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叫做破廟驚魂,少女勇救佳公子!”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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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左顧右盼一番,“要讓人聽見了起了歹心可怎麽才好?”

尤優解釋說,“怕什麽,這契子上是娘的指印,牙行那邊也有底子的。”

尤氏眉頭緊皺地捂著胸口,“你懂什麽,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尤優打趣道,“等咱們搬了新家,給您屋裏放一個有連環鎖的櫃子,專門就存您的體己錢和這張房契,如何?”

尤氏卻一本正經地點頭,“成,是得這麽辦!”

看她這般著緊,眾人都被逗笑了。

尤果雀躍著說,“咱們什麽時候能搬進去?我住哪間屋子?”

尤優說,“我看那房子只需打掃再安置家具即可,頂多半個月就能搬了。到時候隨你自己挑去,你和小蘭也不必再擠著住了,一人一間寬敞自在。”

“太好了!”尤果跳了起來,一把抱住了尤優的胳膊歡呼。

走著走著,卻聞見一股香甜的氣味。

尤優看過去,才發現路邊有家賣紅棗叉糕的攤販。

這種小吃她幼年曾見過,是一層紅棗、一層糯米,在特制的廣口容器中壓實了,經過一晚上的蒸制而成的。

吃的時候切成塊,用粗竹棍穿起,舉在手中方便邊走邊吃,故名“叉糕”。

這叉糕的側切面看上去很漂亮,一層棗紅色的棗泥,一層雪白的糯米。

咬一口,粘糯又香甜,滿口都是濃郁的棗香和糯米香。

441紫米薄荷糕

“拿四塊給我。”尤優在攤子上放下十幾枚銅錢。

“好嘞!”小販利落地應了一聲,很快切了四塊叉糕下來。

每一塊都基本同樣大小,長長一塊,用棍子自下而上穿透了遞過來。

“四位客官拿好了,我這紅棗叉糕可是獨一份,紅棗是自家種的,保證香甜!”

尤果先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糯米已經被蒸的融合在一起,棗香米香黏了滿口。

她含糊不清地說,“唔……果然甜軟香糯。”

其他人都各自吃著,尤優很久沒吃到這紅棗叉糕,此時也覺得格外香甜可口。

在她小時候,這種小吃可是廟會上最常見的,沒想到還能再次遇見。

濃郁的棗香米香,粘糯的口感,就是這平凡的美味,卻能令人欲罷不能。

尤優吃著吃著,忽然想讓嚴聞天也嘗嘗這種味道。

“再切兩塊包好了,我要帶回去。”她又放下幾枚銅錢。

“馬上好!”小販取出一疊幹荷葉,手腳麻利地將叉糕包好,再用細葦草繩子捆了,留了個繩扣兒,方便人用手提著。

看時間也過了大半天,尤優幹脆也不去酒樓了。

“今日酒樓那邊讓老賈和米朵操心著便可,娘和果子也歇歇,我送你們回去。”

尤氏揣著房契,難得沒有反對,“娘跟你回去,果子還得再跑一趟。小丫和小蘭還在酒樓呢!還有米朵,等天黑了,再讓果子和她們三個姑娘結伴回來。”

尤優不好意思地笑道,“怪我疏漏了,還是娘想的周到些。”

尤果目送她們上了馬車,“我這就回酒樓,都放心吧!”

尤優才回到侯府,還沒等進了朝華院,白氏那邊就得了信,遣人來請。

她無法,只得將吃食遞給一個小丫鬟拿回朝華院,自己帶著初晴往這邊來。

“我的兒,你可算回來了!”白氏拽著尤優,讓她挨著自己坐下。

“不是娘說你,眼看著三天後就是大婚了,你還每日在外面忙著,瞧瞧這眼圈兒下邊都有青影了,大婚那一日可累著呢,這幾日你得好好休息才行。”

尤優先乖覺地點頭答應,“是,我今日特意回來的早。我娘這幾日也總說呢,讓我這幾日都別去酒樓,好好在家裏修身養性。”

白氏讚嘆道,“親家母識大體,跟我想到一處去了。”

尤優看白氏不生氣,接著迂回地為自己爭取“權益”。

“說起來,我也早就打算好了,這三日只上午去酒樓轉一圈,咱們府中用午膳之前我就回來,娘看這樣如何?”

白氏遲疑片刻,“每日休息大半日,這樣倒也還好。反正衣裳首飾都準備好了,流程也有宮裏來的嬤嬤操心,讓你整日都悶在府中也著實無趣,就去吧。”

得了允準,尤優沒敢露出太多喜色,“多謝娘。”

白氏卻大度地擺手,“一家子,這點小事謝什麽?你這性子倒是跟我一樣,是個閑不住的,趁著年輕,自己做點什麽也好。”

她有意要同尤優閑聊一會兒,吩咐丫鬟泡了一壺龍井。

“今日廚房送來的薄荷紫米糕還有麽?給少夫人端來配茶。”

初夏笑著答應,“都幹凈地收著呢,奴婢這就端了來。早起夫人吃了這薄荷糕覺著好,還惦記著少夫人怕是愛吃,特意讓奴婢們留著。”

尤優心中一暖,“多謝娘。”

薄荷糕是本地夏季常吃的一道點心,以米粉混入薄荷粉,入鍋蒸制後,再以模具壓出各種糕餅花型來,晾涼之後即可食用。

丫鬟很快端來薄荷糕,尤優捏起來咬下一口,米粉入口即化。

香甜綿密之餘,薄荷粉的餘味又是涼絲絲的。

吃著又甜又涼,倒真像是那些冰鎮過的點心了。

她吃了半塊,再飲一口溫熱的龍井茶,味道竟是十分的般配。

所謂什麽茶點搭配什麽茶水,俗話說的好,“甜配綠、酸配紅、瓜子配烏龍”。

這清涼的甜糕,搭配屬於綠茶的龍井,炎炎夏日中可是再合適不過了。

尤優吃了些東西,才想到自家添置宅院的事,覺著有必要跟白氏說上一聲,就閑話家常般地說了此事。

她心中忐忑,擔心白氏如其他婆婆一般,認為她嫁過來,就成了嚴家的所有物。

按這個時代世俗的眼光,嫁了人的女子,哪怕是自己賺到的銀錢也歸夫家所有,為娘家添置宅院就成了“貼補”。

白氏聽她說了,並無任何不悅之色,“這是應該的,你娘孤身拉扯大你們幾個不容易,如今在京城定居,一家子總該買一處自家的宅院才是。”

她含笑看向尤優,“只是這事兒,你該提前跟延聲說,他可是咱們家頭一號的財主,拿出個莊子來給親家居住也是應當的。哪用你使銀子到牙行買宅子去?”

尤優被逗樂,想不到白氏不但不管她的銀錢,還屢屢提出讓嚴聞天幫著貼補。

想到自己先前心中的疑慮,她忽然內疚起來,覺得自己是小人之心了。

“這次買宅子,是我賣了幾個點心方子給祁親王,額外賺了一筆銀子,才想著買個宅子,房契記在我娘名下,也好讓她安心。”

白氏皺眉,“祁親王?我倒是知道,那個琳瑯閣實際上是他的產業,他什麽時候把主意打到你這兒了?同是做飲食生意的,他也好意思向你開口,真是好沒羞沒臊!你不必怕他,若不願意搭理,咱們家也不會怕了他。”

尤優笑道,“倒不是怕得罪他,就是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橫豎那些方子我也沒打算藏著掖著,他願意高價買了去,我也樂的賺上一筆。”

她說著,比了三根指頭,“三張方子,三千九百兩銀子。”

白氏雖不懂飲食行當的門道,卻是個頗具眼力的婦人。

一尋思就知道祁親王願意花這麽些銀子買三張紙,必定是物超所值的。

她冷哼一聲道,“你要的這個價可不算太高,總歸是便宜了那個老狐貍!”

尤優安慰道,“娘說的沒錯,祁親王必然要借此大賺一筆的,不過咱們不也沒吃虧麽?我如今不開點心鋪子了,琳瑯閣往後如何,就隨他去吧。”

442自制涼皮

這天下銀錢是賺不完的,尤優不貪心,從沒想著所有好處都能被自己占全了的。

聽她這麽說,白氏臉色方平,“以後若他再找上你提什麽非分要求,你盡管拒了,有咱們侯府替你撐著,不必事事看他人眼色。”

尤優打趣道,“那是自然,就算我自個兒不要面子,還有咱們嚴府的面子呢!聽娘這麽一說,我這腰桿子都感覺硬了不少呢。”

白氏撲哧一樂,“你這孩子,說的話我最愛聽,比我那親生兒子可貼心多了。”

丫鬟寶珠端來一碗粥,“這蓮子粥晾溫的,也沒擱了糖弄膩了,夫人午膳沒用,這會兒跟少夫人逗著說話,總能有興致吃上幾口吧?”

尤優接過那碗粥,“娘今日沒用午膳?可是身上有什麽不耐煩的?”

白氏皺眉,“我哪裏有什麽不適,就是天太熱了,看見這些吃食就煩膩膩的,實在沒什麽胃口。”

這屋裏擺了三個冰盆,盡管如此,還是無法盡數抵擋夏季的炎熱。

靜靜地坐著不動還好,一動一笑,稍微激動就得出汗。

如今正是二伏,苦夏的人不在少數,白氏這個時節沒什麽胃口也算正常。

尤優想了想,“娘既然不願意喝粥,有什麽想吃的,說來我去給您做。”

白氏猶豫片刻,“你之前弄得那涼面倒是不錯,又酸又辣開胃的很,後來也叫廚房弄過,就做不出那個滋味兒來。”

尤優笑了,“這倒容易了,也是我的疏漏,應該給幾位大廚教會涼面的配方才對。今日我就做一種特殊的涼面,口感更加清爽的,順帶教會了那些廚子。若娘吃著喜歡,以後想吃就能吃到。”

白氏拉著她說,“這麽熱的天,你還是別去廚房了,娘也不是非吃不可。”

尤優頷首道,“今日做的這個,並不十分麻煩,不出半個時辰就好。”

她帶著初晴直接去了前院廚房,朝華院那邊也傳信來,說世子爺這會子還沒回來。

眼下天氣炎熱,叉糕放過一個下午,必然會酸腐變質的。

看來是趕不上給嚴聞天嘗鮮了,與其糟蹋了糧食,倒不如讓其他人吃了。

尤優無奈,只好對初晴說,“咱帶回來那兩塊紅棗糕,就讓大夥兒分吃了吧。”

“是。”初晴點頭,喚來一個小丫頭,讓她到朝華院去傳話。

大廚房裏已經擺開了陣勢,今日尤優要做的這種“特殊的涼面”,就是她前世在北方市井最常見、也是最受歡迎的的小吃之一……涼皮。

那個以涼皮著稱的省,她曾走過其中很多地方,吃過幾十碗涼皮。

而不同地區,甚至不同店鋪的涼皮,都有各自不同的特色味道。

酸辣、香辣、嗆辣……調料水的配比,是否加蒜汁,辣椒油的味道都各不相同。

還有米皮、面皮、搟面皮等分類,熱吃、冷吃、熱炒等不同吃法。

可以說,到現在就連尤優都無法保證,自己已經完全了解那個地方的涼皮。

而她今日要做的這種,是最普遍的面皮。

第一步,也是最費功夫的步驟,就是洗面。

要做出透亮筋道的面皮,這洗面的步驟是絕對不能儉省的。

她先揉了一塊面團,用濕潤紗布蓋著醒面兩刻鐘。

醒好的面團放在一小盆清水中反覆揉搓,直到洗面的水變得渾濁。

再取一盆水接著洗,直到洗面的水變清為止。

這時候只剩下一小塊為黃色的、不成形的面疙瘩,拍成餅狀上鍋蒸熟就成了人們慣常吃的面筋了。

三小盆水放在那,看起來有點礙事,有個廚子好心端起一盆要去倒了。

尤優眼疾手快地阻止,“別動,這盆面水還要用的。”

廚子不解,“少夫人要這些面水做什麽?面筋都洗出去了,這些面水也不能做饅頭面條了。”

尤優哭笑不得,“我要做的涼皮,就是要用這個面水,你把水倒了還吃什麽?”

她說著將三盆面水都倒進一個大盆裏。

等那盆面水澄清、沈澱之後,用木瓢舀起上層清水的部分棄之不用。

最後只留下底層小半盆,都是粘稠的白色面糊了。

初晴舉著一只淺口鐵皮平盤過來,“就找到了這個,還算符合少夫人說的,您瞧瞧這個能用麽?”

這家什是嚴府廚房做鐵板烤肉用的,只用來料理野味,很少拿出來用。

尤優拿過來掂了掂,“鐵皮厚了點,不過也只能將就著用了。”

爐竈上的大鐵鍋早就煮好了熱水,她給鐵盤刷了素油,再將面糊攪動均勻,舀起一勺,手腕轉動著澆在鐵盤上。

經過她雙手的晃動,面糊均勻地附著在鐵盤平面上,之後再放入開水鍋中。

好在這個鐵盤有雙耳,兩邊栓上繩子掛在外面,可以讓鐵盤懸浮在水面上,而不至於沈下去。

如此只需蓋上鍋蓋,靜等五分鐘即可。

出鍋後還得將鐵盤在冷水中浸過,才好將涼皮從盤子中取下來。

這做法並不覆雜,侯府廚房這幾位廚子哪個不是各種能手?他們專心看尤優做了一遍就學會了。

“少夫人歇著吧,這天氣怪熱的,讓奴才們來就是了。”

尤優讓開位置,不忘叮囑道,“面糊不要太多,薄一些更好吃。”

她轉而去煮調料水,十三種香料熬煮出香味後就撤了火,再加入少量紅醋、鹽、蒜粒晾涼備用。

至於號稱涼皮靈魂的辣椒油,倒不用她再動手做,自從老侯爺愛上了番椒這種調味料之後,侯府廚房就少不了要備著一罐子番椒油了。

配菜則是切成細絲的青瓜,以及滾水汆燙過的綠豆芽兩種。

有眾廚子幫忙,很快就做出了十幾張涼皮。

晾涼的涼皮,揭下來一張,薄可透光。雙手提起,輕輕抖動而不破。

卷起來切成小指寬度的條,再抖開抓進碗裏,配上冰湃過的蔬菜,撒上料汁,最後澆上紅油。

單是看著,就足以令人食指大動了。

尤優還熬了一小鍋桂花酸梅湯,她裝了兩碗涼皮,又舀了兩碗微溫的酸梅湯。

“走,咱們給夫人送過去。”

“白氏先嘗了一口,頓時覺得口舌生津,食欲開了,感覺腹中也有了餓感。

筋道又滑溜,一點也不覺得難以下咽了,這是什麽面條,竟如此清爽?”

尤優也沒吃中飯,正好一起吃了,“這是涼皮,講究的就是又薄又滑,我怕娘吃不得太辣的,您那碗裏番椒放的少了些。”

白氏讚不絕口,“竟比那涼面還好入口,香辣微酸,這裏面的配菜也爽脆,好吃,反而讓人覺得越吃越餓了。”

443玫瑰花露羹

尤優笑道,“這涼皮開胃,新鮮做的,夏天多吃些也無妨的,廚房還留了一些,用井水湃著,等祖父爹爹晚上吃也來得及。”

白氏一連吃了兩碗涼皮,又喝了酸梅湯,大呼痛快。

“吃完這辣涼皮,再喝了酸梅湯,頓時覺得也不熱了,真是太舒坦咯。”

尤優也吃飽喝足,喚丫鬟來收拾了碗筷。

“娘還要歇午,我就先回去了。”

白氏滿足地瞇著眼睛,“哎!你去吧,你也累著了,去歇會兒涼快涼快。”

尤優回到自己院子裏,先去洗了個澡,再換了家常的薄綢衫,斜靠著坐在一盆冰塊旁邊,頓時覺得清涼了不少。

初晴抱著同樣剛洗過澡的橘子過來,“照少夫人說的,給橘子洗澡水裏加了些醋,以免它身上有跳蚤。”

它時常在院子裏玩耍,沾染上什麽蟲子是難以避免的。

尤優也只好讓人每隔七日,就給橘子洗澡,洗完後再塗上一些防蟲的藥粉。

橘子掙紮著從初晴手中跳出來,落在尤優身邊,與她一同依偎在榻上。

尤優慵懶地擡指,點點它的額頭,“三日後,你得先把它關在東屋裏,放上食物和水,免得那一日亂哄哄的,來賓又多,別讓這家夥趁亂跑丟了。”

初晴笑道,“奴婢記著呢,三日後是少夫人的大日子,奴婢定然得提前安頓好咱們橘子,已經跟小翠兒說過了,到時候讓她盯著點。”

“嗯。”尤優半摟著貓,眼眸微微合上,“我困了,你也下去歇著吧。”

“是。”初晴放下窗邊的簾幕,這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終於到了大婚前一日,這畢竟是正規的嫁娶之禮,尤優當天上午就回到了尤家。

之前她住的那間閨房被尤氏布置一新,用紅色綢布裝飾過了,頗有些喜氣。

要送自家二姐出嫁,尤峰當然不能缺席,提前請先生準了假從書院回來。

尤阿香兩口子也得了信,兩日前就從陶滑縣趕了回來。

當天晚上,一家人齊聚一堂,說說笑笑其樂融融。

尤氏卻還有些緊張,天剛黑就催促著尤優趕緊去歇息。

“明日你要早起的!”她不由分說拉著尤優就往東屋走,“這會兒就該睡了。”

尤優苦著臉說,“這麽早就睡,哪兒能睡著?”

尤氏卻硬拽著她進屋,還不許別人跟來,“今晚上誰都不許來打擾柚子!”

母女倆進了屋,尤氏關上門才說,“從明天起,你就是嚴家的人了,娘也沒啥能給你的,也只有這個了。”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石掛件,是個再常見不過的金蟬雕件,雕工也不甚精細。

“這是你爹當年給我的,一共有一對兒,一個給你,一個留著給你弟媳婦。娘先前請人看了,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你就收著,當作你爹給你的念想吧。”

尤優心頭一酸,鄭重接過那枚玉石金蟬,“您放心,我必然好好保存著。”

“過去,娘對不住你,讓你遭了那些罪,你……可別怨娘……”

尤氏說著說著,一時感傷起來,不禁紅了眼眶,低頭撩起衣襟擦著眼角。

尤優想起那個可能已經死去的尤柚,雖素未謀面,她心中仍不免泛起一陣酸苦。

那個苦命的女子小小年紀就香消玉殞,大概至死也沒有過幾天舒心的日子。

也許是機緣巧合,又也許是蒼天見憐,她的魂魄替代了尤柚。

冥冥之中,命運賜給她這段重生的奇遇,她就不能辜負,定要好好活一場。

她強笑著安慰尤氏,“娘!這大喜的日子,您怨怪自己做什麽?都說母女間血脈相連,斷沒有隔夜仇的。當年那些事是迫不得已,我心中都明白。如今咱們家的日子過好了,過去那些事咱們就忘了吧,往後不必再提。”

“哎!”尤氏吸了吸鼻子,又用帕子擦了臉。

她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吐了出來,面上的神色卻釋然了不少。

“你說的是,大喜日子,咱們不提這些了!你早些歇著,娘跟你姐姐還得準備明早待客的雞蛋湯呢。”

尤氏笑著站起身,如老樹皮般粗硬的手掌慈愛地在尤優肩上拍了拍。

待尤氏離開,初晴等幾個嚴府的丫鬟才打水服侍尤優沐浴。

新嫁娘出嫁的前一夜,單這沐浴一項就頗有儀式感了。

浴盆裏的香湯滴了上好的鮮花香露進去,上面還浮著一層新鮮花瓣。

尤優泡進浴盆中,初晴適時端來一只蓮青色小盞。

“這是夫人為少夫人準備的玫瑰花露羹,還放了碎冰,據說喝了能吐氣如蘭呢!”

尤優接過來抿了一口,玫瑰香氣濃郁的很,因為濃度高,喝著稍微有些澀口。

好在裏頭放了碎冰,冰涼涼的喝著倒不是那麽難以入口。

她知道這東西也是女子大婚前的流程之一,強忍著口感缺陷,三兩口快速飲盡。

等她泡夠了起身,用清水沖了身子,才穿上早就熨燙過的紅綢裏衣。

裏衣是最軟最薄的雲蘿緞,顏色一定是正紅色,上面用暗紅色絲線繡出合歡花的紋樣,腰間的繩扣也是合歡花的樣式。

她自己整理好衣裳,“時候也不早了,你們都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初晴換了一壺溫茶,帶著眾人退了出去。

小小的閨房中恢覆了寧靜,華麗的喜服一絲不亂地垂掛在架子上。

尤優輕輕撫過那水一般柔滑的綢緞,作為一個新嫁娘,此時的她也難免感懷甚多。

“外婆,爸、媽……我也要嫁人了。你們在天上看到了,一定會開心吧?”

她笑了笑,低聲自語,“他很好呢,我們會幸福的,你們……就放心吧。”

曾經在外婆離世之後,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其他家人了。

可她又何其幸運,得老天恩賜,能夠重生一次,從此有了尤家、嚴家這麽多值得珍惜的家人。

尤優笑著長嘆一聲,何德何能,又何以為報?

大概只有努力珍惜眼下擁有的一切,才能算得上回報一二吧。

宮裏來的執禮嬤嬤下午已經跟尤優說過了婚禮大致的過程。

新嫁娘要早起大妝,穿衣著裝後,才能挑選最合適的首飾。

而在這之前還要先用早膳,實在沒多少時間耽擱。

444牛乳松糕

這一夜尤優早早睡下,卻輾轉了許久才睡著。

次日寅時二刻,尤果就上前來,死命將尤優搖晃醒來。

“二姐,快醒醒!再睡可要遲了!”

“嗯……這就起……”尤優迷迷糊糊的被初晴幾個扶著坐起來。

又迷瞪著眼兒下了床,泡進浴桶裏之後,她才真正清醒過來。

“好困。”尤優打著哈欠看向窗口。“這才什麽時候,難得你們能起這麽早。”

窗外還是漆黑著,尤家小院裏卻亮起了點點燭火,在屋裏就能聽見外面眾人走動的聲音、搬東西的聲音。

尤果笑著說,“我原本也醒不來的,多虧了小蘭,直接用冷水帕子給我擦臉,再加上娘在外間大嗓門地吆喝,這下子想睡也睡不著了。”

小蘭抿了抿唇,“今日是二姐的好日子,咱們理應早點過來幫忙的。”

昨晚上已經泡浴過了,今早上只需稍微泡一會兒就可以起身。

尤優擦幹了身子,換上一套與昨晚相同樣式的大紅裏衣。

宮裏來的趙嬤嬤領著幾個丫鬟喜氣洋洋地進來,“老奴向世子妃道喜了。”

“趙嬤嬤不必多禮。”尤優淺笑著微微頷首。

不用她吩咐,初晴已經上前,將一個裝著二十兩銀票的紅包遞給趙嬤嬤。

“我家少夫人看嬤嬤這兩日辛苦,這點心意是請您吃酒的。”

“哎,多謝世子妃。”

喜日子得了新娘子的賞錢理所應當,更是個好彩頭,趙嬤嬤自然不會推辭。

趙嬤嬤是宮裏面的老人兒了,自然見過不少大場面。

她主持過公主下嫁之禮,見證過皇親貴胄家的婚禮更是數也數不過來。

來之前雖聽人說過這忠義侯府的世子妃氣度不凡,卻很有些不以為然。

這小家子出身的女子,氣度再好,又能好到哪兒去?

可待她昨日親眼見到了才知道,這位普通人家出身的世子妃,行事做派、言談舉止都比那些大家閨秀不差什麽。

此時她收了銀票,心底裏對尤優更恭敬了幾分。

“老奴特意選了宮裏最擅長上妝的宮女為世子妃梳妝,她可是伺候過德珍公主出嫁的人,保證為世子妃錦上添花。”

尤優笑道,“勞煩嬤嬤費心了,嬤嬤選的人必然是最妥當的。”

雖然她還是更習慣讓初晴為自己妝扮,可這畢竟是宮裏的恩典,實在推辭不得。

按規矩,新娘子上了花轎出門,到新郎官揭蓋頭之前,這大半天的時間都是不吃不喝的。

故而在穿衣著妝之前,尤優得先用早膳才行,還不能吃的太飽。

早膳以清淡為主,其中豆類是絕對要不得的。

碧粳米紅棗粥,巴掌大小的牛乳松糕,還有幾只牛肉餡兒的小蒸餃兒,一小碟清炒筍絲。

尤優喝了一小碗粥,主食也每樣都吃了一些。

她還只覺得半飽而已,趙嬤嬤就忙著讓人將那些食物都收走了。

“新娘子不能不吃,也不好吃太多,要不然,這大半天光景怕是坐不住的。”

尤優了然,這大概是擔心新娘吃多了內急,婚禮流程中又不方便如廁。

她無奈地拿了帕子擦嘴,這在古代結婚還真不容易,連頓早飯都不能吃飽。

初晴及時拿了一盞融了薄荷姜粉的水,一盞玫瑰露過來。

薄荷姜粉是祛除飯後口中異味的,玫瑰露則能令人齒頰生香。

尤優先後用薄荷水漱了口,飲下玫瑰露之後,又端起清水喝了兩口。

禮服是之前白氏定做的,繡工精美,式樣繁覆,要穿起來可不容易。

從內到外一件一件衣服終於穿上身,尤優鼻尖上都沁出了汗珠子。

“快快快,把冰盆都搬近一點兒!該上妝了,可別熱著世子妃。”

趙嬤嬤說著,親自攙扶著尤優在梳妝臺前坐下。

忠義侯府的丫鬟們魚貫而入,將幾個妝奩、三套樣式不一的黃金寶石頭面都放在了桌上。

大約花了半個時辰,宮裏來的宮女才算把臉上的妝容弄好。

然後梳了一個百合如意發髻,再根據衣裳和妝容的效果,來選擇合適的首飾。

最終在尤優自己的堅持下,選了一套份量最輕的紅寶石吉鳥頭面。

這套工序完成,一個時辰已經過去了。

點朱唇、貼花鈿,總算聽見那宮女說了一聲“好”。

尤優慢慢睜開眼睛,看見銅鏡中的自己也是一怔。

好一個艷若桃李的古代仕女!她從未想過自己大婚的時候會這樣好看。

好看的……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尤果激動地趴在旁邊左瞧右瞧,“二姐今日真美!比那畫上的美人還美!”

趙嬤嬤也滿臉讚賞之色,“世子妃果真是美人坯子,稍加修飾就嬌艷的不得了呢!”

尤優已經從最初的驚艷中醒過神來,只覺得腦袋沈重的不行,動一動脖子都費勁。

她這頭上挽了個發架子進去,還簪了那麽些金飾寶石,能不沈嗎!

過去她總是圖省事,從未這般“隆重”的打扮過,今日可算是找補回來了。

尤優僵硬地轉過腦袋,“這下就算弄好了吧?”

趙嬤嬤笑了,“弄好了,世子妃可以稍事休息,等世子爺前來迎親,咱們蓋上蓋頭就可以出門了。”

尤優松了一口氣,她想站起來,剛一用力又坐了回去。

她先是訝然,繼而無奈地笑了。

總算明白古裝劇裏的娘娘為什麽都需要婢女攙扶著。

這一身妝扮,從衣裳到頭發,份量都太重了!

趙嬤嬤連忙吩咐丫鬟將尤優扶到床邊坐下,祥雲百鳥的蓋頭先不用蓋著,以便她能靠在床頭邊休息一陣子。

天色剛蒙蒙亮,尤家院子裏就喧鬧起來,來的都是附近的鄰裏街坊。

一時忙不過來,尤氏幹脆將尤果小蘭先喚出去,幫著一起招呼客人。

按照規矩,嫁女兒的人家要給己方的客人管早飯。

紅饅頭和雞蛋湯是必不可少的,院子裏一字排了幾個方桌,方便客人們流水上下。

一盤一盤饅頭端上去,雞蛋湯則用小盆裝著放在桌上,方便人自己取食。

桌上還擺了紅棗、桂圓、花生、核桃、糖蓮子四樣幹果碟子。

既是招待客人用的,又取了早生貴子的好意頭。

除此之外,每桌還得上豬耳耳絲、蒸肉、酥肉、酸筍四樣小菜。

445紅饅頭和雞蛋湯

尤氏滿臉喜色,提著個大茶壺,滿院子給客人添茶招呼著。

“哎,他嬸子,多吃點,可別拘束!”

客人一波一波前來,有送賀禮的,也有什麽東西不帶只是來蹭飯的。

尤氏今日心情好,也都不計較,招呼了一會兒,又去廚房忙活著。

“阿香,這一鍋紅饅頭蒸好了麽?外面吃的快跟不上了。”

尤阿香擦了擦額間汗水,“就快好了,來得及。”

這紅饅頭是他們昨晚上就準備著的,當地習俗,嫁女兒當天早上,要招待客人們吃紅饅頭和雞蛋湯。

所謂紅饅頭,是以面粉混合了紅曲揉成的面團。

外形是圓滾滾的饅頭,每個都有女子拳頭大小,內裏卻不像尋常饅頭那樣。

這紅饅頭有餡料,裏面包的是腌漬過的肥瘦肉丁搭配梅幹菜。

肉是六分肥四分瘦,梅幹菜也是去年秋季新曬的,用的都是上好的食材。

熱騰騰剛出鍋的紅饅頭咬上一口,外皮松軟,內裏汪出一包肉汁來。

肉餡的油脂混合著梅幹菜的鹹香,讓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咬下去。

與紅饅頭搭配的雞蛋湯,也是這一日必不可少的待客吃食。

為了做這雞蛋湯,尤氏提前十日就定下了三百枚新鮮雞蛋,就是在這天用的。

每個裝雞蛋湯的陶盆裏磕上六顆雞蛋,取六六大順之意。

用竹筷順時針快速攪動,將這六顆雞蛋劃散了,攪打成均勻的蛋液。

最後一步,則是用鍋裏一直煮滾著的紅糖水,趁熱倒進去。

金黃的蛋液遇見了滾水,瞬間就變成了蛋花。

一人倒紅糖水的時候,另一人同時要不斷攪動著,這樣才能使蛋液受熱均勻。

燙出來的蛋花如雲霧般綿軟細碎,均勻而穩定地飄散在糖水中,而不會沈底。

雞蛋湯上桌前,再撒上一把炒過的芝麻花生碎。

講究點的人家,為了好看還要在上面裝飾一撮青紅絲。

尤果和小蘭做好了幾盆雞蛋湯端出去,尤阿香那邊的紅饅頭也出鍋了。

王有才在外頭寒暄了一圈,正覺得腹中饑餓,跑廚房來找吃的。

他看見紅饅頭,迫不及待往嘴裏塞了一個,“嗯,好吃!”

尤氏這邊正忙著把饅頭往盤子裏放,看他進來添亂就氣不打一處來。

“叫你跟峰兒在外頭招呼那些爺們兒,你倒好,自己先進來偷吃!今日來往人多,小丫和虎子還在外頭,你也不看著點孩子,不怕被人拐了去?”

王有才嚼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外邊兒大夥兒都入座了,我才進來瞧瞧。小丫有虎子看著呢,丟不了,那孩子如今越發有個大人樣了。”

尤氏瞪了他一眼,“虧你還說得出口,你兒子如今比你都像個人樣!”

尤阿香只抿著嘴笑,“有才,你就先出去吧,咱家廚房小,這會兒都忙著,你在這站著,我們都轉不過身了。”

“哎!”王有才咧嘴一笑,出去之前,還不忘給手裏拿上兩個紅饅頭。

從這夫妻倆昨日回來之後,尤氏就發現,兩口子的感情似乎比從前更好了。

看尤阿香的樣子,容光煥發,人也豐潤了一些,可見是沒受什麽委屈的。

盡管王有才還是那個爛泥扶不上墻的癩子樣,對尤阿香的態度卻比從前好了許多。

小兩口時常說說笑笑的,看上去倒是親密的很。

他們倆感情好起來,尤氏心中也頗為欣慰。

不管怎樣,大女兒如今也有個營生,吃喝不愁,又有夫君疼愛著,這樣也不錯。

緊接著還要繼續包紅饅頭,尤氏也沒那個功夫多想,專心開始搟面皮去了。

總算是招待客人們吃過了早飯,尤氏才能從廚房出來,陪著幾個鄰家娘子說笑。

忽然門口進來兩位不請自來的客人,竟是許久不見面的鄭鐸帶著他夫人前來。

尤氏皺眉,之前因為鄭鶯偷盜她家點心方子一事,雙方早就撕破臉不來往了。

而後又有了鄭鶯夥同他人,在尤家點心鋪子下毒陷害一事。

尤氏因此更恨上了這門親戚,打定主意不再同他們往來。

這次送尤優出嫁,尤氏也就沒有通知自己這位表兄。

卻沒想到人家不知道怎麽得了信兒,自己尋上門來。

才數月不見,鄭鐸夫婦就顯得蒼老了許多,尤其是鄭夫人,頭發白了大半。

想來便可以理解,鄭家的兒子去南海尋珍珠,過了一年都未有音訊。

而鄭家的女兒則被官差抓走,至今還關在京兆府大牢裏。

一兒一女都遭此禍事,兒媳婦又鬧著領了休書回娘家去了,點心鋪子的生意也僅夠一家子糊口,鄭家可謂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好在鄭鐸打定主意,留下了唯一的孫兒,總算給他們老兩口留住了一脈生息。

似乎有意示好,鄭鐸先堆起笑容,送上一匹包了紅綢的料子。

“聽聞外甥女要大婚了,我這個做表舅的,再怎麽也得上門送一份賀禮。這東西不值什麽,就當是我和她舅媽的一片心意吧。”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今日是自家女兒大喜,又有這麽多人在場看著,尤氏也不好直接攆人。

她面色淡淡地說,“既然來了,就先吃早飯吧,再過半個時辰就該迎親了。”

紅饅頭端上來,鄭鐸卻不急著吃東西,“聽聞外甥女成了忠義侯府的世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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