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兒，起床了。”一聲呼喚把我叫醒，我睜開惺忪的睡眼，抱怨地撅起嘴，把頭藏進被子裏：“不要……我還要睡……”

“要遲到了，馬上起來去學堂。”一只冰冷的手把我的被我掀開，冷氣迅速侵襲過來。

“喵哇……”我蜷縮起身體：“冷……”

“飯菜已經準備好了。”感覺自己被人抓住了脖頸的領口拎了起來，一把扔到桌子旁邊：“快點吃！李耳那老頭子最討厭學生遲到了。”

“還說人家，你自己不也是老頭子？”我沒精打采地望著眼前香噴噴的飯菜。

額頭被毫不客氣地敲了一記，執明手裏握著筷子，瞪我一眼：

“小畜生，少廢話。吃飯。”

我揉揉腦袋，怏怏不樂地端起飯碗，開始扒飯。

“真武大人——”一聲畫眉鳥般動聽的嬌啼響起：“請打開結界，小仙有事稟告……”

聲音一直從大門外傳到殿內，這位仙子的法力不弱。

“是誰啊？”我心不在焉地問了一句。

“是十七公主。”他毫不在意地回道。

“哦……就是你踢得最遠的那位十八公主的姐姐哦。”我夾起一大塊烤得冒油的肥龍脊肉塞進嘴裏，囫圇不清地說道：“她找你，就讓她進來吧……”

“不想見她。這位十七公主對我，也有非分之想。”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這個人呀……人家喜歡你，是你的福澤，即使是拒絕也要好言相勸一番，不必這麽絕情吧？”我咽下了肥肉，說道。

執明看了我一眼，寶藍色的眸子泛起一絲漣漪。

“結界已開，公主殿下請進。”

孺子可教的老家夥，還算從善如流。

不一會，一位天姿國色的仙女裊裊婷婷地走進殿來，看到我，她先是一楞，然後又綻放起笑顏對執明說道：“真武大人，早。”

“早。”他仍然面無表情：“有事嗎？”

十七公主臉上一陣緋紅：“前段時間我妹妹冒犯了陛下，還望大人恕罪。”

執明蹙眉：“別叫我陛下。玉璽不在我手裏。”

“哦……對不起！大人……還望海涵。”十七公主有些窘，臉越發地紅了。

“我並無意傷她，請公主見諒。”執明淡淡地說。

“我知道！這不怪您的，真的……不怪您……”十七公主說著，眼睛偷偷地向我這裏瞟過來。

“這是我的貓。”執明說道。

“喵！”我擡起手，四指圍攏成個爪子形狀，對她微笑一下，算是打過招呼。

“啊？”十七公主幹笑了一聲：“這樣啊……這只貓咪……好可愛……”

演技真差。我撇撇嘴：就不能裝作把我看作貓咪？這樣滿眼的疑惑還全是惡毒的嫉妒，實在讓我老大不爽。我二話不說，身子化作八爪魚緊緊地纏住執明，一只小爪還不停地在他身上抓啊抓啊吃著豆腐……

執明微微皺了皺眉，卻沒說什麽。

十七公主呆楞了一陣，而後幹巴巴地支吾道：

“真武大人，讓我也做你的貓，可以嗎？”

我瞪她一眼，一只手攥成拳頭，咯吱咯吱作響。

敢跟我搶飯碗？不想活了？

“對不起。這一只就已經讓我焦頭爛額了，我實在養不起第二只貓。”執明做出送客的手勢：“如果沒什麽事的話，公主請回。”

“真武大人！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十七公主一副鼓足勇氣的模樣，近似乎用喊的說了出來，滿臉通紅：“既然你都可以留一個姿色那麽平庸的女子在身邊，我……我也可以……”

我從執明身上下來，一臉陰沈，叉腰而立：“餵，你說誰姿色平庸啊？”

執明把我拉到他身後，輕嘆一息：“藍兒，貓是不會說話的。你這演技，也太拙劣了點。更何況……”他頓了頓：“人家又沒有說錯。”

我瞪他：無論是誰看我都是人形而不是貓吧？這跟演技有屁關系？嫌我姿色平庸你就換只貓來養啊！

“公主殿下，你的一番情意在下很感激，只是無法回應。抱歉。”執明揮起手，一團白光落下來：“這段記憶，請你忘記了吧。”

十七公主整個人被轉移到瑤池去了，而見到我這只“貓”的記憶卻留了下來，化作一片潔白的雪花，從天上緩緩墜落。

“師父你人真好。”我托腮看著雪花，說道。

“為何？”

“你對愛慕你的人，即使拒絕，也是這麽溫柔的手段。這跟我聽到有關你的傳聞，不一樣呢。”

“你聽到什麽傳聞？”

“他們說你這個人自私冷漠，殘忍冷血，手段毒辣，而且非常非常絕情。”

“哦。”他不回答我的話，只是擡起眼睛望著天空悠然飄落的雪絮：

“藍兒。下雪了。”

我笑著伸出手去接住一朵晶瑩的雪花，它轉瞬間化作水滴：

“師父，我喜歡雪，最最喜歡了。”

他轉過頭看著我，冰冷的手掐了掐我的臉龐：“我知道。”

“師父……你不覺得，雪是這世上最美最幹凈的東西嗎？”我興奮地跑出去，赤著腳在冰天雪地裏轉圈，張開雙臂擁抱滿天飄零的雪。

執明微微垂下頭，聲音似乎有幾分沙啞：

“藍兒。去學堂吧。快遲到了。”

“哦！師父再見！”

“你還沒穿鞋子！”

呵呵。

我笑了。

抱膝坐在黑暗中，胳膊支在下巴下面，我整個人蜷縮在角落裏面，靜靜地看著眼前一幕幕絢麗的影像。

師父！師父師父……

藍兒。

明？

藍。

八千年呢……

我們曾經，那麽地親密過……

在草堂的那短短幾日，是曾經有過的，最開心的時光。

“相公，今天我們去哪裏逛？”

“看你喜歡。”

“哦？我……我喜歡和你在一起……”

“好。哎？你幹什麽……”

“我還是覺得在家裏比較好……”

“嗯嗯……等一下……”

“才不要等呢！哎呀……你這扣子好難解……”

“我來吧。”

“明你好體貼，我愛死你了！”

“你好重……”

“那換你在上面好了，反正你會那麽多花樣……”

“你這個色女給我住嘴！”

“討厭討厭啦！假正經的老家夥……”

我笑了，腮邊沒有淚水。

“明，我可以愛你嗎？”

“呵……好啊。”

似乎還可以感受到他溫暖的手掌在摩娑我的額頭，所有痛楚都煙消雲散，窗外的陽光，白雪，一切都那麽美。

“我就是要你知道，冒犯神明的下場，是什麽。”

“我的天火，可以讓毓龍山的積雪融化，讓山下萬年寸草不生。”

“我在你魂魄上刻下了罪痕，要你永遠記得，這犯下的罪行。”

“都是你自作自受。”

“這世上沒有人愛她。即使有，也已經都被毀滅了。”

我哈哈大笑起來，卻仍然沒有眼淚。

摸了摸幹涸的眼眶，我終於明白，原來這世上有一種極致之痛，當這世上一切曾經深信不移的信仰坍塌毀滅的時候，沒有淚水，沒有心傷，沒有仇恨，沒有知覺。

真正巨大的痛苦來臨之時，已經無法呼吸，無法承受之時，所有感覺都已經被抽離，連淚水，都已成為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正是哀大莫過於心死。

靈魂上好像被壓了一塊巨大的頑石，沈重得無法動彈。

執明，是這世上我最愛的人，也是陪伴我最久的人。

他奪走了我全部的一切，又給予了我全部的一切，替我安排好一步步的路途，決絕，也決斷。

成敗都只在他一念間。

我在你心裏，究竟是什麽？

歸根結底，你還是為了自己。

如果我的血沒有玷汙玉鐲，如果我的血不是你的福星或者克星，我將在漆黑恐怖的地獄裏飽受折磨，永無天日。

“星藍，我不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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