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的花海之中，一位少女神情安然地坐在其中，她閉著眼睛，輕輕呼吸一下四周的空氣，睜開沒有焦距的眼，轉向身邊的傭人：

“好香。今天的花，是什麽顏色的？”

傭人笑了笑：“回小姐，園丁說這是曼珠沙華，紅色的曼珠沙華，最是美艷。”

她茫然的目光空洞地掃過面前的花海，喃喃一句：“是紅色……哦。跟血液相同顏色的那種？”

“是的，小姐。”

她慢慢地摸索著桌上的杯子，握在手裏，喝了一口醇香的玫瑰奶茶，無神的眸子再次闔上，睫毛顫抖了兩下：

“有客人呢。”

“小姐感覺真是敏銳，沒錯，老爺為您請了新大夫。”

“呵。又是那些無能的家夥們麽？沒用的，德塞，我的眼睛是不可能好的。”

“小姐，別那麽說。”

她只是自嘲一聲靠在椅背上，放下杯子，雙手交握，仰起頭對著溫暖的來源，她雖然沒見過，但她知道，那是太陽。

她自從出生起就無法看見這世界，她只能靠視覺之外的感官來認識它，她知道太陽的溫暖，花草的清香，面包的甜美，身邊人的友善，父母的疼愛，她全都能很真切地感覺到，或者因為雙目無法視物，她其他方面感官的敏銳，已經超越了人類。

比如……

“小姐。”仆人打斷了她的思路，低聲說道：“大夫求見。”

“我想曬會太陽。我想一個人靜靜。”她語氣中有些不滿，“晚上再說。”

“是。”老仆人恭敬地回道，慢慢後退，剩下她一個人坐在偌大的花園之中，身邊，只有一盞香茶為伴。

她仍是閉著雙目，頭慢慢地歪了過去——

她做了個夢。

夢中有刺目的陽光，奇怪，她明明是從未見過這世界的，為何眼前會有如此逼真的一片雨林？

她呆呆地站在炫目的陽光裏，看到一位閃著光亮的人兒，半臥在那棵枯木邊……

她看不清他的臉，一句話脫口而出：

你是神麽？

她的頭“咚”地撞上一片溫熱的柔軟，她楞楞地摸索過去，發覺在桌角邊，有人用手掌擋住了她的頭，以至於她沒有一頭撞上。

“你不是德塞，你是誰。”她坐直了身子，冷冷地問。

“我來給你光明。”說話的是個男子，他握住她的手，她覺得他有些放肆，卻不肯從他手中退出。

那溫暖，似曾相識。

“剛剛的夢，會讓你傷心麽。”男子隨意問道。

“已經……沒什麽感覺了。”她扶著太陽穴，“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個夢境，我幾乎淡忘了，沒想到這麽久之後，竟然還會想起。其實想起又怎麽樣呢？我不在意夢中的那個人是誰，也不在意那個夢中相遇後發生什麽故事，我只在意我的現實，我的生活。一個夢罷了，又有什麽不能釋懷的呢？”

“現在是夢醒的時刻了。”男子的氣息倏然近了，捧起她的臉龐：“醒來吧，小諾。”

她來不及驚呼一聲，男子的唇已經堵住了她所有語言，熟悉的氣息洶湧澎湃地襲來，一幕幕畫面電影似的沖入她的腦海，其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

她在鮮紅的花海中奔跑，將手中的花環套在對面男子的頭上，那樣英俊瀟灑的男子朝她微笑了：“為什麽送我呢？”

她抱住他，開心得仿佛忘記了天地萬物：“因為我最最喜歡師父了！”

男子深深地吻住了她。

對，就是這個吻。

這個讓她從睡夢中醒來的吻。

這個把她從黑暗中拉出來的吻。

眼前虛幻的花園，寬敞的洋房，憨厚的仆人，芳醇的奶茶全都徹底粉碎於黑暗之中，她呆呆地站在他面前，看見了他。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好像她不曾成為某莊園的小姐，好像她從不曾失明過。

“小諾，歡迎回家。”眼前的黑發男子滿臉溫柔地望著臂彎中的她，湖藍色的眸子中盛滿濃濃的寵溺，她呆呆地望著他，試探地喚了一聲：

“焰？”

他微微點頭，緊緊地抱住她，那鋪天蓋地的溫暖讓她忘卻一切悲傷，便只是緊緊地回抱住這個男子，淚流滿面地呼喚他：

“焰，焰，焰……”

她終於來到他的世界，醒來的光明世界灑滿了她的心，她的世界裏再無陰霾，她的世界裏再無悲傷。

小諾成了這個男子的女朋友，他去哪兒，她就跟他去哪兒，他在某所大學裏擔當講師，她也興沖沖地搬到他的宿舍，做他心愛的小女人，每天朝夕相伴，洗手作羹湯。

他很愛她，她也很愛他。她真的覺得再沒什麽比現在更幸福，再沒什麽比這個男人更讓自己留戀，偶爾有時候，男子會開玩笑似的問她：“你會愛上除我之外的男人麽？”

小諾楞了一下，認真地思考了一會，便很堅定地微笑了：

“沒有。我的世界裏只有你，我只愛你，焰。”

“因為我是你第一眼見到的人麽？”他似乎還是有些在意地牽起她的手，放在唇邊輕吻。

“不。我只是對我的感情忠誠。”她仰起頭看他，覺得那張俊顏永遠也看不夠，“我先愛上了你，就不會愛上別人，即使，即使那個人是……”

她忽然想不起下面的話。

那個人……是誰？

呵。是她想多了，本來就沒有這種假設，本來就沒有那個人。

她只愛焰。

“別瞎想了好麽？我哪有除你之外的男人。”她坐在他膝上，執了他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能感覺到麽？這個小家夥已經一個月了呢。”

“我們的孩子？”他興奮地抱起了她，又小心翼翼地放下：“小諾，你有了我的孩子？我真開心！我真快活！”

她唇畔含著笑意，任他像個孩子似的把耳朵貼在自己肚子上，興奮地高呼：“你聽，他在叫我爸爸！”

“傻瓜，在肚子裏的孩子怎麽會喊爸爸。”

“我真的聽到了！”

“好的好的，真的聽到啦……”

“小諾，我還要向你道歉，我連求婚都來不及……請你嫁給我好嗎？明天我們去教堂！”

“笨蛋，這種事沒關系的，我們回國之後再結婚也可以啊。”

“不不，我怎能委屈了你……”

“怎麽說委屈？我好久沒回國，很想舉行個中式婚禮，鳳冠霞帔的那種，回去再補給我吧。”

“那樣也好。小諾，我什麽都聽你的。”

兩個人緊緊依偎在了一起，那樣的幸福，羨煞旁人。

轉。

執明倒在華麗的玉磚上，身下的血將那繁覆的花紋染得一片通紅，他好像倒在一朵怒放到荼蘼的海棠花上。

即使是瀕死的這一刻，他仍然和天神一般絕美，完美的容顏吸人魂魄，帶著一抹別樣的壯烈。

他的血還沒有變冷，他睜著的眼睛，望著前方洶湧的雪花融化在自己的鮮血之中，蜿蜒流淌。

他看見了自己心愛的女人忘記了自己，他看見自己心愛的女人和另一個男人生兒育女，快樂地在一起。

他看見了，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執明想擡起手，可是身子已經不聽使喚，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已經，再沒有力氣說出來。

那只擡了一半的手，顫抖著，無力支撐，終是……重重地落了下去。

他最後的說話的唇形，只有兩個字：

小茜。

他完美漂亮的嘴型永遠停在了最後一個音節上，那微微上翹的形狀，好像在笑。

含笑而終。

他真的真的，再沒有什麽遺憾了。

他在世時，給予不了她想要的幸福。

而他身死之後，終於為她打造了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