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羽稚嫩的臉上滿是老成的氣息，晶亮的雙瞳目光凜冽，他並不擡頭，眼睛緊緊地盯著面前跪倒的老者，哼了一聲：“簡茜是我要誓死追隨的主人，在場的各位，無論是誰，若有誰對她無禮，那麽……”

阿羽冷冷地伸出手，一道紅色的閃電直直地劈中了洛什。

老者來不及慘叫便已經化作塵埃，肉體被毀的那刻，他的魂魄夾帶著心臟一般跳動的元神，慌張地在半空中游蕩，模糊的臉上滿是驚恐，連連求饒：

“師尊饒命！師尊饒命！求師尊饒我魂魄元神一命！”

阿羽傲慢地挑起下巴：“這次暫且放過你一馬，再教我看到你對主人不敬，我撕碎你的魂魄餵狗。”

和洛什一起的老者慌忙打開自己隨身帶著的寶葫蘆，將他的魂魄收了進去加以保護。對於神仙而言，肉體固然重要，但就算失去，只要魂魄和元神健在，仍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不過是換一副軀殼，不至於徹底消失，但若魂魄被撕碎，那可就萬劫不覆，再也沒機會重來了。

洛什這次可是損傷慘重，但還好不至於身魄雙失。

簡茜帶著幾分敬佩的眼神看著阿羽：想不到這個小家夥還有兩下子！

呃……說是小家夥不太恰當，這貨明顯是上古流傳下來的，年紀與執明不相上下……

阿羽忽然轉過頭來，剛剛臉上的煞氣一掃而光，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大大的濕潤眼睛帶了點委屈望著她，伸出雪白的小胖手，嘟起了小嘴，翹起腳尖：“主人，抱抱。”

簡茜的心臟好像被什麽擊中了，這威力比怪物史瑞克裏那只賣萌的貓咪還要巨大，她一把將阿羽抱起，響亮地在他嫩得能掐出水的臉蛋上親了一口：“乖寶寶！我最疼你了！”

然後她似乎聽到了在場之人下巴的脫臼聲。

人們在用無聲的心術交流：這羅剎羽比簡茜大上千年不止，可竟然被她馴得服服帖帖，跟一個人畜無害的小寶寶一般……可是！羅剎羽是最危險的寶器啊！這個簡茜就不怕他反噬其主，把她當食物一樣吃掉嗎？！

可是……這個羅剎羽跟主人在一起的模樣……簡茜用臉不停摩擦他的小臉，他不但不反感，還一副很受用的表情……看起來似乎也沒那麽可怕……

眾人無聲交流間，卻見樓梯處裊裊婷婷走下來一個女子，膚白貌美，長裙飄逸，那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簡茜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是冰華無疑。

幾乎是同一時間，簡茜和阿羽一起把飽含敵意的目光投向冰華，又幾乎同時不屑地移開視線，偏過頭，狠狠地“哼”了一聲。

阿羽真是與她心意相通！簡茜索性抱起阿羽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徑直到冷餐桌繼續大嚼美食，卻聽得身後，冰華冷冷的腔調響起：

“是誰好大的膽子，膽敢在天帝大人的宅邸裏滅了西修羅王族長老的肉身？”

阿羽惱怒地轉過身瞪去，剛欲發作，卻被簡茜捂住了臉，強行變成耳環模樣，握在手裏，朗聲道：“是我。”

冰華臉上帶著一絲戲謔的表情：“喲。簡小姐雖然身為半血修羅，志向卻是強得緊啊。能向純血修羅王族出手，果然非同小可呢。”

簡茜不由得一楞：“半血修羅怎講？純血修羅又如何？”

冰華便笑了：“我來為簡小姐演示一下。”說著，她向門口的守衛招了招手，守衛會意，從門外推了一個高大壯碩的修羅男子進來，那男子剛一邁入大廳，那只腳便癱軟了下去，整個人跪倒在地上，頭不停地向地磚上重重叩下：“各位大人饒命……”

冰華又做了個手勢，守衛將那人拖了下去，她看著簡茜笑了：“明白了嗎？半血修羅對於純血王族修羅，天性之中就應該是這樣的。”

簡茜終於明白今日為何一走進來，心跳如此之快，壓力如此巨大的原因了。

竟然是身上這一半的修羅血液作祟？

“不過簡小姐身上的半血畢竟是東修羅正統王族的血液，在東修羅，與你的至親交往並無不適，但在這裏，聚集了來自西修羅，與身上血統不同的王族血脈，二者沖撞之間，你的不純血統難免落了下風。當你頭昏難受，心跳加快的時候，其實是你身體裏的血液在提醒你識時務者為俊傑，你的實力遠遠在對方之下，要麽跪下臣服，要麽轉頭跑路。簡小姐，你為何就不能服從於本能呢？”

簡茜冷笑一聲：“我的本能？它命我好好地站在這裏，不管現場之人誰對我無禮，我都有把他身魄撕裂的決心和能力！臣服？跑路？抱歉，我的本能裏沒這兩個選項。”

冰華眼中有一閃而過的陰霾，下一刻她又笑了：“簡小姐英勇剛強，讓人佩服。不過……”她話鋒一轉，臉上馬上結滿了冰霜般的殺氣：“褻瀆天帝大人居所，妄自殺人，對天帝不敬，就必須付出代價！”

話音未落，淩厲的寒氣撲面而來，無數冰錐朝她疾射而來，簡茜雙腳站定，雙手合十，瞪著前方的無數利刃，張開口，大聲地吼了一聲：“破——”

一串震耳欲聾的叫嘯將整幢別墅撼動了。

好像原子彈爆炸一般，眾人來不及反應，便已經陷入這聲波之中，一個個痛苦地捂住了耳朵。那些冰錐在空中停滯住了幾秒，一瞬間碎裂成細小的冰沙，無力地灑了滿地，慘白慘白的，如冰華難堪的臉色。

一擊便被輕松駁回，冰華以五行之外的冰系攻擊，簡茜卻竟然也用五行之外的音系回敬，這一陣子不見，冰華發覺，簡茜的戰鬥力進步的速度，簡直一日千裏。

現在的冰華，恐怕未必是終日勤學苦練的簡茜對手。

簡茜黑色的眼眸變得通紅，她打了個響指，軟甲上身，手握修羅弓，羅剎羽繃上了弦，淩厲的鋒利，直指冰華。

那一刻，冰華的臉色一陣青白。

弓拉得圓滿，所有人都感覺到可怕的殺氣從簡茜身上迸射開來，那殺氣不僅僅源於她，還有她身上的鎧甲，手中的弓箭。

她所擁有的法寶都與她是一條心，心箭合一，這威力，就算是天帝在場，也要掂量掂量。

忽然一只溫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小茜。放下。”

她轉過頭望去，看到湖藍色清澈的眼眸，淩焰看著她，聲音輕柔，好像勸慰小孩子般：“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別傷冰華。”

簡茜看著身邊人，殺氣頓時消失了。她慢慢垂下箭尖指向地面，苦笑一聲：“焰，你的話，我怎能不聽從？”

淩焰深情款款地望著她：“謝謝。”

說完這句話，他牽住她的手掌，輕輕地向門口走去，剛剛推開大門，卻聽到身後分明的一聲：

“慢。”

是執明的聲音。

回頭望去，執明不知何時已經站立在人群之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我請你來這聚會，並非是要你做這種事的。”他指了指身後一位老者手中的葫蘆，蹙起眉頭。

是了……這是他的別墅，她在這裏明目張膽地毀了一位賓客肉身，無論怎樣，也是說不過去的。

“這事是我有失考量，簡茜願受大人責罰。”她向他抱了拳，施禮的這一刻，恍然間時光倒流，面前人一襲古裝，看著她，面上做了一副嚴厲模樣，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這一招又使錯了，該怎麽罰你才好？

她有片刻的失神，眼前這人，分明一身筆挺帥氣的西裝，臉色凜冽，可那唇邊，卻再看不到一絲笑意痕跡。

現在的他，出手的責罰，必然是真的責罰。

她在心中嘆息一聲：這一個因果輪回結束，她除了孤廖無助的自己之外，仍空落落的，一無所獲。

一個人來，一個人去，在那仙境聖地地獄冥界紅塵俗世走過一回後，仍孑然一身，無所依傍。她從不曾真的得到過什麽，包括面前這個熟悉卻又陌生的男子。

執明，我終是放不下你。縱然我心中也愛過其他男子，但你於我而言，卻永遠占據心中最特別的一角，任誰都無法取代。

其實，你有什麽好呢？

除了那副精美勾人的皮囊和通天無敵的法力，你這個家夥，性格秉性，真是差勁透了——自私、偏激、小氣、毒舌……你的脾氣無論哪一點，都比不上溫文爾雅的淩焰那樣，體貼人心。

我早就知道跟你在一起不能幸福的，你這個人太自以為是，總為別人安排好你一廂情願的設想，獨裁武斷。你是個性子強硬的，我更是倔強不屈，強強相遇，誰能取勝呢？

終是我敗下陣來。

執明，唯有你，我敗得心甘情願。

“你能受得了我幾分責罰？”

果不其然，執明挑了一邊眉毛，眼中帶著幾分鄙夷地瞄她一眼，如此輕嗤道。

是了，是了。你還目中無人，驕橫自負，簡直無人可及。

我太了解你的這些劣行缺點。

簡茜目光明朗地迎上他輕蔑的視線，撤去全身防護，收了武器法寶，大大方方地向後退了一步，撩開裙子，便跪了下去。

“逆徒簡茜任大人隨意責罰！形神俱滅亦無所謂！”

地面上磚石，有些涼。

她跪在地上，並不擡眼看他，微微低了頭，靜默那一刻來臨。

為何我對你的一切壞脾氣都了如指掌，卻仍然在意你、重視你、中意你……愛你到無法自拔？

一萬年了，我一點長進都沒有，你若還有前塵記憶，也是會用盡一切毒舌話語，嗤笑我癡吧。

罷了。我便是這樣癡了，又如何？

若你還有前塵記憶，你也會愛上這樣癡癡的我。

“自稱逆徒，你還真是自視極高。”執明輕輕哼了一聲，單手扣住了她的頭，簡茜的一顆腦袋都被那看似無害的手指掌控其中，兇險非常。

腦漿迸裂是最溫柔的懲罰，執明的這個手勢，可攝魂，亦可抽元神。

攝魂，便是抽出生人魂魄，將三魂七魄隨意剝離，魂魄雖是無形，卻是煉寶的絕佳養料，而抽元神更不必說，所有法力全都被吸取而去，多年修為，便毀於一旦。

“您是我的導師，弟子並未撒謊。”簡茜任那手指按在頭頂，“我這一身功夫都是你教授的，還給你，也是情理之中。”

就連我現在擁有的一部分力量，歸根結底，其實也是你給我的。每一片神魄上結晶的力量，我還記得，是當年在玄武天時，你我第一次魚水之歡時，你的元精幫我瞬間提升法力。

那些前塵往事，每一幕想起來，都歷歷在目。

我一直叫你師父，你終是成了我的師父。

“哼。”執明的手指慢慢收緊，“你想得倒美。”

他會怎樣對待自己呢？

一道七彩光環籠罩在她頭頂，執明低低念道：

“逆徒簡茜，執明千百年來唯一嫡傳弟子，生性頑劣，暴戾狂放，不聽管教。我以西方天帝之名命你終生臣服於我，聽我號令，不得違抗！若有忤逆，元神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那光輝在他的低語中慢慢消失，最後融化在她的身體之中。

簡茜驚愕地擡頭：你這是……承認我了嗎？

其實不做這樣的咒語又怎樣呢？我的心，如何能違抗得了你？

簡茜不爭氣地哭了起來，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道：“謝謝……師父。”

執明向她伸出手掌，她楞楞地盯了一陣，終於將手覆蓋上去。

她被他從地上拉起，卻不敢看他。

簡茜不停地低頭擦淚，長發遮蓋住臉，她不想別人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相。

但她控制不住洶湧的淚水。

因為，這麽久這麽久以來，這是第一次，也恐怕是最後的一次，執明在眾人面前，給她了一個真真正正的名分。

他說，她是他的弟子，要終生臣服於他。

即使不是他的妻，她也感動得想要大喊。

四處滿是嫉妒艷羨的眼光，眾人紛紛虛情假意地表示祝賀，她跟隨在他身邊，如害怕走丟的小孩子一般，緊緊地攀住他溫暖的手掌。

她等了許久，終於等來了他一個，終生。

即使這個終生後面緊接著的，是那個臣服。

你可知，我終我一生，都在愛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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