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睜開雙眼，簡茜看到荷馬的臉。

“人呢？”她問。

“什麽人？”對方仔細地詢問。

“那個救我的人。”

荷馬好像被這句話擊中，登時變成了洩氣的皮球，他老大不甘地從兜裏掏出一百塊放在身後人手中。

他的這一動作好像提醒了別人，眾人也都往那人手裏塞錢。

簡茜奇怪不已：“你們幹什麽呢？”

“打賭。我賭你醒來第一句話問的是：‘吃的呢？’”荷馬回答。

“我賭你問‘曲晶怎麽樣了？’”黑晨回答。

“我賭你問‘美少年在哪裏？’”白夜回答。

她瞪著那滿手鈔票的家夥：“小翼！居然是你贏？”

小翼笑瞇瞇地點著手裏的鈔票：“哦。老板。我是實習生，沒有薪水拿，所以只能自己想辦法賺錢哪。”

“你怎麽知道有人救我？”

小翼收好鈔票，撓撓頭：“我不是說過我有陰陽眼嗎？我看見了。”

“那人是誰？”她繼續追問。

“我不認識啊。”

“少廢話！我知道你不認識，那人長什麽樣子？”

“記不清楚了。反正挺好看的。”

“給我形容的仔細些。”

“是男的。”

“嗯。”

“似乎非常漂亮，氣質很好。”

“嗯。”

“頭發長長的。”

“還有？”

“霧氣太大，其他就看不清楚啦。”

“他的頭發，是什麽顏色？”

小翼仔細回想：“好像……是黑色的。”

黑色？她記得。

那三人之中，只有她的師父淩焰，發色是黑的。

“是師父……”她垂下頭，把被子抱在懷中。

荷馬撓了撓腦袋，輕微地插嘴道：

“我怎麽記得不是黑色……”

簡茜忽地擡頭望他：“你看到的是什麽顏色？”

“好像……是銀色的呢？”

那麽那個人很可能是她前世的戀人，執明。

“不對。你們說的都不對。”黑晨開口道：“是冰藍色。”

什麽？那是小濤頭發的顏色啊。

簡茜開始混亂了，她轉向白夜：“白先生，那人的發色到底是……”

白夜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轉過視線：“我什麽都沒看到。”

大家都沈寂了片刻，一個人走到簡茜面前，擔心地用手摸摸她的額頭，語氣溫柔：“你……沒事吧？”

她定睛一看，來人竟然是沙欏。來不及吃他豆腐，她把頭靠在柔軟的床頭上：

“我生命力比蟑螂小強還強，死不了。”

沙欏思考了一會，說道：“小強生命力不頑強啊。我踩一腳就死了，而你不會。”

真是個頭腦單純的孩子。

簡茜磨牙，看在對方是個美少年的份上暫且忍耐不發作：“所以我說我比它強。”

荷馬插嘴：“自從回來，已經三天，你重傷都已醒來，曲晶卻仍是昏睡。”

簡茜為難地思考：“按理說不該如此。”

白夜思考了片刻：“或許，她不想醒來。”

簡茜想了片刻，便下床整理，收拾了東西就要出去。

眾人上來阻攔，身體尚虛弱的她怎能亂跑？

“酒吧得開張了。把曲晶也帶過去。”她頓了頓，“五色修羅的頭目，一定會來。”

這幾天，其實酒吧一直都是營業的。只不過沒有了那位笑面虎調酒師，倒是讓一些人翹首以待，時常有女子過來打聽老板娘的情況，其中不乏美貌者，都是單身一人，反覆地問調酒師何時能來為她們調配那杯名為愛情的酒。

六月吧開業時間不長，卻因為接待了一些客人後，口碑相傳，迅速積累了人氣，導致許多人慕名而來，男女皆有，但女性居多，他們受了愛情的傷，或是迷失了方向，來這裏討一杯酒喝，即使千金萬銀，也在所不惜。

若傾其所有能覓到一杯能尋到另一半的美酒，實在是占了大便宜。

簡茜一出現，酒吧裏幾個客人註意到，紛紛指點：

“她就是老板娘！”

“為我們調制一杯酒吧！”

“喝下你的酒，真能邂逅愛情？”

今天的老板娘不似往日巧笑倩兮，巧舌如簧，她嘴唇蒼白，臉色也不好，只是那雙大眼仍是炯炯有神，掃視著在場的每個人。

收了視線，她登上了舞臺，拿了麥克風說道：

“今天的特質酒水要進行拍賣。”她伸出手，掌心靜靜停駐一片潔白的羽毛，“羽毛落在誰手上，誰就是今天的幸運客人，免費享用本店特調雞尾酒一杯。”

場下的人雖然不多，但卻各個投射出灼灼的期待目光。

簡茜呵呵笑：“來吧，看看今晚的有緣人，到底是誰。”她對著掌心吹了口氣，羽毛翩翩起舞，很慢很慢地在空中行進飄浮。

臺下有點騷亂，有人開始圍著那羽毛打轉，甚至躍起來捕捉，好像用蟲網追捕蜻蜓的孩子。

與場下那群情緒激憤的觀眾不同，酒吧的角落，一個女人一頭大卷發，戴著墨鏡，獨自喝酒。

羽毛朝她的方向飛去，熙攘的人群也湧過來，她頭也不擡，伸手便抓住了羽毛。

人群訕訕地退去了，不消片刻走了一個不剩。

簡茜走過來，在女人身邊坐下。

“你好，我叫簡茜，姐姐怎麽稱呼？”

“程小娥。”女人摘下墨鏡放在桌上，燈光下的容顏不算艷麗，但卻氣質脫俗，年輕的時候想必也是個小家碧玉的美人。

簡茜看到她烏黑卷發上的白花，指了指，並不說話。

“我丈夫剛死。我變成寡婦。”她點燃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夾在中指和十指中間，白色的煙卷映襯著修長的手指，以及，漆黑如墨的指甲。

這女人一身的打扮都比較保守，指甲的顏色卻還真是新潮。

“你愛他嗎？”她問道。

“不知道。但這麽久了，也該有些感情吧。”程小娥笑笑，那笑容裏看不出一點開心的痕跡。

“他背叛我多次。從一而終對於男人來說，很難嗎？”

簡茜也笑了：“這個詞根本不是為男人造的。”

“這麽久，我也覺得厭了。每次他去外面找女人我都知道，每次給他機會，也還是犯錯。”女人把煙蒂用力摁滅在煙灰缸裏，那點星星之火化為死灰。

“人死如燈滅，未嘗不是好事。”

簡茜安靜地聆聽，不發一言，女人似乎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

“他年輕時，真是好看。那日在河邊柳樹下初次見他，只一眼，便再不能忘懷。”

“想不到，他亦對我一見鐘情。世間如意事，莫過於此。”

“後來相戀、相知、結婚，相伴，一切順理成章，他年輕時沒有背叛過我，甚至拒絕過幾次異性的求愛，可是時間久了，上了年紀，相貌不如從前的時候，竟然開始頻頻尋找外遇刺激，真好笑是不是？”

“愛情這東西，是否與食品一樣都有保質期限，過了時間就會變質壞掉，不再純粹不再甜美，生了令人厭惡的黴菌，變了形態，只能拋棄？”

“我給他那麽多次機會，竟然仍逃不過變質的命運。”

“總在想，我和他的關系是什麽？酸奶還是罐頭？薯片還是泡面？為什麽這段感情如此不堪一擊，輕易變質？”

悶悶地說完，女人喝了一口檸檬水，擡眼看她：“我的酒呢？”

簡茜抱著雙臂：“其實，你並不需要JUN BAR的酒，不是嗎？”

程小娥擡眼看她：“我以為你會送我一杯酒。”

眼前的這個女人的外貌明明如此平庸如此尋常，可是為什麽她散發出的那股氣場，美得讓人挪不開視線？

“曲晶的金主，林巖濤，是你殺的。”簡茜開口說道。

程小娥微笑了：“老板娘在說笑麽？我老公死於一場意外，他的車子被工地滑落的石塊砸中，這種高難度的謀殺對我一介弱女子來說，也太難了吧？”

簡茜也笑：“你來這裏做什麽？”

“看你說的，自然是喝酒了。”

“我的酒，你敢喝嗎？”

“為何不呢？”

簡茜從手掌中取出一只白瓷杯，放在桌上，裏面的酒，好像對方的指甲一樣，漆黑如墨。

“墨魚汁？”她舉起了杯子，刺鼻的味道驚得她挑起了眉毛，“這杯酒，有名字吧？”

“當然。”簡茜雙手交疊，笑容純粹，“黑修羅。”

程小娥放下了杯子：“什麽？”

“五色修羅中的頭目，將紅、黃、藍、綠摻合一處，最終極的色彩，便是黑色。”簡茜托腮看她，“黑修羅伽摩，我早該想到的。”

程小娥笑：“那跟我有什麽關系？”

“把酒喝下去你就知道了。”

對方沈默了片刻，端起杯子，動作優雅地扔在地上，那漆黑的酒化作蒸汽，消失不見。

“不用‘化形散’，我自己可以恢覆原形。”她站起身，卷發赫然變長，飄在腳踝，平庸的相貌霎時變得艷麗耀眼，光彩逼人，無法抗拒。

即使在阿修羅族，如此美艷的女子，亦不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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