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思維，沒有感覺，沒有情緒。

頭腦好像被抽空了一樣，什麽都沒有。

一片純白的世界裏，幹幹凈凈的，什麽都看不見。

她安靜地睜著眼睛，石膏打制的雕像一般，不想，不動，不聽，不問。

“小茜，你看，外面的萱草開花了呢。”白夜牽著她的手說道。

簡茜一動不動，直直地睜著雙眼，一言不發。

“小茜，看到了嗎？”

仍是沒有回音。

“小茜……”他低低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聲中有愁腸百結，千言萬語如鯁在喉，說不出。

“老板。”小翼的聲音聽起來脆弱得快要哭出來了，“你說一句話，就一句，好不好？”

簡茜仍舊沈默如雕像。

小晨伸出手，在簡茜的雙眼上來回揮擺了幾下，低低地吼了一聲：

“恐怕，不妙了。”

那一雙瞳孔，無論在陽光照射下還是陰暗處，無論怎樣在眼前動作，都好像死了一般，毫無反應。

那雙眼睛的瞳孔對於光線的強弱完全沒有變化，那就是說……

這雙眼睛的主人，恐怕已經失明了。

簡茜被如同木偶般抱到酒吧的沙發裏，她無力地依靠在沙發之中，目光空洞。

然後，安靜的四周，忽然響起如水般通透流淌的琴聲。

清澈的音符，如純美的雪花般，帶著不屬於這個凡間的清新，從雲端跳下，一路曲折地跳下來，迸濺在人的耳朵中，沖刷了陰霾，布下陽光片片。

簡茜的手指，突然彈動了一下，又這樣聆聽了許久，她空洞的大眼睛中流出清澈的淚水：

“這個曲子……”

簡茜掙紮著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向著那音樂聲音源頭走去，一路上撞倒了許多桌椅，她伸手向四周，摸索地向舞臺爬過去。

音樂聲戛然而止，有人從舞臺上跳下來抱住了她：“小茜！”

是白夜。她向四處伸手摸索，“白夜，酒吧裏為什麽不開燈？”

白夜只是沈默地抱緊了她。

隔了片刻，簡茜又說話了：“白夜。其實……酒吧是開著燈的，是嗎？”

“是。”

“是這樣啊。”簡茜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原來，是我看不見了。”

白夜仍是沈默。

“他們都在嗎？我想跟你們三個，出去逛一逛。”

酒吧後院裏，滿地盛開金黃色的萱草，簡茜站在鵝卵石小路上，睜著眼睛，擡起頭：

“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嗎？”

“下午兩點。”小晨糾正道。

“哦。怪不得太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呢。”簡茜低下頭，“白夜。你說萱草開花了，在哪裏？”

白夜扶著她走到花園邊，握著她的手搭在了花朵邊緣：“感覺到了嗎？”

“嗯。很柔軟。”她嗅了嗅，突然問了一句，“小翼，你知道萱草的花語是什麽嗎？”

小翼被她問得一楞，想了一會，說道：“萱草，不是忘憂草麽？詩經裏曾經說過……”

“是‘遺忘的愛’。”簡茜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白夜及時扶住了她，卻被她推開。

“被遺忘了啊……”她跌跌撞撞地向後門摸去，喃喃自語著，“被遺忘的……忘記了的……”

她終於摸索到了門，扶著門框，弓著腰，低低地啜泣著：

“為什麽……不把我的記憶，也一起拿走……我也很想遺忘啊……”

讓人們一直痛苦的事情就是，記性太好。

萱草忘憂，若吃掉這一院子的萱草，能不能解開所有憂愁，遺忘所有痛苦？

如果能，便好了。

簡茜一邊低低地哭著一邊走進了門，院子裏的三個人註視著她消失在門口的身影，直直地站立著，陽光拉長了他們的影子，三個人沈默地在思索著什麽，陽光下的萱草，美麗得耀眼。

簡茜把自己鎖在小屋裏，沒日沒夜地把羅剎羽抱在懷裏，施法恢覆。

“小茜，這樣是幫不了阿羽的。”白夜勸慰道，“寶器受了傷，應該把他放在月光之下慢慢恢覆，不是你用神力可以治愈的。”

“他是我的寶器。只有我能救。”簡茜只說了這麽一句話，就閉上眼睛繼續施法。

那天，阿羽被布萊克重傷之後就化成羅剎羽原型，好像變成了沒有生命的器具一般，那個精靈古怪的美少年阿羽，再沒出現過。

小晨說阿羽沒那麽容易死，只是受了重創，需要時間治愈。

但簡茜說她不要等著阿羽自己醒過來，她要去接他。

她閉關了，誰也不理，誰都不見。

“我怎麽越來越聽不懂小茜說話了……”清凈的酒吧裏，小晨擺弄著面前的馬克杯，“說什麽要接阿羽回來……那是什麽跟什麽啊？寶器的內傷除了用鼎什麽的寶器或者寶器的替代品煉制，光用法力，怎麽可能治好？寶器只是物品，魂魄是最低級的物魂，就算再像人和仙，也永遠不能變成人或者仙，它們只不過是妖怪而已。”

小翼低著頭，一言不發。

白夜輕嘆一聲：“小茜現在心情很不好。由她去吧。她現在必須要做點什麽，不然，我真怕她想不開。”

說到這裏，小翼忽然狠狠地捶了捶自己的頭：“混蛋——”

白夜抓住他的手：“不怪你。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知道了嗎？”

“就算是你的錯。”小晨嗤笑一聲，“事到如今，還有什麽辦法挽救嗎？孩子已經沒了，我們都有機會了……”

“閉嘴！”小翼發瘋似的揪住了小晨的脖領，“這個時候，你亂說什麽風涼話！”

“小晨。對小翼道歉。”白夜分開了二人。

“對不起。”小晨似乎是有些不甘地樣子，視線轉到了別處，拉了拉衣領，“你們在這裏守著好了，我出去透透氣。”

小晨摔門離去，小翼垂著頭站在原地，背影瘦削孤獨。

“你……去休息一下吧。”白夜似乎不忍地說道。

“我不需要休息。”小翼仍是那樣站著，背影倔強，

“我守著她。”

“你是新來的？”狹小的巖石僅供站立，腳下的刀山火海中，尖叫聲此起彼伏，阿羽楞了片刻，看到身邊的小小少年不耐煩地如此問他。

“嗯。你是……”阿羽四下打量著眼前的這個空間，發現這裏是他從未來過的世界。

“等級不低嘛，怎麽受了這樣嚴重的傷。”那少年看了他一眼，說道。

“呃，你怎麽知道。”阿羽有點笨拙，身邊，一個小女孩咬緊牙關，飛身跳下山崖，跌入滾燙的巖漿之中，霎時消失了蹤影。

“哎？”阿羽嚇了一跳。

“看眼色就知道了。你是神器級別的。”少年指了指他頭上的光圈，又指了指自己。

阿羽擡頭看了一眼，那光圈竟然沒隨著他的動作而動，他看到了耀眼的金黃色，又看了看少年頭頂的綠色光圈，問道：“有什麽不同？”

“黑，藍，紅，綠，紫，銀，金。從低到高而定，不愧是神器啊，第一次來這裏。”少年眼中不由得掠過一絲幸災樂禍的神情，“可是既然來了，就表示你已經傷到元神了，需要在這裏鍛造好元神才能回去。沒人能幫你，你只能自己承受這水深火熱，直到補好元神。”

“哦。原來物魂受傷了就來到這裏。”阿羽了然地點點頭，“我以前曾經聽過，物品成精後受了重傷，魂魄會暫時消失一段，原來，是都跑到這裏來修補了啊。”

“修補是對於強者而言的。”少年冷笑，指著剛剛落入巖漿消失不見的女孩子說道，“她剛跳進去就消失了，那就是徹底消失了。她已經魂飛魄散，那件物品，再沒有靈魂。”

阿羽楞了楞。

“受傷越重，魂飛魄散的幾率就越高。巖漿能給我們力量幫我們修補魂魄，也能吞噬掉我們的魂魄，分給其他更需要的魂魄。這就是適者生存，殘酷得很。”少年的臉上有些悲愴。

“你好像經常來呢。你是什麽物品？”阿羽問他。

少年臉上浮現出一抹悲傷之色：“我是一位修真者的鎧甲，他每次征戰都會把我傷得很重，所以，我經常來這裏……”然後他笑了起來，故意笑了幾笑，“我很強啊！每次跳進去都沒被吞噬……一直活到現在……主人以為我只要休養一陣就會回來，卻不知道，我隨時都有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又勉強打起精神，笑了笑道，“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主人，都是這樣的！他們從來不會替我們著想，從來不懂得愛惜我們，以為我們只是物品，沒有感情……其實……我也，不想受那樣的煎熬啊……在火海裏，很痛苦啊……但是，我更不想死……”他突然激動起來，“對！我不能死！我不要消失！我……要好好地，活下去……”

阿羽同情地看著他，問了一句：“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很奇怪地看他一眼：“我怎麽可能有名字？我不過是一副有靈性的鎧甲而已！”

阿羽“哦”了一聲，看著自己的雙手，露出一抹笑容，

“我有名字呢。”

“我叫阿羽。”

“我的主人待我很好，她對我們都很好。”

“就算巖漿再難熬，我也要快點恢覆才行。”

“她一定等得著急了，我要快點回到她身邊，好好保護她……”

阿羽深深地呼吸一口氣，看著身邊的少年伸出手：“一起跳，好不好？”

少年捂著胸口的傷，有些害怕，“我……再等一會。”

“為什麽？”

少年苦笑：“我怕跳下去，就再也不能出來了。”

阿羽楞住了，他看見少年的雙眸噙滿淚水，全身都在顫抖：“我……非常非常，害怕……”

“為什麽……你每次不都能回去嗎？”

“我的主人……從來不把我放在月光下凈化……我的身體，已經超負荷了太多壓力……這次本來是不必受傷的，可是，我的防禦力已經遠遠不如以前了……我很害怕……”少年蹲在地上，抱住自己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

“你……”阿羽神色覆雜地站在他身邊，一時間沒了主意。

身邊的人們源源不斷地從巖石上跳下，有的消失了，有的在熔巖裏咬著牙，痛苦地承受那煎熬。

若是為了主人，就算再痛苦，也是沒問題的。阿羽為自己打氣，決定早點見到她，擺好了姿勢。

“阿羽。”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他楞住，擡起頭看著那一縷照射在他身上的祥光，那聲音如此熟悉，分明是——

“我來接你了哦。”看不到人影，只有一只大手劃破了漆黑的蒼穹，可靠地出現在阿羽面前，他看著那只熟悉的手，笑得流出了淚水，剛剛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對方掌心，又有些擔憂地轉過頭，看角落中瑟瑟發抖的少年，眉頭緊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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