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肩上背著一只不停掙紮的小野豬，步履輕盈地在茂盛的雨林中飛奔。

野豬的腥臭之味還有重量，我並不能感覺到，我與這個世界的感知關聯，只有聽覺和視覺，但即使只有這兩種知覺，我也已經覺得如同親身經歷一般。

我知道，我的意識附著在雅諾的身上，和以前的多次回憶一樣，作為旁觀者來親歷她所經歷過的一切。

雅諾在叢林裏穿梭，突然一個晶瑩的東西從眼前掠過，飛速，而美麗。

她的腳步霎時停住了，轉過頭看剛剛飛過去的，一只光彩奪目的蝴蝶。

這朵蝴蝶，結下了冥冥中註定的緣分。

似乎是感知到未來的命運一般，雅諾看著那只從未見過的蝴蝶，大腦空白了一陣。

之後才傳來內心的想法——

把這只蝴蝶捉住，把它美麗的翅膀貼在母親的頭飾上，一定很漂亮。雅諾的內心獨白好像自言自語一般傳入我的意識。

她想到這裏，立刻調轉方向，飛快地奔向蝴蝶飛過的方向，仿佛有什麽神秘的力量指使著那只蝴蝶似的，在她發呆的這段時間，蝴蝶輕輕地拍著流光溢彩的翅膀在一旁等著她回神，而在她下定決心行動的那刻，那只蝴蝶也忽然振翅，朝著一個方向飛速地飛了過去。

就好像在指引著什麽一般。

母親和族人，是我這世上最重要的人……她想著，腳下仿佛生風，飛一般追地趕那只蝴蝶。

跟隨者那罕見的蝴蝶，雅諾不經意闖入了密林深處，絢麗的蝴蝶輕忽地從上方掠過，她抽出磨得鋒利的石刀，劈砍著礙事的荊棘和蟄人的草木，再轉過叢叢灌木，一片空地赫然映入眼簾。

蝴蝶如同被施了魔法般瞬間消失不見，另一番景象映入眼簾。

雅諾楞住了。

空地半截巨大的枯木前，一個陌生的男子半倚靠著，雙眼緊閉。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突破了想象力美麗的男子。能擁有如此絕世無雙容顏的男人，一定不是凡夫俗子。

即使他此時看起來似乎有些虛弱，身陷囹圄，但他，絕對是她仰望都看不到的，高高在上的神祗。

見到他的第一眼時，她忘記了呼吸。

“你……好美……”這一刻，言語先思維一步行動。她癡了一般地望著對方，心中一片混亂。

這個男子……絕對不可能是人類……不會有如此完美的人類……她在心裏如此反覆叨念著。

“你是神嗎？”

“我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神。”

“既然是神，一定神通廣大，你能不能，能不能告訴我……”

“北方的雪，是什麽樣子？”

他終於睜開了眼睛，與她對視。

他看了她一眼，她覺得自己的整個靈魂都不是自己的了。

雅諾此時此刻才知道，這世上有一種氣質，是可以致命的。

是那種，甘願為之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的欲望，想要把自己的一切獻祭給神明的沖動。

只一眼，她就已經徹底臣服在他腳下。

只一眼，便定下了以後的深深緣分與羈絆。

只一眼，她的靈魂，深深地打上了他的烙印，永遠無法忘卻。

而對我來講，即使我被抹去記憶，這種刻骨銘心的熾熱情感，也不會憑空消失。

靈魂中仿佛傳來噝噝啦啦的焦糊聲音，我好像聽見了執明作為神，如火熱烙鐵般印在魂魄上的聲音。

男子冷冷地說道：“你為何想知道？”

她從來沒有聽過如此好聽的聲音！他竟然回答她了！他同她說話了！他看了自己，也在和自己對話！如此真實地，面對面地交流著！

雅諾發現自己被這令人窒息到幸福的一切超負荷了大腦，那個瞬間她只看到一片空白，魂魄悠悠飛升之九霄雲外之後才緩緩歸位，她就這麽恍惚了一陣，腦子才漸漸地清醒了過來，理順了一下思路，回答道：

“我聽一個見多識廣的族人說，雪是這世上，最美、最純潔、最清冷無瑕的。我想……你，應該就是雪。”頓了頓，看他一眼，又繼續說：“我想親眼見證那雪的存在，即使是最完美的雪，一定也比不上你。”

雪……是他。

見到他的那一刻，她才知道，她生命的意義，她命運的開端。

以雪開端。

或許以後，也會以雪終結的吧。

“哼。”一聲嗤笑。

“我愛你。”下一刻，這句話脫口而出。

對方的眼睛睜得大了一些，似乎有些詫異。

“我想跟你成親。”

寶藍色的眼眸中燃燒著低沈的火焰，卻不動聲色。

“我會對你好，保護你，忠誠於你，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那雙眼眸瞇了起來。

“你是神。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不會放棄，我會一直追著你，直到你感動的那天。”

似乎聽到一聲嗤笑，低低的。

可是那張美麗的臉上明明沒有半點笑意。

“我想要你，我要你做我的男人……”雅諾一本正經地說著，表情嚴肅，可是雙頰卻不自覺的火熱，目光低垂。

那充滿磁性和冰冷的聲音打斷了她：

“你知不知道，你正在，褻瀆神明。”

雅諾的思緒再次空白了片刻，定了定神，又繼續說道：

“我知道。”

“知道褻瀆神明什麽下場嗎？”

“什麽都無所謂。”她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會感動你，我會得到你。”

“骯臟齷齪的人類。”他輕輕地說道，語氣充滿鄙夷。

雅諾一楞：“齷齪？”

“你此時內心的想法，我知道。”

“真的嗎？”她突然開心起來：“你相信我是真心真意，太好了！”

厭惡的眼神，投向她。

雅諾有些失望：“你不喜歡嗎？”

他的眼神轉為嫌惡。

雅諾低落了一陣，覆又擡頭，恢覆了剛才的活潑：

“我們打個賭，如何？”

他微微挑起眉毛。

“如果有一天，你明知我對你有這些不堪的想法，不再討厭不再嫌惡，相反還有一些期待的話，就做我的男人，怎樣？”

“絕對不可能。”他淡淡地說。

“賭一次又何妨？”雅諾笑得明媚，如同雨林束束刺目的陽光：“神也會害怕嗎？”

“哼。”他又瞇起了眼睛：“好。如果有那麽一天，我，就是你的。”

我，就是你的。

我，就是你的。

我們的賭約，你贏了。

總之你贏了。

心神一陣震蕩，我感覺整個靈魂在顫抖。

我們的賭約，是從這時開始的麽？

那個……我最終贏得的賭約……真相……

“但如果你輸了呢？”他的目光變得陰霾，一瞬間，似乎有無形的殺氣迸發開來，四處的草木不由得為之一凜。

雅諾看著他，仍是微笑：“你要我生便生，你要我死，便死。”

“我的靈魂，是你的。今日起我是絕對服從你的奴隸，你要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直到我贏的那天……”

他冷漠地看他一眼，闔上了眼簾，一副根本不想再聽的樣子，打斷了她熾熱的表白：

“那就，馬上，滾。”

雅諾輕輕地垂下頭，漆黑的長發掩蓋住緋紅的臉頰，和灼熱的耳垂，默默地退了出去。

扛著小野豬回到部落的雅諾，腳步有些沈重。

“只有這麽一頭小小的野豬？”雅順姨母輕蔑地說道：“小諾，你看看我，已經獵到一頭野牛！”她驕傲地指著地下，一頭長達一丈的巨大野牛身上插滿石槍。

“哦。姨母果然厲害。”雅諾應了一句，背著野豬走到自己圍築的小小空地前，把野豬身上的束縛去掉，投進了已經聚集了十幾頭野豬的圍欄。

“少主，您把野豬收集起來做什麽用？”身邊一個小女孩咬著手指問道。

“小文，你看這些活豬可以在裏面生長，可以繁衍，以後即使我們不用捕獵也可以吃到豬肉啦！”她笑著摸摸小文的臉。

“哼！無能的家夥！想吃隨時去捕獵就行了！”雅順哼了一聲，別過頭。

“我倒覺得這是個聰明的主意。”一個聲音響起：“食物總有短缺的時候，聚集起來飼養就不會挨餓。路兒，把這件事情記下來。”

“是，首領。”她身邊的男人謙恭地答道。

“母親！”雅諾臉上浮現出笑容，輕盈地幾步迎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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