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法咒果然有效。

這幾年來，無數化作人形的神仙步履匆匆地在我身邊擦肩而過，卻沒有一個把我認出來。

我得意不已。

執明親傳的護法咒，其結界保護能力，果然是世上最強。

強到……連他本人也找不到我的地步了嗎？

我站在西京的街頭，四處行人如織，匆忙地從我身邊掠過，直到日薄西山，路上變得冷清，清冷的星輝灑在石板街道上，我才收回漫無目的的臆想，踱著腳步回家。

蒙塵草堂。

這草堂是若陽這些年行醫辛辛苦苦攢下錢買的，而名字，是我起的。

但願世上人無病痛，哪怕草堂藥架蒙塵。

我站在草堂門口，仰望著頭頂燦爛的銀河。

執明……此時在哪兒呢？

他……是否也在看著和我同樣的銀河？

遠處的石板傳來腳步聲，由遠而近，不慌不忙，沈穩有力。

我的心猛然一沈。

回過頭望去，一位倜儻的男子慢慢走來。

黑色的瞳，黑色的發。

除此之外，與執明無異。

就連氣質，也仍是那麽清冷孤傲。

這……就是他化作人類的形態？

跟本尊幾乎沒有差別。

那桀驁不羈的氣質，那威嚴高貴的王者風度，那讓人不禁膜拜的神明氣息……在他身邊形成一個強大的氣場，仿佛無數光芒閃耀的星星圍繞著他，令人不敢接近。

笨蛋。化身成凡人也怕別人認不出他嗎？

大笨蛋執明……

害得我口水長流。

他經過我身邊，仿佛沒有發覺我的存在一般走過去了，而我的口水滴在地上發出輕輕的“啪”的一聲，讓他腳步一頓。

我慌忙擦去嘴角的痕跡，眼睛卻還該死地粘在他身上。

此時的我，應該推開房門，從容地回家，讓老家夥再也找不到我。

可是。

我的腳仿佛在地上紮根一般，半步都動不得。

執明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害怕口水再次泛濫，我閉上了嘴。

可是鼻血卻噴了出來。

罪過罪過……

我忙捂住鼻子，可是視線還是無法移開。

對視，沈默。

四下寂靜，靜得能聽到鼻血輕輕敲打石板地面的聲音。

我知道，他最討厭別人覬覦他的美色，尤其是低賤的人類。

而此時，被強大護法咒保護的我，此時，也不過，是一個無能的人類。

骯臟的、自私的、猥瑣的、不堪的……人類。

他擡起手，向我伸出一根手指。

只一根手指，便能讓我萬劫不覆。

堂堂真武大帝，在大街上秒殺一個凡人，也沒什麽不合情理的，誰叫我是一個垂涎他美色的花癡呢？

“大人請住手！”一聲清脆的呼喚，終止了一場殺戮。

我回過頭望去，那人正是諦聽。

執明，和諦聽在一起？

心中一窒，仿佛一坨巨大的冰塊重重地砸在心上，疼痛，而且寒冷。

諦聽幾步跑過來：“在這裏殺凡人，會引起註意。我們快去下一處趕路吧。”

此時我寧願執明殺了我，也不想見他聽從她的建議。

可是他沒有殺我。

拇指上鮮紅的指環猛烈收縮一下，勒得我心口一痛。

執明看了她一眼，放下了手，再也沒有看我，依然步履穩健地沿著青石板小路走下去。

諦聽跟在他後面，幾步走上前去，和他肩並著肩，一起消失在路的盡頭。

我仍舊傻傻地站在原地，任心中的寒風凍結了所有知覺。

執明。

你不是，只有我嗎？

可是為何，孤傲如你，清高如你，會允許另外一個愛慕你的人，和你比肩站立？

步履踉蹌，頹然傾倒在門板上，寂靜無邊的星夜，在我身上，投下一片銀色的冰霜。

推門進屋，她們姐妹三人正圍坐一桌，歡情地吃著晚飯。

若陽說道：“等你許久了，飯菜都涼了！快過來吃……”她把飯碗放在桌的這一邊，看我一眼，滿是驚訝：

“無塵……你哭了？”

其他兩人迅速把眼光轉在我臉上，同時帶著驚愕地望著我。

我笑了笑：“怎麽會？外面下雨了。”

剛剛說完，門外便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敲在石板路上，清脆動聽。

三人同時長籲一口氣：“我就說嘛……你怎麽會哭呢？”

我沒有吃飯，徑直走向裏面，在後院的水池前，淋著雨。原本平靜無波的水池，此時被瓢潑大雨攪得一片混亂。

沒錯。我……怎麽會哭呢？

我明明就不愛那個人……

只是，天在下雨，而已。

我仰起頭，讓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臉龐，睜著眼睛看天，卻模糊一片，望不到一點星輝。

是雨呀……

是雨，混淆了我的視線……

身體僵硬地站立著，一夜。

好大的雨。

綿綿不絕的大雨，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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