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平安夜沒有落雪。燈火闌珊的街道上，年輕男女們簇擁在人群中，三五成群地各處找樂子，腦袋上頂著發光的犄角或者光圈，身後背著蝴蝶或者天使翅膀，臉上塗抹了各種顏色的油彩，好像參加化裝舞會，快樂的表情沸騰了整個冬夜。

只不過是聖誕節而已，打扮成這樣，以為是萬聖節嗎？

夏月從電腦屏幕前伸出腦袋，目光落在寫字間大廈下面的商業街上，她所在的樓層不高，在窗前可以清楚看到下面熙攘人群的各色表情，看得入神了，索性走到窗邊，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俯視腳下的蕓蕓眾生，卻沒有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她夏月，不過是個俗人。她也無法超脫得這個世界。

“夏總。”秘書恭敬的聲音響起，摻著一絲怯懦的試探：“這邊的工作都做完了，呃……”

“你回去吧。”夏月的眼睛依然盯著窗外的繁華。

“是。”秘書的聲音帶有如釋重負的喜悅，忙收拾了東西，腳步細碎地就要離開。

“別著急。讓男友等著你。”她嘴角輕輕挑起一絲微笑。

“呃……是。”秘書似乎窘得紅了臉，雖然嘴上應承，動作仍是急促的，半分鐘，她的腳步就消失在寂靜的走廊裏了。

小女人呢，沈不住氣。夏月抿了一口咖啡，苦澀的黑咖啡，能讓她保持冷靜，深入思考。

冷靜，是她的利器，生意場的事情瞬息萬變，一個疏忽就會全軍覆沒，犯錯和糊塗，是絕對不允許的。

工作上，她就像個男人，不加入主觀意願和感性沖動，純粹用理性分析問題，像個數學家，也像個哲學家。

女人，應該有點女人的樣子，才好。

這是鄭清經常說的話，多是來評價她的。鄭清是S城小有名氣的生意人，名下有廣告公司模特公司，買賣雖然不至於宏大，卻也做得有聲有色，這幾年的發展勢頭越來越好。相比較他來說，夏月的小公司就相形見絀了。

夏月能有自己的公司，鄭清也幫了不少忙。她本是他公司裏的員工，鄭清欣賞她的幹練，一再提拔到助理的位置，她卻突然退出，自立門戶，初期的貸款，竟也是從鄭清那裏借來的。

很多人不理解，夏月開的也是模特公司，鄭清為何會不計前嫌地幫她。

很多人不知道，鄭清是她的前夫。

幾個圈內好友心知肚明，鄭清是因為勾搭上了自己公司裏最紅的名模，夏月才會跟他勞燕分飛。

但即使是分手，她也是冷靜的，清醒的，沒有瘋癲的大吵大鬧，沒有潑婦式的抓奸廝打。她還記得那天，她坐在客廳的真皮沙發裏喝著黑咖啡，默默地看著從臥房離開的美麗女子，等到鄭清穿著睡衣走出來，她擡眼，示意他在她面前坐下，待對方坐穩之後，她撥了撥額前的發絲，聲音平穩得好像在談一筆生意：

“我們離婚吧。”

就這麽和平分手了。

她甚至連眼淚都沒有一滴。

簽下離婚協議書的時候，夏月對鄭清說道：“這次你終於可以找一個，有女人樣子的女人了。”

鄭清看著她，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他們已經無話可說。

離婚，夏月沒有要鄭清的贍養費，只是從他那裏貸了款，盡管對方說不必還了，她仍在公司成立的第二年把錢連本帶息地送到他面前。

雖然她不喜歡借男人的聲勢，但是卻無法不說，她能擁有今天的事業，還是要感謝鄭清。

隔一段時間，鄭清會給她發信息，卻從未打過電話。

雖然鄭清沒有跟她談過有關自己的事情，但她也聽圈裏的人說，鄭清身邊的女人如走馬燈一般變換，沒一個能夠長久。

她已經不在意。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放下咖啡杯，按下接聽鍵——

“月。是你嗎？”

話筒另一端的聲音引得她心裏一陣劇烈跳動，但是她不敢置信，問了一句：

“你是……”

“我是戚天。”

手無法控制地顫抖了，手機從她手中滑落，卻正巧掉入下方的濃黑咖啡裏。

戚天……

是戚天……

手機沒有了聲響，夏月看著被咖啡沾染上黑色的手機，呆楞半晌，卻無言。

聖誕節。這個舶來品節日傳到本土，漸漸演變成朋友聚會和情侶約會的日子，找個借口狂歡放松，誰又能拒絕？

夏月決定放縱一次，找個酒吧，喝點酒，好好度過今年這個神聖的節日。

她不喜歡喧鬧嘈雜的地方，走了幾家酒吧，不是震耳欲聾的音樂就是人滿為患的舞池，黑壓壓的人群讓人窒息，她決定再換一個地方。

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很遠，路口前的岔口，最不起眼的小巷裏似乎有什麽在閃爍，她一陣心動，邁著步子走了過去。

順著狹小的胡同一直向前，四周漸漸開闊起來，一家酒吧，仿佛是剛剛破土的春筍般，突兀地出現在她面前，單調的霓虹燈閃爍著：

JUN BAR。

她走上臺階，推開了門。

“歡迎來到福星路99號，Wee to JUN BAR。”

黑暗裏傳來了一個歡快的聲音，動聽得，好像這世上沒有憂愁。

摸索著尋了個座位坐下，夏月環視四處微弱燈光下的酒吧，未發現什麽特別之處，因為無從比較，這是她第一次來酒吧。

“我想喝酒。”她雙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裏，動作中滿是局促：“有什麽推薦嗎？”

“當然。我們這裏是酒吧。”對方親熱地坐在了她身邊，她才看清楚，來人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子，大眼睛映著熠熠的光芒。

“這世上，有一杯酒，是只屬於你的。”

“是嗎？”她好奇地問道：“那是什麽酒？”

女子手上多了一個白瓷杯，似乎還冒著熱氣，送到她面前。

“刺。”

“什麽？”

“刺。是這杯酒的名字。”

夏月好像一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喜滋滋地把杯子接過來，杯裏褐色的液體散發出香醇的氣息，她楞了一下，狐疑地看著女子：

“拿鐵？我只喝黑咖啡的。”

奶味也太濃了……夏月皺了皺眉：她不喜歡純粹的咖啡裏摻入別的東西，別說是牛奶，糖都不可以。

“它就是屬於你的酒。只屬於你一人。”女子笑了。

“酒？”她又難以置信地嗅了嗅：“一點酒精味道都沒有，明明就是咖啡。你們店裏還有別的酒水供應嗎？我想換一杯。”她舉起杯子，不滿意地要退回。

“對於您，小店只供應這一杯酒。而且這酒，您一生，只能喝一杯。”女子並不伸手去接，仍是笑吟吟地：“您可以不喝。但是一旦錯過，就再也不可得。”

至於嗎？不就是一杯酒嗎？夏月舉著杯子僵持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腦子轉了幾圈，她盯著對方的臉：“這裏真的是酒吧？”

女子笑容更深：“那是自然。不過這裏賣的酒，我敢保證天下無雙，千金難換。”

其實對於古怪的東西，夏月一向很難接受，但是這一刻，她好像被那笑容蠱惑了，猶豫都沒有，她端起杯子，將裏面的液體一飲而盡……

入口的那刻，她想說：原來，這真的是酒，不是咖啡……

一杯酒喝下之後，她的神志如酒精揮發一般，瞬間消散到九霄雲外，視線陷入了一片黑暗。

“交易成功。我們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冥冥之中，一個聲音這樣說道。

她有種瀕死的感覺，想叫，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一切知覺，凍結在明亮的白光中——

小月，小月。

溫柔的男聲好像初春的晨光，奶白色的迷霧中，她看不清那人的臉。

是誰？你是誰？

那聲音漸漸遠去了，隨著最後一聲呼喚的消失，一幅逼真的畫卷慢慢舒緩在眼前……

好熟悉的場景。夏月發現自己好像飄浮在空中的幽靈，腳下一個小小的身體四處跑。

對了，這裏是她以前的家，她的童年時代，是在這裏度過的。

“小月啊……”一位老嫗滿臉皺紋，笑容可掬地招呼她腳下的孩子過去。

那個孩子，正是她。

“奶奶，什麽事？”小夏月含著手指，趴在奶奶膝蓋上，問道。

“聽奶奶說。你爸媽離婚了。”

“離婚？那是什麽？”

“就是從今以後，爸爸媽媽要分開去很遠的地方，你要跟奶奶在一起生活。他們過一段時間會回來看你，不過不會同時來而已。聽話，孩子，你的生活會跟以前一樣，沒什麽變化的。”

“哦。”小夏月乖巧地點頭，表情沒有波瀾，好像在聽故事。

在夏月5歲的時候，父母離異，各自組建了家庭，她從小跟奶奶相依為命，不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麽，等到理解離婚的真正含義之後，她已經百毒不侵，在學校裏以冷面示人，獨來獨往。

既然沒人可以依靠，她就只靠自己。

學生時代，她曾戀愛過。

她的戀愛對象，名字叫戚天。

他是她的高中同學，高中三年，他追求了她兩年，直到他們各自考入了大學，他仍然棄而不舍地與她書信來往，她愛理不理，少有回覆，但戚天似乎有著無盡的熱情。

他們兩人的學校相隔萬裏，每個學期，戚天至少要坐火車來她學校三次，每次都給她帶來各種特產小吃。

她仍是不冷不熱。

雖然心裏並不相信愛情，但是夏月並不抗拒戀愛結婚，只不過她中意的類型，並非一副諂媚嘴臉的戚天。

大學的第三年下學期，戚天過來看她又回去，因為第二天有考試，他趕時間，來不及坐火車，於是連夜乘了長途大巴回學校。

這天晚上，夏月從廣播裏聽到由於司機疲勞駕駛，這趟車與一臺大貨車相撞，車上乘客傷亡嚴重。

她一下子就慌了，給戚天寢室打電話，舍友說他還沒回來，電話不停地打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午，戚天仍然沒有歸校。

她的一顆心沈了下去。

不顧囊中羞澀，夏月借了錢打出租車趕往事發地點，高速公路上狼藉滿地，傾倒的大巴滿身創傷，車頭撞得粉碎，司機當場死亡，其他乘客，死的死，傷的送往醫院，她跟現場人拼命打聽，卻沒有一點有關他的消息。

“戚天——”夏月大哭，坐在地上嚎啕不已。

片刻之後，她聽見一個聲音驚奇地喊道：“小月？”

看過去，果然是戚天。

她什麽都不顧，哭著撲進他的懷抱，戚天欣喜不已：

“警察找我做筆錄，耽誤了一整夜，現在找不到車子回去……”

那時候她想，她原來，是如此地愛戚天。

他們約定，畢業之後，戚天回到S城，和她一起在這座城市生活。

即使畢業一年後，戚天離開了她，離開了S城，離開了家鄉故土。

出國。夏月沒有想到這會成為分手的理由。

臨走前，戚天流著淚：“小月。等我三年，我一定回來……”

夏月冷冷地看著他，“不。我不會等你。”

她說到做到，戚天離開的第二年，她換了工作，進了鄭清的公司，一年後，她和鄭清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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