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昭華聽了這話，忙道：“前線可還挺得住？”

守營侍衛道：“稟夫子，馮將軍正率軍硬扛，目前我軍傷亡慘重！”

“速帶我去前線！”謝昭華想也不想便道。

“是！”侍衛大聲應道。

沈泠知曉自己這個時候去前線也幫不上什麽忙，便徑自往傷軍營而去。

而司馬昱、殷元和季炎西則隨謝昭華一道趕往前線。

到傷兵營後，沈泠洗凈手，便開始查看傷兵營傷病傷勢情況。

自齊娘子北疆一行，教會士兵們一些基本的外傷包紮方法之後，在戰場上遭受外傷的士兵多能得到及時救助，這也意味著進入傷病的士兵，傷勢比以往更重。

有些傷到五臟六腑，腸子順著破了的肚皮滾下來，露在外面，灘成一團。

即便這樣，傷兵營裏並未有歇斯底裏的痛呼聲。

士兵們都克制著，隱忍著，將疼痛咽進肚子裏，實在忍不住，才小聲地倒抽一口冷氣。

沈泠看著這副情景，只覺得眼眶一酸。

但她沒有哭泣，而是走到傷勢最重的那位士兵身旁，看著軍醫給他診治。

“沈姑娘，您回來啦！”一旁手上掛著繃帶，做著力所能及小事的傷兵，看到沈泠面上露出驚喜之色。

沈泠的醫術精湛，她出現在傷兵營裏，則意味著又有幾個人會因為搶救及時而得救。

沈泠朝幫忙的傷病微笑點點頭，低頭神看著戴著薄薄一層魚皮制成的特殊手套的軍醫，一手拿針，一手按住傷口，神情專註地替一位胸口中了一箭已經取出，腹部被刀刺了三下，一只胳膊被砍斷的傷病縫合傷口。

那位士兵已因傷勢過重而昏迷過去，清理傷口，上藥的過程已經完成，縫合傷口是救治過程的最後一步，也是最為關鍵的一步。

沈泠看著這位軍醫的手法，慎重而不失嫻熟，她不由放下心，四下看了看，走向另一位傷勢很重，等著救治的傷兵。

那位傷病身上的小傷已經過簡要處理，然主要傷口因軍醫不足，而未得到及時救治。

沈泠走上前，忙有一個輔助軍醫迎上她，“沈姑娘，您需要何藥材、工具盡管說，小的盡力為您尋來！”

“剪刀。”沈泠對輔助軍醫道。

她話音方落，手中便多了一把鋒利的剪刀。

這也是齊娘子在北疆時，與謝昭華一道想出來的東西。

沈泠手中拿著剪刀，快速剪掉那人右腿的衣裳，看著他折斷並彎曲成一個扭曲角度的小腿，低聲問道：“可是從馬背上摔下，折斷的？”

受傷躺在床上的士兵聞言輕輕地點點頭。

“你莫擔心，我這便幫你固定。”沈泠說著，用棉布沾著鹽水替他清洗腿上的血漬，並吩咐輔助軍醫準備外傷藥物和夾板，替這位傷病固定住腿，用夾板固定住，纏上繃帶。

救治完這個傷兵之後，她迅速轉向下一個。

這樣不知疲倦地工作了不知多久，直到軍營裏最後一名傷兵也得到救治，她才停下手中活計，揉了揉發酸的雙眼和脖子，站起身。

“沈姑娘，您辛苦了，且回帳篷用些晚膳吧。”一旁一位士兵對沈泠道。

沈泠問他，“前線抵抗韃子的大軍可回營了？”

士兵搖搖頭。

“現下是何時了？”

“稟沈姑娘，戍時末了。”

沈泠聽了這個時辰，不由大步走到帳篷外面，四下看了一眼，徑自往一處高地走去。

士兵知曉她要幹什麽，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

費力爬到一堆高高的柴垛上，舉目往遠方望去，遠遠可見城門處烽煙四起，甚至依稀能夠聽到激烈的打鬥與嘶吼聲。

沈泠心神不寧地看著遠處有些模糊卻難掩其兇殘和暴烈的戰場，一顆心不由高高懸起。

“大營現下由哪位將軍留守？”沈泠低頭看向站在草垛下方，正仰頭看著自己的侍衛。

“回沈姑娘，謝夫子到前線，將奮戰了三日三夜的馮將軍換了下來。”

沈泠抿唇表示知曉。

她從柴垛上滑下，請侍衛端些吃食到中軍主帳。

果如她所料，馮英正眉頭緊擰地在中軍主帳裏焦躁不安地圍繞著沙盤四處走動，不是發出一聲怒吼。

“誰！”察覺到沈泠進來，她一雙仿佛染了血的猩紅眸子死死盯著她。

沈泠看到了她眸中的暴戾與隱匿的傷痛。

她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提著食盒走進去，走到馮英面前，伸出右手拉住她的左手。

馮英本能地將手往後退，退到一半又頓了頓，將手留在沈泠掌心。

“馮姐姐，隨我一起去吃些東西吧。”

馮英哽著嗓音道：“我吃不下，你吃吧。”

“你不吃，哪有力氣再次提槍上陣殺敵呢？”沈泠看著馮英的眼眸問道。

馮英略有些狼狽地避開了她的視線。

她不想將自己身上的沈重加諸到沈泠身上。

在她心裏，沈泠還是一個尚未長大的小姑娘，她不該承受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傷痛，她也不該知曉戰爭的殘酷與慘痛。

見馮英絲毫沒有軟化的跡象，沈泠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馮姐姐，我自步入軍營就一直救治傷兵，到現在才得閑提著午膳來瞧你，你真的不陪我吃些東西麽？”語畢，用一副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她。

馮英受不了她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無奈反手握住她的手，“走吧。”

二人往案幾而去，找了兩把杌子坐下。

沈泠將食盒裏的晚膳拿出來，五個饅頭，一碟青菜，一碟鹹菜，外加一大碗青菜雞蛋湯，便是她們所有的食物。

沈泠用木碗盛了一碗青菜雞蛋湯放到馮英面前，並遞給她一雙筷子和一個大饅頭。

馮英接過筷子和饅頭，卻沒有一絲想吃的欲望。

沈泠也沒有胃口。

謝昭華、司馬昱他們還在前線抗敵，她哪有心思吃東西。

然而她還是逼著自己捧著碗喝了一口湯。

她知道馮英會將接到手裏的東西吃下，因為北疆軍營裏有明文規定，不許浪費食物，是以她並未多說什麽，只安靜地用著自己的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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