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步跨入了會議室，目光停留在那英偉的身影上，望著他寶藍色的痛苦眼眸，呆楞住了。

是執明。

執明勉強支撐著自己的身體，藍色的閃電在他身上來回游走，他似乎是在努力抵抗那種痛苦，額頭滲出微微的汗水，咬著牙關，對上她的視線那一刻，他臉上露出難得的一點溫柔。

“對不起。”

他的笑容似乎很遙遠，虛無縹緲得像一陣煙，迎著日光，就消散了。

簡茜忍不住奔跑過去：“怎麽了？是誰把你弄成這樣的！”她想碰觸他，卻被一道無形的隔膜阻攔住了。

這道隔膜，剛才明明是沒有的，而，就在她奔跑的時候，從她身邊……

簡茜把目光投向神情冷淡的荷馬：“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荷馬微笑了，“終於察覺到了嗎？”他一邊說著，一邊攤開手掌，那和執明身上一樣的藍色閃電糾纏在他手上，“沒錯，是我下的咒。‘禦雷咒’。”

這個咒的名字，怎麽這麽耳熟？

簡茜瞪著他：“你到底是誰？”

荷馬的笑意加深了，“孩子，你把我出賣給誰了，你還不清楚嗎？”

簡茜霎時楞住了，大腦在飛快地搜索記憶中相關的場景，正在她回憶之中，荷馬揚起手，回覆了本來樣貌。

一位威風凜凜的魁梧神明出現在她眼前……

她終於也記起過往之事：“宙斯……”

是的……她為了讓執明出現，與赫拉定下約定，引宙斯出來保護愛子，於是……

於是那次真武粉絲集會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到荷馬。

簡茜幾步跑到宙斯身邊，“撲通”跪在地上，雙手撐地不停地叩頭：“是小人錯了！您大人有大量，請把一切責罰都施在我身上！不要！不要這樣對待執明！”

宙斯微笑，可眼中並沒有笑意：“我不是那麽小氣的，你應該心裏有數。我怎麽會因為你傷害自己的兒子，你更是清楚。不過你仍是不知我這樣做的目的，那我就來告訴你，我是為了你和執明，都更好地活下去，才做一次惡人。”

簡茜回頭看著痛苦不已的執明，眼淚都流下來了：“求求您，別……”

宙斯淡然地看著伏在桌上顫抖的執明，說道：“這一周裏，他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是這麽度過的。我逼他對你們有個了斷，若他不聽從我的話，便要除掉你，所以他才跟你不辭而別。”

她心一沈，痛如刀絞。

“我是在腐蝕他的記憶。僅限於他記憶中，有關你的一切。”荷馬看了看自己的手，用力一握，執明身上的閃電瞬間加劇。

“呃……”他低低地呻吟了一聲，整個人昏倒在地上。

“明！”簡茜滿眼淚水地看過去，又轉過頭來，猛力地對著宙斯叩頭：“我看不下去了，真的看不下去了……求求你放過他吧……”

“若是以前的執明，法力超過我的執明，他的能力不會任由我擺布。可是今時不同往日。現在的他，雖然能夠運功抵禦我一周，可是仍無法抵制我侵蝕的速度。”

她楞楞地擡起頭。

“他已經快要忘記你了。在他的記憶裏，你——雅諾、星藍、簡茜……這個存在，將被徹底抹殺。”

“從此之後，他再見你，即是毫不相幹的路人。”

簡茜只覺得兩眼發黑，她捂著小腹，額頭滲出汗水。

“你應該知道，我是為了你們兩個好。還記得那個詛咒吧？每個天帝都擁有的詛咒？”宙斯打了個響指，執明身上的閃電消失掉了，他微微睜開眼睛，喘著粗氣，慢慢回覆。

“他沒有與你相關的記憶，自然就不會愛你。他不愛你，你也不必死了。”他微笑，“這難道不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麽？”

“不……我不要……”簡茜虛弱地否認。

“他也這麽想。你們兩個傻孩子一對死心眼。”荷馬有些苦惱地蹙眉，“所以執明抵抗了我這麽久，就是因為他熬盡了心血，也不肯放棄與你的記憶。”

簡茜捂著嘴哭了起來。

“不過，我給你們最後的慈悲。”宙斯看著轉醒的執明，“還有五分鐘，他就徹底失去與你有關的記憶了，還有五分鐘，他又要變成曾經你所知的那個冷酷無情的執明了，有什麽話，你現在去跟他說吧，一會……就再也不能了。”

簡茜用盡全身力氣，發覺自己站不起來。

她看著五米之外倒在地上，目光懵懂的執明，想要過去，卻發覺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求求你，讓我趕快到他身邊去……

她用盡全身力氣向他爬去，一步，一步，一步……

手腳並用，指甲在地板上劃出條條痕跡，奮不顧身地往前爬。

求求你……不要忘記我……

因為我……才剛剛記起你我之間最寶貴的回憶，你不要在這個時候忘記我……若你忘了，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再次站在你身邊……

你知道……我為了站在你身邊，努力了多少個千年？

她靠近他，隔著那道無法逾越的隔膜，用力地拍著那層天塹，那道永遠無法跨越的距離，仿佛足有幾光年。

“明，明，明……”

執明擡起頭來看她，目光迷離了一會，寶藍色的眼眸漸漸變得清明，“小茜！”他的手也拍在隔膜上，二人的掌心緊緊相對，“小茜！”

“我有許多話，想對你說。”他苦笑一聲，“只是，時間……不夠了……”

“我也有許多話想跟你說！”簡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又再次淚眼婆娑地望向他，“比起我自己……我更想聽你對我說！”

“小茜……一會……我變成原來的那個自己之前，你馬上走。不要讓那個我看到你，知道了嗎？”

“不要……”

“必須走！”他斬釘截鐵地說道，“我馬上要變成原來的我了，那個沒有感情，痛恨兒女私情，厭惡骯臟人類的我……若被我計算出你心中的想法，你會死的！”

“好殘忍……”簡茜大哭，“你知不知道這樣好殘忍……”

“這樣也好。至少你不會死。”他仍是苦笑，“那樣，我也不會追隨你一起走了……父親就是因為這個，才這麽做的……你不要恨他，好嗎？”

簡茜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牢牢地攫住他眼中的溫柔，連眼都不敢眨，生怕錯過這最後的一絲一毫。

“抱歉。以後的路，我不能守護了。”他滿眼憐惜地看著她，“你有重要的夥伴在身邊，信任他們就好，他們會替我守護你。還有……我恐怕不會恢覆記憶了……別傻傻地努力要我再愛你一次，不可能了，小茜，我無法再愛了，我再沒有愛了，離我遠一些，越遠越好！否則我會傷害你，會傷得你體無完膚，那是我最不願見到的，明白嗎？”

“我……”她全身都在顫抖。

“有一點你一定要相信。我不愛你，也不會愛上任何人。”執明的眼中噙著晶瑩的淚，“即使我跟別人結婚，也不會愛她，知道了嗎！”

她用力點頭。

“我只愛過你一個人，而已！”執明臉上的表情越發痛苦，“小茜，我，我……比你想象中的，還要……在意你……”

“我知道！我知道啊我知道！”簡茜尖叫起來，“你不要就這麽輸了啊！你不是天帝嗎！你不是天上地下無敵的真武大帝嗎！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禦雷咒而已，你怎麽會輸給它！執明！”

執明的頭，深深地垂了下去，雙手就那麽保持著撐著隔膜的姿勢，一動不動。

“丫頭。我勸你馬上走。”宙斯掌心中的閃電徹底消失，“再過一分鐘，從前的那個執明就回來了。”

簡茜拼命搖頭，雙手牢牢地貼在執明掌心所對的位置：“我不走！我要在這裏陪著他，即使……”

“不走也得走！”白夜從身後走過來，扯住她的一條胳膊就向外拖，“再晚了，我們誰也走不掉！”

小晨也幾步趕來拉住她的另一只手，“剛剛執明交代你的話怎麽就不信呢！”

“我不能走！”簡茜好像發瘋的獅子般大吼，“我還有！許多許多的話……想要對你說……”

我，我，我想對你說……

我，已經……

“我！我！我……”她顫抖著身體，喉嚨一陣陣地嘶啞，終於仰天咆哮了出來：

“啊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哭聲響徹天地，炎霆大廈被這哭聲顫動了，仿佛地震一般輕輕搖晃。

“誰在喧嘩。”一個陰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簡茜瞪大眼睛，顫抖地回頭——

執明站起身子，單手打了個響指，隔膜應聲破碎，凜冽的目光如同海嘯般帶來可怕的威懾壓力，毫無溫度的視線在簡茜身上定格了：

“大膽賤民，竟敢打擾孤的休眠？”

如同喚醒了的野獸，執明眼中露出兇光，他看著頭發蓬亂涕淚橫流狼狽得不能再狼狽的簡茜冷笑了一聲：

“是要為即將死去的自己哭喪麽？”

簡茜整個人仿佛被投入了冰窟，身體脫力，倒在了地上，再也起不來。

“小茜。”白夜俯下身子把她抱在懷裏，溫熱的手掠過她的臉龐：“這麽冷？你怎麽了？”

她嘴唇哆嗦著，無法說出完整的話來。

她定定地看著執明，想說話：“我……我……我……”

執明用嫌惡的眼神看著她。

她無法說得出來。

她無法說：

執明，我，已經有了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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