頭,卻見著身後就是一幢小小的四合院,灰墻黑瓦,分明與我們的“家”一模一樣。

心臟撲通撲通跳得瘋狂,快要將血管撐裂。腸子突然間絞痛起來,我弓下腰去,指甲深深掐進大腿的皮肉裏,讓疼痛叫回清醒,一步一步往那個方向走去。

我要見到他了、我要見到他了……

多奇怪啊。明明不管什麽時間都熱鬧無比的四合院,這時候卻陷入了無邊的死寂之中,熟悉的小市民的招呼聲全都消失了。

然而這些都不重要。當視線觸及他的背影的那一瞬間,懸浮在半空中的那顆心臟一下子落回了實處。我幾乎是驚喜地想叫他的名字,喉嚨卻發不出音節,倒是腿軟了一下,向前撲倒了。

為什麽會這樣……我拼命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別回頭、別回頭,我不想讓你看見這麽狼狽的樣子……

他卻偏偏在這時候回了頭。一切都糟透了。

我看他笑著,判斷力好像在一瞬間棄我而去,我辨不清他的表情到底是無奈還是嘲諷。他向我走來,明明是我期待了無數次的畫面,心裏卻恐懼得想逃。

後來我想,這大概是對幻象破滅的一種本能抗拒吧。

雨終於下了,毫無預兆毫無過渡的,在幾千分之一毫秒間落下。我無力地癱坐在地上,擡起頭,雨織成簾覆蓋在視網膜前方,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身影卻更加清晰。

沈悶的天色亮了。

他在笑。他走到我的面前停下。他向我伸出了手,是記憶中握住了無數次的那只寬厚粗糙的手。我們靠得那麽近,近到心臟和心臟之間幾乎沒有距離。在只剩下雨聲和雨水的空蕩蕩的世界中,我們這樣相望著,好像永遠都不會有盡頭。

我被蠱惑了,不知道是他的笑容還是他的手,可是我明明連他的樣貌都看不清。我顫抖著伸出手去,要抓住晃晃悠悠虛無縹緲的那個人。

什麽都沒有。

天空變成了奇妙的金橙色,混雜著絲絲縷縷靛藍的雲光。雨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停歇,融化了周圍的一切,包括他,卻唯獨留下了我。

起霧了。熾熱的太陽將自己掛上天幕,惡毒地俯視著土地。我的眼睛不得不瞇起,連荒原的邊界都再看不清晰。

我試圖熄滅太陽,陽光卻變得更為熱烈,把霧燒掉。

於是一切都無所遁形了。眼前那朦朦朧朧的所有都被遣散,而來自世界的陽光還不滿足似的,繼續燃燒,燃燒,將我的每一樣遮蔽物毀滅殆盡,於是就只剩下這副肉身,□□裸地坦陳在紫外線之下。

他消失了。他……碎了。

我在虛無的空間中倒下,感官都被剝奪了一般。迷迷糊糊間,我似乎又看見了他,明明是個一米八幾的大老爺們兒,卻願意每天每天地呆在那個小小的四合院裏,擺上滿滿一桌子菜笑著等我回來。

怎麽突然就不要我了呢?

我想不起來,只知道有一天回“家”時再也找不到他。我找啊找,一直找到這個地方,卻依然抓不住他。

我是一個男人。我卻愛上了一個男人。所有人都詛咒我們不能在一起,我曾經以為我們會好好的,我以為他不會逃。

他卻還是碎掉了。

——“……現在插播一則新聞。S市精神科療養院一名病人於今天中午12時19分從住院部頂樓跳下,當場身亡。警方已趕到現場進行封鎖,該病人的主治醫生將接受本臺記者的采訪……”

我在幻覺中和他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然後某一天,他倦了,他走了,我便也跟著死了。

這是我的原罪。而我用生命去贖。

作者有話要說: 寫在後面的話:合上《荒原狼》的時候,正是下午四五點鐘光景。我站在陽臺上,看天空呈現出一種暗灰混雜著景泰藍的新顏色,悶雷在幾千裏外的雲層之上碾壓滾動。然後雨下了下來,天色瞬間就亮了,淡紫的淺藍的玫瑰紅的,說不出有幾種基調,非常奇妙的色彩。《荒原狼》裏的莫紮特說,“人一生下來就有罪了”,我想是的。生命帶著原罪,這只是其中細微的一種,卻也存在於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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