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們還是去了斯特拉福德，空落落的車廂裏愜意安靜，她把頭靠在鄭清肩膀上，睡著了，錯過了路邊飛逝而過的美麗風景。

因為已看過，所以這一次，她選擇休息。

沒有多少旅途顛簸就到了斯特拉福德，和三年前一樣，他們慢慢地散步，先是盡情呼吸這碧藍天空下的鄉村空氣，然後才向莎翁故居走過去。

夏月有點緊張地挽住了鄭清的胳膊，很快，馬上，她就要見到戚天了——

戚天還是三年前那樣，臉上有夢游的表情。

他在後面小心翼翼地跟著他們，鄭清沒發覺，只有她心知肚明，卻又不拆穿。

天，下雨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聚攏了烏雲，細小的雨珠落下來，劈裏啪啦地敲在傘頂，有點疼。

“我們住這家旅館吧。”鄭清征求她的意見。

“好。”她知道這家旅館，幹凈整潔，房屋裏有松木的清香。

抖落了一傘晶瑩的水珠，他們走了進去。

訂好房間，鄭清有幾分疲倦地躺在床上：“外面下雨，出去游玩也不方便。不妨先在這兒休息一會。”

她仍是點頭。

鄭清翻了個身，似是真累了，昨晚的睡眠也不夠，很快就響起低低的鼾聲。

她為他蓋好被子，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門，再小心地關上。

戚天在旅館外面等著她。

一切，都跟三年前一樣。

走下樓梯的時候，一個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你如何選擇？

“誰？”她有些驚慌地四處張望。

古樸幽暗的樓梯上，上面是二樓的走廊，下面是一樓的門房，四處空蕩蕩的，她的聲音只是讓墻角處的蛛網輕輕顫動了幾下，再沒有別的回應。

你今日的選擇，會改變一生。

那個聲音說完了這一句話，就消失不見了，再也聽不到半點餘音。

現在……是可以重新選擇的時候嗎？

如果已經知道鄭清是這場婚姻的背叛者，她今時今日，應該如何做出選擇？

如果一切都回到河流的最初源頭，她是否會選擇人生的這個岔口，是錯過，還是走下去……

後面的百轉千回，她很清楚。

丈夫後來的出軌，已經註定。

她應該怎麽做？

推開門，戚天站在門外，頭發滴著水，一雙眼睛充滿水霧，哀痛地看著她：

“小月，跟我走吧。”

走？

去哪裏？

想走的話，不是不可能的。

其實一切推拒的理由，都不過是借口。

只要她想，普天之下，哪個國度不能逍遙翺翔？只不過對於陌生之地，她一向心懷謹慎。

“月。”戚天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拉進懷裏，緊緊擁抱。

只不過邁出一步而已，她就跨入了雨中，被冰冷的懷抱擁著，濕粘的雨水沖刷著她的臉頰，她擡起頭，視野一片模糊。

“我們……重新開始吧。”戚天的吻落了下來。

掙開對方的懷抱，夏月後退一步，綿綿的雨被隔絕在一道看不見的墻外，有些倉皇的，她扶住門：“你走吧。我們已經，不可能了。”

“小月？”對方眼中帶著挫傷的痛楚，水暈一片，仿佛外面那場大雨不是落在地上，而是一滴滴灑在他的眼眸中。

心中有愧疚，有歉意，卻沒有痛。

她退回，站在門內，雙手支在門框上，仰起頭望著雨水的盡頭，對著那陰霾地天空綻放出一絲微笑：

“我想，我已經選好了。”

一道藍色閃電將混沌的天際一劈為二，大地也隨之裂開，她在這邊，戚天在那邊，楞楞地看著她，卻仍然伸出手。

夏月輕輕搖頭：

再見了，戚天。

我是真的，曾經愛過你。

視野被霧氣籠罩，奶白色的迷蒙中，夏月孤身一人穿梭躑躅，忽然聽到有哭聲，循音而去，一個小女孩坐在石頭上，雙手捂著臉，嚶嚶哭泣。

“小妹妹，你怎麽啦？”

“爸爸媽媽不要我了……”

“不會的。”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小女孩的頭發。

“他們一年會來看我一次，如果要我的話，為什麽不每天都來？”

“大人工作很忙的。”

“那為什麽隔壁的小強每天都有爸爸媽媽陪伴？”

“他……不一樣的。”

“因為我的爸媽離婚了，各自有了家庭有了孩子，就不要我了嗎？那他們又為什麽把我生出來？”

“……”

“沒有人在乎我。從來就沒有。所以我也不必去在意任何人。誰，我都不需要。”女孩子停止了哭泣，挪開了雙手，雙目含著笑意：“對不對呢？我的未來？”

夏月怔怔地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不敢再去在意誰，從來不會主動找誰，朋友也好，伴侶也好，對我而言，都是無所謂的存在。我只要愛自己就行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裏竟然是透明的，裏面沈睡著一個小女孩，微微地發著光，“只有我自己，是最可靠的，它不會背叛我，不會離開我，直到我死的那刻。”

“對不對呢，小月？你一直都是這麽想的吧？”小女孩的手伸進自己的胸口，纖弱的手指抓住了裏面的小人，沈睡的小小女孩突然睜開了眼睛，哇哇大哭。

“不！不要——”夏月慌忙阻攔。

小女孩已經捏碎了胸口的小人，那玩偶般大小的人兒化作了泥土，消失了。

“它不在這裏。”小女孩站起來，看著夏月，又伸出了小手，“難道，它是在你這裏？”

夏月忽然發現自己無法動彈，胸口發著光，低頭，她看到一個小小的女孩子住在裏面，抱著皮球蹲坐在角落裏，神情悲傷。

沒錯，那就是她。

她一直住在她心底最深處，在誰都不能觸及的角落，獨自悲傷，獨自寂寞，獨自舔舐傷口，自己安慰自己。

有孩子欺負她，她對她說，不要緊，不要理那些壞孩子。

有朋友忍受不了她的沈悶，離開了她跟別的朋友玩耍，她對她說，沒關系，不要理那些壞孩子。

有同學給她遞小紙條，對她表達愛慕，她對她說，不要理那些壞孩子。

有同事在背後中傷她，她對她說，不要理那些壞孩子。

有戀人離開了她，她對她說，不要理那些壞孩子。

有丈夫背叛了她，她對她說，不要理那些壞孩子。

所有人都是壞孩子，除了她。

為了防止傷害，她給自己的心上了一把鎖，將最柔軟最真摯的對方謹慎地保護好，誰都無法踏入，誰都不能觸及。

那是她的神聖領土，她的秘密花園。

小女孩走到她近前，手深深地插入了她的胸口，她瞪大雙眼，看著那只小手抓住了心底的小人，動作緩慢地，抽離——

感覺不到痛，卻有種奇異的感覺升騰起來，虛空，原本填滿的某處，空寂了，失去了，再也拼不回來了。

小人毫無抵抗地被對方抓了出來，女孩微笑了，身體慢慢變大……

是六月吧見到的那個女人！

“我們見過面的，容我介紹自己，我叫簡茜，是六月酒吧的老板。”簡茜披散著長發，發梢直到手肘，一雙大眼睛含著笑意看著她，輕輕撫摸著手中的小人：“你的酬勞，我收下了。”

夏月定定地，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簡茜一手托著小人，一手按在她的額頭，輕輕一推：

“回去吧。”

“回到，屬於你的世界。”

身子失重地向後墜落，身後是無邊的深淵。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是浸泡在晨光中的，自家臥室。

扶著額頭，還有些宿醉的疼痛。

那些經歷過的，是夢嗎？

手機適時響了起來，按下接聽鍵的那刻，話筒那邊，竟然是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小月。”

“今晚有空嗎？一起吃個飯吧。”

是鄭清。

夏月發怔了片刻：她在夢中所做的選擇，對於現在的生活，有多大的影響？

她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掛了電話，她清醒了片刻便給閨密Linda打電話，對方似乎不悅她在清晨帶來的騷擾，話語之中還有起床氣：

“大姐，現在才八點哎。”

“我有點事情想問你……”

“什麽事把人大清早地從被窩裏掀出來啊……”

“我這三年來……是怎麽過的？”

“不是吧？這種事情你居然問我？”Linda似乎被一盆涼水澆醒了過來，“難道……你失憶了？”

夏月嘆了口氣，揉著太陽穴：“好吧，你那麽說倒也對。”

“我失憶了。”

“少跟我裝神秘，誰不知道你記性最好？不過也是的，你都離婚兩年了，為什麽一直不找男人呢？別告訴我你沒需要，快三十的人了，正是如狼似虎年紀哇……”

她握著手機楞了片刻：“那麽說……我還是離婚了？”

“廢話。鄭清那個混蛋在外面搞外遇，要是我也離！”

“他……還是有其他女人了……”夏月的嘴角微微挑了挑，擠出一抹苦笑。

明明知道結局如此，卻仍然重覆自己愚蠢的選擇。

她……果然是個白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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