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既然他執意離開，我也不能繼續糟踐自己。”

456自薦枕席

小蘭心中明白，除了李茂，她還有家裏人的關心，她絕不能讓家人為自己憂心。

她這條命更是母親拼了性命換來的，哪裏能為了一個男人自暴自棄？

看小蘭的情緒還算穩定，尤優也不再久留，跟尤氏告一聲就出了家門。

尤果送她出門，尤優特意叮囑，“小蘭這些天過的難熬些，情緒難免反覆。你和娘多留意些，別放著她獨處，我就怕她一個人鉆了牛角尖。”

尤果點頭，“明日就得去酒樓了，讓小蘭忙起來應該能好過些。”

尤優思量片刻，“如此也好，就這麽辦吧。”

朝華院中，嚴聞天洗漱之後，獨自在書房處理公事。

待他伸手去拿茶盞，才發現茶水空了，擡眼所及之處已經天光昏暗。

朝華院伺候的人都知道，未經主子傳喚，這間書房是不得隨意進入的。

所以哪怕是天色漸暗，只要嚴聞天沒有開口，就不會有人主動進來掌燈。

嚴聞天長指在桌上輕敲，“掌燈，換茶。”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陣風過，吹來甜膩膩的脂粉香氣。

他正翻著書冊的手指微微一頓，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平日裏他身邊伺候茶水的近侍都是小廝，並非府中婢女。

小廝們身上又哪裏會有這隔著老遠就能聞見的脂粉氣？

嚴聞天不悅地皺眉，擡眼望去，就看見一個丫鬟手舉著燭臺進來。

這女子他自然認識，正是朝華院幾個大丫鬟之一，初語。

初語今日換了府上為丫鬟們裁制的新夏裝，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外衫領口的系帶子開得著實太低了些。

她在裏面沒穿裏衣，露出一角嫣紅的褻衣，更凸顯出胸前那一痕軟雪輕堆。

鬢邊插了一朵才折來的鮮花，面上傅了香粉，所到之處，皆是香風襲人。

初語嬌羞地垂了眸，扭著腰肢走到近前，“奴婢為世子掌燈。”

嚴聞天面色淡淡一瞥，視若無物地重新提筆，“怎麽是你？墨竹何在。”

初語神色一僵，“奴婢方才看墨竹到前院去了，擔心世子爺身邊沒人伺候，這才在門外候著了。”

她語氣嬌媚地仿佛能滴出水來，說著說著，又大著膽子更湊近了些。

嚴聞天向來不喜歡這些濃烈的香味，此時只覺得一股子脂粉香直沖鼻子，在這夏日炎熱的傍晚尤其顯得令人厭惡。

“我記得打一開始就給你們立過規矩了。”他語氣淡淡，卻明顯蘊含著不悅。

“這書房內外，還有我身邊，不需要府中婢女服侍，出去。”

這一聲斥責，讓初語紅了眼圈。

這麽多年過來，她早就對世子爺暗懷了春心。

她在朝華院服侍了多年，也只不過做一些縫補掃灑的活計，從未近身伺候過。

眼看著少夫人與世子爺大婚，而她年底也到了要出府嫁人的歲數。

到時候要麽是府中將她指給一個小廝，要麽是主子們開恩，將賣身契賞回給她老子娘，自行回去婚配。

初語雖是個貧家出身的女子，可來了忠義侯府之後，卻偏偏心比天高。

外頭那些粗鄙的凡夫，在她心目中給自家世子爺提鞋都不配。

一想到自己將要嫁給那等凡夫俗子，她就不禁心如火焚一般。

再加上她一向自詡美貌，甚至屢屢暗中拿自己與少夫人做比。

她自認相貌嬌媚身段妖嬈，怎麽看都勝過少夫人一籌，遂起了主動出擊的念頭。

今日聽說少夫人晚歸，初語以為自己尋得了良機，特意打扮一番，又找了個由頭支走了墨竹，自己巴巴兒地等在書房門外。

卻沒想到她如此費盡心機，世子爺卻連看都不看一眼！

初語心有不甘，轉身的時候，假作腳下不趁絆上了桌角。

她“哎喲”一聲，身子一歪，就軟軟地靠向嚴聞天身上。

可她終究是低估了嚴聞天，在她倒下去的瞬間，他已經拿著書冊閃身到一邊。

初語失了重心，四仰八叉摔進了椅子中，發髻都被碰散了。

她整個人都被摔懵了，許久才狼狽地爬起來。“世子……”

嚴聞天漠然地看著她，若是熟悉他性情的人就會知道，此時他是動了真怒的。

然而，初語卻不了解這些，她本能地懼怕著，卻還不死心想要靠近。

“世子爺，當年是夫人將奴婢與了您的，夫人的意思，就是看世子爺身邊沒有個貼心人伺候，才讓奴婢過來，可這些年過去，您都還沒有……”

嚴聞天厭煩地與她拉開距離，“看樣子你年歲大心也大了，這朝華院是留不住你了，不過你好歹是夫人送來的人，你這就自己回了夫人去，看她怎麽發落。”

聽他這麽說，初語才真的害怕起來。

她撲通一聲跪下，膝行到嚴聞天面前。

“世子爺，初語是真的對您癡心一片啊！初語不求跟少夫人相較，只求這輩子就留在朝華院，盡心服侍世子爺和少夫人。”

初語跪伏在地，哭著拼命磕頭，可嚴聞天卻不願再聽她多說一個字。

他走過去拉開房門，“墨竹，墨雨，還不出來。”

兩個小廝應聲上前，“奴才有罪，請世子責罰。”

這兩人已經聽見屋裏的動靜了，心中敲鼓一般，卻不敢貿然進去。

方才就是因為他倆不在門外，才讓初語有了可乘之機，世子怪罪下來也是應當。

嚴聞天卻沒有責罰他們，“把她帶走，我不想在朝華院裏再看見居心叵測之人。”

他說完就拂袖出了書房，正當墨竹墨雨松了口氣之時。

就聽見背後遠遠傳來一句，“你們兩個，這次的事再沒有第二次。”

墨竹墨雨汗毛倒豎，哆嗦著看過去，哪兒還有自家主子的身影？

聽著屋裏一聲高過一聲的哭聲，兩人面面相覷，主子這話是什麽意思？

莫不是再這麽來一次，他們兩個也得跟著卷包袱滾蛋吧？

兩人四目相對，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肯定的意思。

墨竹嘆了口氣，“別耽擱了，再讓裏邊這位鬧下去，主子聽見了心煩，咱們今晚上都得滾出去。”

兩人將初語捂上嘴帶了出去，送回了白氏那邊，此事暫且不提。

嚴聞天才進屋，就看著尤優已經坐在那喝茶了。

她頭發潮濕著，很顯然早就回來並且已經沐浴過了。

尤優擡眸，沖著他抿嘴笑道，“這當真是最難消受美人恩哪。”

457玩物喪志

嚴聞天笑了一聲，聲音清越動聽，又蘊含著些許無奈。

他將她摟進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既然回來了，怎的不過去找我？”

尤優舒服地靠著他，慵懶地半閉上眼睛，“我沐浴後，原本打算過去瞧瞧你的，才走到書房外頭，就聽見了裏頭的哭聲。”

嚴聞天咬牙笑道，“所以娘子就轉身回來，留為夫獨自對敵？該罰。”

尤優被他抓住了，在肋下撓癢，縮著脖子左閃右躲卻逃不過這一難。

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聽我解釋，我是想著這事兒你自己處理就成了，若我忽然進去了，那丫鬟豈不更失了面子？一時激憤之下，還不知要做出什麽事。”

嚴聞天暫時罷手，“自己處理？你就這般相信我？”

她轉身，眉眼彎彎地笑望著他，“身為娘子，我自然是相信夫君的。”

嚴聞天這才將她重新撈起來坐在他膝頭，“這還差不多。”

不過，該解釋的他還要全部說清楚，“我身邊一直只留小廝伺候，除此之外近身的也只嚴松他們幾人。這丫鬟是五年前被母親分來我院子裏的，許是因為我多年不近女色，外頭……就有些不實傳言。”

說到這，他停下來不自然地清了下嗓子，耳根子也有些發紅。

看他這神色，尤優忽然聯想到了什麽。

她了然大笑，“莫不是別人以為你不好女色是個幌子，實際上卻是個好男風的？”

嚴聞天神色懊惱，“那些鬼話，誰知道怎麽傳出來的。娘聽多了難免心有疑慮，才非要將那丫鬟給了我，實際上卻存了試探我的意思。”

“哈哈哈……”尤優笑得滾在他懷裏，“原來這美貌的初語丫頭，是娘當年特意給你準備的備選小妾啊，難怪人家那般幽怨。”

說起來她倒是有些理解白氏的，雖說尤優本人對同性之情並沒什麽歧視。

可白氏身為母親，初次知道自己兒子可能只喜歡男子，可想而知，那等沖擊力還是不輕的。

派個漂亮丫鬟過來試探，試圖將自家兒子的喜好掰回到女人身上，這也沒什麽。

聽見尤優放肆的笑聲，嚴聞天無奈，他可不覺得這有什麽好笑！

“你還笑！”他直磨牙，募然將她打橫抱著站起來。

“既然娘子這般中氣十足，那咱們不如把力氣留到床上用，做點正事，如何？”

對上他那雙狼一樣的眸子，尤優想到之前夜間的種種“艱難苦楚”，不由慫了。

“那個……時間還早啊，要不然我去煮點茶，咱們喝茶說話？”

“晚上才喝了粥，不渴。”他抱著她，步履堅定地走向那張大床。

“額……那不然，下棋？”繼續負隅頑抗。

“玩物喪志。”繼續無視。

尤優心中哀嚎一聲，下棋怎麽就玩物喪志了，難道在床上那什麽什麽，就不是玩物喪志啦？陰險，狡詐，雙標！

沐浴後她只穿了薄薄一件衫子，很快就像一條去了鱗的魚一樣，被剝了個精光。

新婚才短短幾日，嚴聞天就無師自通地摸頭了床笫之事的樂趣和奧秘，並且還有勤奮鉆研、力求上進的積極勢頭。

他這樣的求知態度，連續了幾日，大有愈演愈烈之勢，讓尤優很有些吃不消。

一場雲消雨歇之後，她攀著他被拋上了雲端，許久才低喘著恢覆了神智。

“餵，差不多就行了啊。我……我明早還要……”

話音還未落，他又一次徹底的奪走了她的神智。

他喘息著吻她的耳珠，邪笑道，“既然還要，何必等到明早？為夫體力可好的很，戰上一夜都不成問題。”

“你！你明知道……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的話明明是在反對，可情動之時，言語中卻難免帶出了嬌羞含情的意味。

終於，她又一次軟了聲調，任憑自己陷入了他帶給她的情潮中。

次日一早，等尤優再睜開眼，天色已經大亮了。

身邊的位置涼了，很顯然嚴聞天早就已經起來早朝去了。

昨夜她也是瘋了，就由著他那般……

想起昨夜種種，尤優紅了臉，昨晚上嚴聞天似乎忘卻了節制為何物。

他們一直折騰著過了三更，又相擁著說了會兒話才睡去。

統共算下來，嚴聞天怕是只能睡不到兩個時辰。

尤優想到白日裏他還要勞心政事，與那些人鬥智鬥勇，長此以往，鐵打的身子都受不住！

她心裏下了決定，從今日開始，絕不能縱著他了，要讓他好好歇息才是！

“少夫人起來了麽？”是初晴聽見動靜，在外間詢問。

尤優穿上裏衣坐起，遮住了肌膚上的點點紅痕，“起了，你進來吧。”

初晴進來，待尤優換了衣服，又服侍著她洗漱梳頭。

坐在妝臺前，尤優方才註意到初晴神色有些郁郁，“怎麽了，大早上的，是誰惹你不高興了？”

初晴一楞，搖搖頭說，“並沒有誰惹了奴婢，就是……昨日初語的事。”

她忽然放下梳子，噗通跪地，“請少夫人責罰奴婢！”

尤優愕然，伸手去扶她，“這又是怎麽說的，初語做她的事，你跪什麽？”

初晴神色艱難，許久才低聲說，“初語……對世子爺的心思，不是一日兩日了，我們自小一起長大，這些事奴婢都是知道的，奴婢卻沒能告訴少夫人，昨日才讓初語有機會做出那等下作事。”

尤優微微一笑，硬拽著初晴起身，“此事是初語自己做下的，怪不得你，再說了，她對夫君的心思，我早先心中也有猜測。只是我對夫君有信心，看初語又無甚大過錯，這才繼續留著她在朝華院。”

初晴怔忡著站起來，“少夫人不怪奴婢？”

尤優神態自若地說，“不怪，我相信你不是有意幫初語瞞著我的。”

初晴腦袋搖的撥浪鼓一樣，“奴婢自然不是偏幫著初語。”

她之前一是不願少夫人為此事憂心，二是擔心初語被趕出去，從此沒了依靠。

私底下，初晴也沒少找機會敲打初語，囑咐她不要在對世子爺起不該有的心思，讓她對少夫人忠心尊重。

可到頭來，初語卻沒有將初晴的勸告聽進去，反而一意孤行勾引世子。

458冷湯澆湯面

眼看小蘭這幾日情緒好了不少，飯量恢覆如常，也能主動跟人說笑幾句了。

尤氏母女這才放心，只盼著小蘭能徹底忘記李茂，重新過上舒心無憂的日子。

夏季天黑的遲了，挽碧樓緊鄰著沁水河，到了傍晚之後是最涼爽不過的。

再加上此處美食美景兼備，景色清幽，晚間來的客人們也都遲遲不願離去。

眼看時間就快過了戌時，這才送走了最後一桌客人。

眾人也不用尤優招呼，各司其職的忙活起來。先忙完手頭分工的人，就可以先去廚房吃飯，這樣陸續著吃飯，廚房裏也不至於太擁擠。

等掃尾的活兒都做完了，眾人也都吃過了晚飯，尤優看時間太晚，就打發大家收工回家去。

小蘭過來給尤優遞了個冷水帕子，“二姐累了吧，先擦擦涼快涼快，咱們也該吃飯了，大娘和果子都等著了。”

尤優用那濕帕子擦了臉，迎面一陣風吹來，果然感覺涼爽通透了不少。

她隨口問，“老賈今日弄了什麽好吃的？”

小蘭被問得楞住，“我剛才進去沒註意，好像吃的是面條。”

尤優笑笑，“我關了前門咱們就吃飯，今日耽擱到了這會兒，你們大概也餓了。”

小蘭笑瞇瞇地說，“外面黑漆麻烏的，我跟姐姐一起去。”

夜裏打烊之後，前門要先關上，以示“今日不再對外迎客”的意思。

姐妹二人剛走到大門口，就瞧見一個黑影從門口的石獅子前頭閃過來。

此時風大，門檐下掛著的燈籠搖搖擺擺，那黑影正站在燈光外的陰影處。

燈影搖晃中，看上去怪駭人的。

小蘭大著膽子攔在尤優身前，“什麽人，還不快點出來！我們酒樓裏面人可多著呢，可不會怕了你！”

尤優卻很冷靜，酒樓剛打烊的時間，應該不會有什麽賊人找上門來。

她撥開小蘭，正要走上前去探看，那人卻主動走了過來。

燈火映照下，此時便可將來人看得分明，竟是許久未見的李茂。

比起與尤優上次見面之時，李茂更消瘦了些，可他總算將自己收拾的整潔了。

小蘭視線落在他臉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十指在袖中緊緊攥起，咬了咬唇瓣，站在尤優身後沒有說話。

尤優心疼地看一眼身後垂著頭的姑娘，對李茂的語氣就沒那麽客氣了。

“鄙店今日已經打烊了，這位客官要來吃飯，明日請趕早。”

她說著，一手推了門板，就要直接關門。

李茂眼神一直落在小蘭身上，滿是愴然、煎熬、為難……

看尤優要關門，他終於上前一步，開口說，“我今日來，是來跟各位告辭的。”

尤優嗤笑一聲，“看來李公子得償所願了，之前咱們已經說清楚了，從此以後，李公子做你的官老爺，你富貴榮華，還是貶官獲罪，都跟我們一家沒任何幹系。至於告辭……”

她看一眼小蘭，意有所指地說，“情分已經斷了，何須多此一舉？”

李茂眼神一黯，視線投向小蘭。

可小蘭始終面色淡淡地垂著頭，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什麽。

他強笑著說，“陛下封我為陶滑縣縣令，距京城並不遠，我打算先回鄉探望父母，到時候帶了銀子回來，再上門償還之前的食宿花費。”

“不必了。”尤優冷聲阻攔道，“李公子如果還念著一點情分，就不應該出現在小蘭面前，徒增她的心傷，慢走不送。”

她說著，再也不顧那李茂哀求的眼神，直接合上了大門。

雖說按尤優的性子，給不相幹的人管吃管住那麽長時間，她總是要收回本錢的。

可這次的情況卻不同，一是她總要為小蘭出口氣。

二是，她實在不願讓李茂再次與小蘭相見，讓小蘭重覆想起那些傷痛！

小蘭這會兒才似回過神來，微笑著開口，“姐姐不必為了我如此，日後他若送銀子過來，姐姐收了便是，就算他來，我也再不會見他的。”

尤優心中著實暗恨那李茂，小蘭好容易這段時間臉上有了笑模樣，他卻好死不死的又跳出來，這不是偏給人添堵麽！

她挽起小蘭的胳膊，“不提那不高興的事了，咱們吃東西去。”

小蘭點點頭，“嗯，不提了。”

考慮到天氣炎熱，大家忙完了熱烘烘的怕是沒胃口，賈逢春今日準備了細涼面。

手搟細面煮熟了，攤開晾涼，同時拌上熟油防粘連。

不過卻不是吃拌面用的，而是吃冷湯澆湯面。

為此賈逢春煮了一鍋半素湯頭，同樣也是晾涼了的。

用包菜、六月柿、炒雞蛋、蘑菇、蝦皮煮成的湯，滋味清爽而不失鮮美。

既可以熱食，作為冷湯食用也再適合不過。

蝦皮冷油下鍋，小火煸出香味，直到蝦皮變成金黃焦脆狀。

這時候再加入蘑菇和六月柿丁一起大火爆炒，炒香後加清水調味燉煮。

煮開的湯是紅色的，融入了六月柿的酸香，蝦皮的海味，蘑菇的鮮甜。

再放撕碎的包菜和炒蛋，煮上兩滾就可以撤了火，讓湯頭慢慢冷卻。

看尤優她們進來，賈逢春吆喝一聲，給早就放了面條的碗裏盛上湯，再撒一撮切細末的芫荽。

面條細滑筋道，搭配以微酸鮮香的清爽湯水，十分容易入口。

就連尤優這個原本晚上不習慣吃太多主食的，都吃完了一碗面條。

尤氏很喜歡吃這面，轉眼就吸溜完了一碗面條，又喝了半碗菜湯。

“老賈，這面還有麽？”

賈逢春接過她的面碗，又續上一些面條和菜湯。

“自然是有的，湯面講究的是每一碗湯寬面少，吃一碗怎麽夠？”

尤果和米朵也都各自添了一碗面，卻看見小蘭似乎不大有食欲的樣子，到現在碗裏還剩下不少面條。

尤果關切地問，“小蘭怎麽不高興？看著吃東西都不香了。”

小蘭之前一直心中不好受，再見到李茂，若說她心裏毫無波瀾，那是騙人的。

聽尤果發問，她雖不好瞞著，可當著這麽多人面前，也不能直說。

她只得含糊支吾著，“沒有不高興，就是中午吃的太飽，這會兒不太餓，我吃著一碗就足夠了。”

她說著，低下頭去大口把碗裏剩下的面條吃完。

459酸李子蜜餞

尤優知道小蘭心裏不好過，可她仍面色如常地吃著東西，並沒有開口相勸。

有些心結，要麽交托給時間，要麽自己想通了邁過去，旁人是幫不上什麽的。

眾人吃過了晚飯，又一起收拾了東西。

待上了馬車之後，米朵取出兩個紙包，先把其中一個塞給小蘭。

“我們村後山上的酸李子結果了，不過那東西又小又酸的，沒甚好吃的，我娘摘了一籃子，我就都做成了蜜餞，酸酸甜甜的滋味還不錯，你們嘗嘗。”

小蘭打開紙包，眾人各自捏了一顆丟進嘴裏，含上一會兒，再用力吮吸一下。

酸甜的果香味就滲透出來，汁液擴散滿口，令人齒頰生津。

尤果又取了一顆吃著，“這蜜餞又酸又甜，還有一股李子香味，果肉吃著筋道，可比琳瑯閣那個冰糖楊梅好吃多了。”

尤氏也很喜歡吃這蜜餞，吧嗒著嘴說，“人年紀大了嘴裏總是沒味道，這李子肉味濃的很，含在嘴裏可舒服多了。”

米朵松了口氣，“大夥兒喜歡吃就好，這東西正當時令，改天我回去再多做些。”

她把另一包遞給尤優，“師父不嫌棄的話，就拿回去，當個小零嘴吃。”

尤優笑道，“瞧你這丫頭，你做的這李子蜜餞，比鋪子裏賣的不差什麽。我看你手藝長進了，高興還來不及，怎會嫌棄？”

被師父誇獎，米朵激動的小臉紅撲撲，“我之前見師父做那個桃肉果脯，就試著說能不能照一樣的法子做李子，想不到還真做成了。”

似是想得到師父更多的認可，米朵高興地將自己做蜜餞李子的過程說了一遍。

後山上采來的李子都是核桃大的青果子，她把果子都對半切開了去果核。

果子用滾水煮過，待果肉變黃之後，再過冷水晾涼。

白糖兌水煮成粘稠的糖漿，先用糖漿將李子肉腌漬半天，再濾出所有汁子，撒上蓋過李子的白糖繼續腌漬。

至於過濾出的糖漿汁子，裏面融合了李子果汁，米朵也沒浪費掉。

她嘗了糖汁子味道不錯，就把這糖漿裝在罐子裏。

喝粥的時候可以放上兩勺，味道香甜微酸，也能開胃爽口。

最後的步驟，是將腌好的李子肉和糖汁一起倒進鍋裏，兌上蜂蜜煮兩刻鐘，最後再把李子肉撈出來冷卻即可。

尤優笑著讚道，“做的不錯，不過這種濕蜜餞保存不了多久，以後有機會，我教你做幹果蜜餞，那種可以放月餘不壞呢。”

她前世生活得地方，類似這樣濕潤果脯的蜜餞有很多種類，幾乎都含有山梨酸鉀這種具有防腐作用的添加劑。

像米朵做的這種，沒有任何添加劑，頂多只能保存一周而已。

米朵拍手笑道，“那可太好了，我們後山上各種野果子多得是。”

吃貨小丫此時卻沒鬧騰著吃東西，她今日玩耍的累了，硬挨到了這時候，早就撐不住在尤氏懷中睡著了。

照例先送了尤氏她們回家，尤優才讓車夫調轉了回忠義侯府。

今日收工的實在太遲，尤優也著實累得夠嗆，一路上都在閉目養神。

眼看馬車就要駛入侯府大門，忽然馬車劇烈地搖晃一下，只聽見馬匹的嘶鳴。

尤優一時不防，倒向一邊，重重撞了一下。

她猛然睜開眼睛，警惕地問，“出什麽事了？”

初晴扶起尤優，護在她前面，繼而沖著外頭高呼，“老李？怎麽回事？”

趕車的老李已經牽住了馬韁，“府門前忽然跳出個女子攔路，奴才這才猛扯韁繩，少夫人怎麽樣，沒事吧？”

尤優慌亂的心跳漸漸平覆下來，“沒事，去瞧瞧是誰攔著馬車。”

“是。”初晴掀開簾子，彎腰傾身出去。

待看清楚那攔路的女子，她也是臉色一變，“初語？你在這做什麽。”

初語身上仍穿著府中仆婢的衣裳，見初晴出來，她也不多話，直接跪了下來。

“奴婢求見少夫人！”她不斷重覆著同一句話，重重磕頭，每一下都磕到地面。

初晴放下簾子退回來，面有難色，“初語這次也太過分了，夫人與少夫人宅心仁厚，不追究她冒犯主子的罪過，她反而這般牽扯不清。”

她咬了咬牙，“少夫人累了一天，就別理睬她了，讓奴婢去同她說道說道。”

尤優皺眉，初語的來意，她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再加上她平生最討厭遇到什麽事就尋死覓活，以一己肉身為要挾的人。

她本不欲理睬初語，可猶豫再三，卻還是改了主意。

“罷了，還是我去見見她吧。”

這初語姑娘，年紀也不過十五六歲，放在尤優生活的時候，應該還是個正在讀書的少女。

這個年歲的姑娘，為人處世的心性手段尚未完善。

她姑且勸說這一次，若初語還是聽不進去，以後她也不打算再管。

尤優下了馬車，初語仍跪在那裏磕頭，好在忠義侯府所處僻靜，這個時候並不會引來過路百姓的圍觀。

她緩步走到初語面前，“你若有話要說，就起來說話。”

初語擡起頭，對上尤優冷淡的眸子，那裏面似乎含著她不敢反抗的威勢。

她這次就是使苦肉計來的，本還不想輕易站起來。

可看到尤優的眼眸，她卻不敢再任性堅持，別別扭扭地扯著裙子起身。

“少夫人，奴婢知錯了，可奴婢並沒有與少夫人爭奪世子爺寵愛的意思，奴婢只是想求一處容身之所。”

好一出以退為進，尤優只覺得好笑，“這話是怎麽說的，你不是回了你自己家裏，跟生身父母團圓，怎麽就是沒了容身之所？”

初語抽泣著說，“我爹娘當年能賣了我，還有什麽事做不出來？我才回到家裏，他們就商量著要將我嫁人，還不是貪圖那些聘禮銀子？”

尤優只作不明，“如今你已經不是府中的丫鬟了，這是你的家務事，你找我來又有何用？不如回去，跟你老子娘好生商量才是。”

她說著就邁步走向侯府大門，初語急了，幾步上前跪在尤優身後。

“奴婢求少夫人收留，奴婢發誓，做了世子爺的側室之後，保證不會跟少夫人爭什麽！就算……就算以後有了子嗣，也先尊少夫人為母親。”

460鮮果皂角米銀耳羹

尤優彎起唇角，這繞了半天彎子，總算是把真正的企圖說出來了麽？

“尊我為母？你該清楚妾室所生子女，皆尊正室為嫡母，此乃倫常規矩，何須你來允許？”

她似笑非笑，微微俯身望著初語，“你又憑什麽想當然，我會接納自己丈夫與別的女人生的孩子？被旁人的孩子喊我母親，以為我會很稀罕麽？”

初語沒料到尤優會這麽說，一時間嚇得忘了哭，她睜大了雙眸，嘴巴微張著，腮幫子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珠，模樣很是滑稽。

尤優說的這番話放在當世，算得上是驚世駭俗了。

別說是初語，就連初晴的神色都難掩震驚。

大業國民風雖然較為開放，可畢竟還是受孔孟之道教誨的男權社會。

貴族圈裏的世家男子，成婚後大多數都會納妾，像嚴府這樣，連續兩代不納妾的家風是極罕有的。

風氣如此，就算女人們都不喜夫君納妾，還是得故作大度的接受那些妾室庶子。

否則就難免會被人冠上了“善妒”、“不賢”的名頭。

尤其是妾室所出的庶子女，雖然地位不如嫡子，卻也是自己夫君的血脈。

故而那些大家族的主母，就算可以苛待小妾，明面上卻不會對她們的子女如何。

大多數時候，主母還得表現出對庶子女的慈愛關懷，這才是身為嫡母應有的風範。

像尤優這樣，直接表現出不容側室子女的態度，實在難得一見。

初語沒想到尤優為了拒絕她，連賢良之名也不顧了。

她方才說的那些話，本就是軟硬兼施的伎倆，此時卻有一種無處施力的感覺。

她舌頭打結，頓了頓才梗著脖子開口，“少夫人在外面這般說話，就不怕傳出去讓人聽見，說少夫人是惡毒妒婦？”

“放肆！”初晴氣的上前推了她一把，“少夫人如何行事，豈是你能評斷的！”

初語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無法與尤優相爭，剛才話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此時也有些後怕。

可她一根筋擰著，卻是不願意輕易示弱的，“奴婢以下犯上，請少夫人贖罪，只是奴婢說的都是實情，也是……為了少夫人和侯府的名聲考量。”

聽她這些貌似冠冕堂皇，實則不倫不類的話，尤優不怒反笑。

“你這是在威脅我麽？實話說，你這出軟硬兼施，玩的可一點也不好。”

她勾起唇角，“跟我談判？你要有先籌碼才行，然而你並沒有。這府中上下，無論是婆母，還是我夫君，沒有一人有意留你在府中做妾，不是麽？”

這話正戳到了初語內心的痛處，她自認為美貌非常人可比，想著在朝華院這麽多年，世子爺就算不看重她，至少她也能激起世子幾分憐香惜玉之情。

然而……並沒有，世子爺冷面無情地將她退回到夫人那裏。

而她一直以為是自己靠山的夫人，這次也罔顧她的哀求，將她逐出了侯府。

沒錯，她來找少夫人收下自己，根本就沒有什麽能夠威脅對方的籌碼。

初語技窮，她又不願隨了父母的意嫁給一個匹夫，此時無異於被逼入絕境。

她咬牙說，“少夫人就不怕，我將您今日說的那些不稀罕妾室庶子的話放出去？看一看那些官家夫人，都會怎麽議論少夫人？”

尤優生平最恨被人威脅，此時是真的有些動了怒火。

她微笑著深吸一口氣，“我敢說敢當，從不怕擔著那妒婦的虛名。你若肯幫我把這些話放出去，讓那些女人聽聽也好，知道我不是個好性兒的，讓她們趁早歇了往世子床上送女人了心思，到時候我反而得感謝你呢。”

初語楞住了，她眼中噙著淚，面色慘白地看著尤優，當真沒有轉圜餘地了麽？

兩名暗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屬下見過少夫人，此事少夫人可需屬下處理？”

世子讓他們暗中保護少夫人，還特意叮囑過，不到必要的時候，不要現身，以免打擾了少夫人。

眼看這個女人鬧的不像樣，這兩個暗衛才現身，問尤優是否需要他們出手。

尤優出了一口氣，再不願多看初語一眼，“不必了，免得人家說我們仗勢欺人，她若自己願意離開也罷了，若還要再鬧，就幫把手送她回去吧。”

她說罷，就帶著初晴往侯府裏走去，將身後一聲高過一聲的哭腔拋卻腦後。

尤優回到朝華院，嚴聞天自然提前得了消息，知道初語又在外頭鬧了一場。

“娘子可算回來了，今日挽碧樓打烊的遲了？娘子可辛苦了，為夫已經讓人準備好了湯泉池，娘子先沐浴還是先吃點東西？”

尤優翻著眼皮看他，只覺得此人滿臉都寫著“心虛”這兩個大字。

她故作驕矜，“嗯，是挺累的，回來還得對付某人招來的爛桃花。”

嚴聞天神色一僵，陪著笑說，“天地可鑒，那可不是為夫招來的。咱們不提那糟心事，娘子既然累了，那就先吃點東西再去沐浴吧。”

他一揮手，讓丫鬟端來一只胭脂色雙耳燉盅，“這是今日娘吩咐廚房做的，我嘗著味道還不錯，就命人留了一盞給你。”

尤優接過燉盅，入手冰涼，器皿外壁還有些水霧凝結的濕滑。

她放在桌上揭開蓋子，用勺子攪了攪，眉間不自覺帶出笑意來。

“這是皂角米燉銀耳，嗯……還放了碎冰、香瓜、蜜桃、櫻桃？”

皂角米，這種食材在大業京城並不多見，她還真是許久都沒吃過了。

嚴聞天笑著說，“虧你識得此物，舅父差商隊送來了不少東西，其中就有這皂角米，他們漕運上的，這些稀罕物總比咱們常見些。”

尤優迫不及待舀了一勺入口，皂角米口感粘糯，沒有雜味，一吃就知是上好的。

銀耳則被小火燉出了膠質，湯水冰涼又滑溜，混著幾種香甜水果，十分爽口。

她也不怕冰，連吃了幾大口，舒坦地眼睛瞇起來，“好吃。”

沒什麽比暑熱天氣從外頭回來，吃上一碗冰涼的燉品來的舒心了。

她吃了東西，心頭殘存的郁氣也消了，沒再提起初語的事。

次日中午，挽碧樓剛在門口放了迎客的牌子，昨日打包飯菜的那玉煙姑娘又來了。

461枸杞蜜配花茶

不同的是，這次她帶來了一位衣飾華麗的美婦人，想必是她那主子鄒夫人了。

這鄒夫人身材瘦削形容憔悴，衣服穿在她身上稍顯得有些大了，一陣風來就飄飄蕩蕩，仿佛風再大點，就能將她整個人給吹跑了。

玉煙小心翼翼地扶著鄒夫人往進走，“夫人慢著點，當心腳下。”

這次帶著正主兒前來，玉煙也財大氣粗了不少，直接點名要樓上的雅間。

尤果翻看預約冊子查了查，“今日中午，樓上空著的，只有沁水和墨梅這兩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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