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泠被帳篷裏濃烈的香味兒喚醒。

她睜開眼，見謝昭華正蹲在火堆前，手裏拿著一個木勺子，在陶罐裏攪拌著什麽。

沈泠揉揉眼睛，穿上衣裳。

謝昭華拿起夾在火上燒的鐵壺，走到一旁的洗漱架子上，往陶盆裏倒了半盆熱水，又舀了一瓢冷水兌上，“先來洗把臉。”

沈泠含笑應下。

堪堪洗漱完，屋外響起窸窣的腳步聲。

“老夫就說這帳篷裏正煮著好東西吃，你們還說沒聞到！”林老頭大著嗓門兒，在外間不知跟誰說著話。

謝昭華見沈泠收拾妥當，便前去將帳篷簾子挑開。

“軍師，將軍，司馬公子。”她一一與外間三人打著招呼。

林老頭瞪了她一眼，“不許叫老夫軍師！”到底抵擋不住美食的誘惑，兩眼發光地奔著火堆去了。

王珩手中則端著一個托盤，盤子裏放著今早夥房裏送來的早膳。

蒸地香軟蓬松的白面饅頭，一碗白粥，一跌涼拌豆芽。

司馬昱手中則端著一罐子牛肉湯，並五副碗筷。

謝昭華將一張折疊方桌搬到火堆旁，又拿來小杌子，沈泠忙上前去給她幫忙。

林老頭早已不客氣地將罐子從火堆裏提下來，拿起勺子，給自己舀了一碗又香又濃的牛肉湯。

明明食材與夥房裏一樣，謝昭華煮出來的牛肉湯，就是能香味兒四溢，勾起人的饞蟲。

待林老頭給自己添了一碗後，謝昭華接過勺子，先替王珩添了一碗，而後是司馬昱、沈泠，最後是自己。

林老頭眼巴巴地看著罐子，“你少添些，可得給老夫留一點兒！”

謝昭華微笑看著他，“這罐子裏不是還有許多，保管能天寶軍師的肚子！”

林老頭懶得跟個女子爭論，見罐子裏還有小半罐牛肉湯，這才滿足地拿起一個白花花的大饅頭，大咬一口，就著一大口牛肉湯下肚，別提多暢快！

用罷早膳，將碗筷撤去之後，謝昭華鄭重地拉起沈泠的手，走到林老頭，“還未向大家引薦，這是我的女兒，沈泠。”

林老頭原本正坐在杌子上，舒服地莫肚皮，不情不願被謝昭華拉起來，聽了這話後，睜大眼睛瞪著她，“謝夫子，話可不能亂說！”

謝昭華臉上帶著一抹淺淡的笑容，以無比肯定的語氣對林老頭道：“她就是我女兒，我不會認錯。”

“你...你...”林老頭手指著她，半晌不知說什麽好。

篷裏中眾人也因為謝昭華的坦白，而陷入短暫的沈默。

便是沈泠也沒料到，她會大大方方地承認她們之間的關系，間接地告知他們她的身份。

還是王珩出聲打破帳篷裏的沈默，“你此番會隨謝夫人一道回京麽？”

自她在東境出現，他便暗地裏派人去查探她的身份，然而不論是她還是送她來東境的青年男子和半大少年，他竟查不出他們的任何過往，就像他們從不曾在什麽地方出現過一樣。

偏偏，在見到她的第一眼時，王珩就覺得，這張臉很熟悉，似乎在何處見過。

後來，司馬昱來到東境，對她的態度引起了他的註意力。

或許司馬昱自己都沒意識到，王珩卻發覺了，他總是喜歡盯著她的背影發呆，或者陷入沈思，好像她給他帶來了極大的困惑般。

王珩心裏一動，命手下順著司馬昱這條線往下查，還真讓她發現了一件事。

那便是兩年前，負責司馬昱院子裏事宜的管事娘子被陵王世子妃下令杖斃，這之後不久，她便帶著 一身的傷病，來到了東境。

時間對地上，她身上的傷也有了合力的解釋。

可她對司馬昱的態度客氣而疏離，就好像一個沒甚交集的陌生人一樣。

王珩原本以為，她這是想與過去的生活徹底割裂，所以遇見故人只當陌路。

這是不是說明，她是打算永遠留在東境，再也不回那讓她險些喪命的京城？

這樣想著時，他竟然自心底生出一絲竊喜，一絲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緣何而起的竊喜。

而今，她卻當著眾人的面，大大方方地承認，她就是沈泠的生母，是右相沈達的侍妾，這是否意味著她終究還是要回到右相的身邊，與女兒團聚？

若是任由她這麽回去，似乎心裏有些不甘心，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做出什麽任性的舉止來，畢竟以少年之身掌管整個東境以來，他行事一直穩重沈著，從未做過什麽順心而為的任性之事。

所以他開口問了她這個問題。雖然看著她的眼眸平靜如常，內心深處卻生出一絲忐忑，害怕從她嘴裏聽到不願面對的答案。

謝昭華挑眉看著王珩，“若是將軍千方百計才從一座吃人的牢籠裏逃了出來，會乖乖回去，再當籠中困獸麽？”

王珩搖頭，“不會。”

因著她略顯俏皮的回答，微微彎了嘴角。

謝昭華笑地坦然，“我自也不會。”

林老頭聽了這話，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如此甚好！老夫也能偶爾打打牙祭咯！”

隨即他想起沈泠的身份。愛妾流落在外，那位右相大人會善罷甘休？

沈泠也一臉擔憂地看著她，“父親那邊若是追究起來？”

謝昭華擡頭摸了摸沈泠的腦袋，“你莫擔心，我自有對策。”

說著，走到床邊，將早已備好的兩封信交給沈泠，“這兩封信一封是給我那位好姐姐的，一位是給沈達的。你回到護國將軍府後，將兩封信都交給謝夫人。若沈達膽敢來東境捉人，我勢必讓他身敗名裂。”

說這話時，她語氣平和，眉眼溫潤，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便是這股自信的氣質，與通達的氣度，讓她顯得那麽與眾不同。

沈泠想起前世有人評價攝政王妃，用了“風華絕代”四字，現在的謝昭華所展現出來的風姿，在她腦海裏便演化成了這四個字。

然後，她視線微轉，果真發現，王珩抿唇看著她，嘴角掛著一絲淺淡的笑意，眉眼帶著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溫柔。

真好。

沈泠在心裏想著，這樣的謝昭華，值得這個男人的愛。

雖然他們現在還沒捅破那層窗戶紙，雖然他們未來的路荊棘遍布，他們註定要歷經千難萬險，跨越世俗的阻礙，遭受世族的討伐，經歷世人的風言風語，可那又如何？

他們是王珩和謝昭華，僅憑這兩個名字，沈泠便相信，這世上沒有什麽問題，可以難倒他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