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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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評審還在一本滿足地享用著清湯魚翅,尤優跟在那小吏身後過來。

她來之前已經洗手凈臉,這是她前世在廚房工作多年留下的習慣。

廚房裏難免沾染油煙氣,忙碌起來臉上滲出油汗更是常有的事。

尤優每次從廚房出來見客人或者下班回家之前,都要簡單將自己梳洗一番。

這個習慣,她一直保留到現在。

一身淺碧色衣衫,頭發攏起,打扮的清清爽爽。

她步履輕快,卻絲毫不會顯得粗魯,娉婷而來宛如清風拂面。

直到引路的小吏上前稟報,“啟稟大人,石原縣參賽廚子尤氏帶到。”

評審臺上坐著的眾人才擡起頭來看著尤優,他們眼中都是難以掩飾的不可思議。

那幾道菜,真的是眼前這位看似嬌滴滴的小女子做出來的?

還是說,尤大廚沒忙完,所以派這位姑娘出來回話?

尤優心中直嘆氣,再是不習慣向人屈膝低頭,她也只能選擇適應這裏的禮節。

她淺笑著上前施禮,“石原縣廚子尤氏見過太守大人,見過諸位評審。”

除了華明軒笑瞇瞇地吃菜看戲之外,包括尹大人在內的其他人,全都驚的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個時代的食肆酒樓後廚基本都被男人掌握,無論是大廚還是學徒都只有男子。

生為女子,不但沒有做大廚的機會,甚至連系統地學習廚藝都難上加難。

女子下廚房的機會,要麽是在私人府邸內做廚娘,要麽就是在自己家裏頭。

再有天分的女子,頂多是靠著自己的鉆研,做幾個簡單的家常菜而已。

而尤優剛才端出來的那幾道菜,刀工、擺盤、調味、新意,都無可挑剔。

甚至比起那些修習十多年的大廚都強上數倍!

這位姑娘看上去只有十四五歲,還生的那般纖弱,那些菜真是她做出來的?

42清湯乾坤

尹大人探尋地看著華明軒,華明軒聳聳肩,“這位尤姑娘,的確是我們石原縣來參賽的大廚,本縣也曾親眼見識過她的刀工,如假包換。”

尹大人這才咳嗽一聲,“尤姑娘免禮,沒想到石原縣的大廚是個這般年輕的姑娘家,還真是讓我們大家有些意外啊。”

秦正撚著花白胡須笑道,“人常說自古英雄出少年,女子又有何不可?”

這句話讓尤優聽著甚是順耳,她不由擡起頭瞅了瞅。

說話的是個發須花白、慈眉善目的老爺子,這模樣又讓尤優生出幾分親近之感。

尹大人笑道,“秦上膳想見見這位姑娘,應該是有些問題要問吧?”

秦正用筷子點了點只剩下斑駁醬汁的白瓷盤,“甘露柳葉鮑魚,名字新穎清新,刀工絕佳,尤其是擺盤,老夫第一次見到醬汁與菜品融為一體勾勒成畫的。”

鮑魚生片,秦正吃的次數也不少,只是常規做法是醬汁單獨置於一只碗碟之中。

尤優沈默了一會兒,心裏想著要怎麽回答才能顯得合情合理。

像她這道菜的擺盤,是結合了法式餐點的擺盤方式而成。

她總不能如實回答吧?那樣說大概會被當作是中邪的怪物給燒死!

尤優頷首道,“多謝老先生誇讚,我是看到這鮑魚片拼成的花朵在盤中有些單調。臨時起意,用這綠色醬汁在留白處勾勒出藤蔓枝葉來。既不會叫魚片沾染上醬汁的味道,又方便食客取食。”

秦正頗有深意地看著臺下的小姑娘,果真是臨時起意麽?

不過他沒再糾纏這個話題,“這醬汁,可是大有門道。大概是將鮑魚肝臟炒至融化,勾兌了冰葡萄酒熬煮,加了些野芹碎末,還有獼猴桃汁?”

尤優驚訝地睜大了雙眸,“老先生說的不錯,我的確加了山中采來的獼猴桃,不過很少,只有幾滴果汁而已,沒想到您竟然能嘗得出來。”

秦正大笑道,“哈哈,你這丫頭做菜倒是應了一個巧字,老朽許久沒見過這麽有趣的廚子了!你也別叫我老先生了,老朽又不是什麽清貴讀書人。”

尤優心情放松了不少,“那小女鬥膽喚您一聲秦老爺子,如何?”

“好!好,真是個有意思的小丫頭!”秦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華明軒在旁提點道,“尤姑娘,這位秦上膳是先皇最器重的禦廚,本事非常人能及,能得秦上膳指點一二,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尤優一怔,眼前這位老爺子竟然是一位著名禦廚?

傳說中的禦廚啊,那種掌握數代流傳名菜譜,神乎其技的禦廚!

這下子,尤優看著秦老爺子的目光變了,就向看著一座大寶藏一樣。

秦正笑著問她,“丫頭啊,你上的那道用菜蔬做成的佛跳墻也甚是新穎,棄海味大葷不用,反其道用了面筋竹筍等物,卻做出了濃厚富有層次的味道。”

尤優大大方方地說,“佛跳墻裏的每一種食材都是獨立處理過的,炭火微烤過的面筋,雞油炸過的腐竹,還有提前用鹿油浸泡的松茸,豬油配蒜片煎過的口蘑,用濃厚醬汁煮過的蓮藕,再用高湯燉煮調和。”

聽說這道菜下了那樣一番功夫,幾位評審嘖嘖稱嘆,都說難怪滋味濃厚鮮香,卻絲毫不會讓人覺得膩口。

秦正又說,“小丫頭,佛跳墻裏那股子鮮味……你放的調味料也是自己制作的吧?”

尤優硬著頭皮說,“果然什麽都瞞不過秦老,我放了些自己做的味素。”

考慮到以後要開店的計劃,她暫時還不想把自己做人造味精的方法公之於眾。

秦正卻似乎知道尤優的顧慮,他哈哈一笑,“具體怎麽做的,我就不問了,身為廚子,誰沒有幾樣自己體己的調味料?”

在座的人都會心一笑,他們這些廚子和手裏,誰能沒幾個秘方?

秦正旁邊一位老饕迫不及待地問,“還有這清湯魚翅,清湯清澈如水,不見半點雜質,可是滋味卻絲毫不覺得寡淡,又是如何做到的?”

尤優笑道,“這卻不難,調制好的高湯,用鮮竹筒作為容器加熱,可將雜質吸附,又不會走了湯頭的鮮香。”

那老饕連連點頭,“難怪,難怪能嘗的出一股竹香,真是巧妙啊!”

評審臺上的廚子都爭著跟尤優交流,場面一時間有些熱火朝天的意思。

其他幾家也都完成了菜式,不過,評審們在吃了尤優端出的菜品之後。

無一例外地,別家酒樓的菜品都很難再拿到高分了,尤其是以海鮮入饌的。

其他幾家酒樓的主廚,聽人說了外面的動靜之後,都跑出來查探。

他們親眼看到,幾位評審都滿面笑容地跟那位年輕女子聊個不停。

打聽到那就是石原縣派出的廚子之後,除了難以置信,眾大廚還感覺心涼。

他們今日,怕是真的要輸給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小女子了!

“麻煩大家讓一讓,讓一讓啊!”趕著最後時限,賈逢春帶人端著托盤出來。

“冷盤、熱菜、湯品,都無可挑剔,這下老朽更期待最後一道點心是怎樣的了。”秦正笑瞇瞇地捋了捋胡須。

一個個高頸天青蓮花瓷盤擺在評審們面前,上面蓋了蓋子,看不見裏面是什麽。

周圍人都好奇那裏面的點心究竟是什麽,紛紛伸長了脖子,屏氣凝神地盯著。

評審們打開了蓋子,美!太美了!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應。

盤子中心,散碎地鋪著一些白水晶碎粒般的冰晶。

擺在盤子裏的點心是小巧的圓柱體,顏色淺黃,在陽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點。

這點心通體晶亮透明,能清清楚楚看到裏面凝著幾種切碎的水果。

綠提、櫻桃、杏子,紅綠黃三色仿佛嵌在水晶寶盒中的寶石一般美麗。

用手輕輕觸碰盤子,點心還有些顫巍巍的,就像上好的嫩豆腐。

尤優介紹說,“這道菜,就是我今日的點心,甘金橘什錦水果凍,請品嘗。”

尹太守笑著拿起一旁的銀湯匙,“這般精巧的點心,本官倒是第一次見到,真讓人有些不忍下手了。”

43甘金橘什錦水果凍

評審們都如夢初醒一般,他們紛紛拿起湯匙,小心翼翼地舀下一塊點心。

入口之後是什麽滋味?嫩滑,清涼,酸甜爽口,水果自然的芳香將之前所品嘗的各種繁雜味道統統洗去,只餘下一口接一口的快樂。

眼看著評審們一言不發的低頭吃東西,一旁負責計分的小吏急得滿頭是汗。

這可是頭一遭見到這些挑剔的評審們連交流都沒有,都只專註於吃東西了。

之前石原縣廚子參賽的冷盤、熱菜、湯品的評分已經遠遠高於其他酒樓。

若是這道點心也大受好評,那她此次拔得頭籌,還能有什麽懸念麽?

圍觀的人也都喉頭滾動著,那點心好吃嗎?還用猜麽!一看就很好吃啊!

要不然,尹大人和秦上膳他們怎麽都頭也不擡的吃呢?

這大熱天的,這種水晶一般剔透的點心,單是看著,就讓人很想咬一口啊!

有的看,卻沒得吃,這種滋味可真是莫大的煎熬啊!

這種煎熬,讓其他酒樓的幫廚集體咽著口水,幾乎忘了自己所代表的立場。

而那些參賽的主廚們,則是黑著臉站在人群中,一方面焦慮可能到來的敗北。

另一方面,都暗暗思量著這道點心究竟是怎樣做出來的。

終於看見秦正放下了勺子,眾位大廚的心都提了起來。

此次比賽最終的結果如何,就在這一道點心上面了。

秦正擦了擦嘴角,“這道點心就連老朽也未曾吃過,入口清涼滑嫩,比起最嫩的豆腐更勝幾分。滿口水果的酸甜滋味,生津止渴,可謂是夏日最好的一道點心了。而且,老朽在這其中還吃到了尤大廚的誠意,不知各位怎麽看?”

甘金橘,這種食材知道的人可不多,並且也不是本地的產物。

秦正大半生醉心廚藝,立志涉獵天下各種食材,他也是十幾年前機緣巧合下,才知道了這甘金橘的存在。

沒想到尤丫頭年紀輕輕,竟然會用到這種相對冷僻的食材。

另一位老饕滿面紅光,“茉莉花茶,這道點心裏還用上了茉莉花茶,飯後以茶待客,可謂是誠意滿滿。花香、果香、茶香絕妙融合,輪番在舌尖躍動,讓人食指大動,簡令人不忍釋箸!恨不得再來十份八份!”

一位大廚激動地點頭,“甘金橘,我還沒吃到過這種果子呢!只得其味,卻不見其形,這水果凍,應該是用甘金橘壓出汁子來做成的。”

尹大人頷首道,“模樣精巧玲瓏,味道更是不俗,果真乃上品啊!這道菜若是能出現在本官的宴會上,不知能引出多少詩詞佳句來。”

得了這樣的誇獎,尤優卻沒什麽太過驚喜的感覺,臉上始終掛著禮貌的微笑。

其他參賽主廚聽見評審這麽說,都知道自家是無望奪魁了。

他們也終於開始正眼打量這個看似纖纖弱弱的年輕姑娘。

誰能想得到,最終能被評審們讚不絕口的廚子,竟然是位容貌清麗的少女?

這個年齡就有一手超凡脫俗的廚藝,難不成她是在娘胎裏就開始學廚了麽?

也不知道她師承何人,莫非是這世上真的有天才人物存在?

最終,負責計分的小吏高聲宣布了結果。

毫無意外的,拿到太守府文人宴會承辦資格的,是石原縣的尤大廚。

幾家歡喜幾家愁,賈逢春這下終於按捺不住自己激動的心情。

他大著嗓門說,“徒兒恭喜師父一舉奪魁!今日,師父可真讓徒兒大開眼界!”

周圍正散去的人,都偷眼看著這不同尋常的師徒倆。

大胡子中年壯漢廚子竟心甘情願尊這少女一聲師父,可見她本事的確超乎常人。

尹太守稍後還有公務要忙,就坐著官轎先走了。

尹太守身邊的下屬給尤優交代了開宴的時間,並奉上了二十五兩銀子的銀票。

“這些是姑娘拔得頭籌的彩頭,也是我家大人給姑娘操持宴會的辛苦錢。”

尤優有些意外,她沒想到這太守大人出手竟如此闊綽。

這筆錢對尤優而言是筆不菲的收入了。

既然是自己勞動所得,她也沒什麽好推脫的。

尤優接過那張銀票,“請大人替民女謝過太守大人,民女定然用心操辦宴會,明日民女就將需要采購的食材列了單子,送去府上。”

那小吏看尤優面色淡然地收了銀票,並沒有半點受寵若驚的神情。

心中對她也高看一眼,“三日後開宴,這段日子就勞煩姑娘了,本官告辭。”

尤優回到棚子裏看著幫廚們收拾東西,大夥兒說她辛苦了,死活不允她再幹活。

她正坐在小馬紮上喝著冰湃蘋果汁,卻看見華明軒帶著秦上膳一同進來了。

尤優連忙站起身來,“華大人,秦上膳。”

秦正笑道,“你這丫頭,不是說好了不必拘束,喚我秦老爺子就是了。”

尤優輕笑出聲,“哎,秦老爺子,您是老前輩,找我來有何事指教?”

尤優看這個秦老爺子很合眼緣,若是秦老爺子想問她水果凍是怎麽做的,她也願意告知。

秦正說,“丫頭,宴席在三日後,這幾日你在省城也沒別的地方可去,老頭子邀請你明日正午到我家裏作客,你可願意呀?”

想到有機會品嘗前禦廚做的菜,尤優心裏大喜,這可是個難得的學習機會啊!

尤優前世就對覆原古代名菜很有興趣,為此,她曾費了好一番周折弄來幾本古代食譜,想要嘗試覆原古代菜肴。

可惜她還沒來得及實現自己的目標,就被一場大火給送到了這裏。

尤優立刻答應下來,“承蒙秦老爺子不嫌棄,是小女的福分。老爺子都不嫌我上門叨擾,能嘗到您的手藝,我心裏可是樂意的很。”

秦正哈哈大笑,“這丫頭的脾性,極對我的胃口!對了,尤丫頭啊,你還沒跟老朽說,你究竟叫什麽名字哇?”

名字?曾經的尤優,還是現在尤柚?尤優只猶豫了片刻,“尤柚,柚子的柚。”

秦正點點頭,“柚子?以食物為名,你父母取名還真對了你的這身天分。”

華明軒從旁笑道,“能做秦上膳的座上客,那可是難得的機遇啊,不知本縣有沒有機會,厚著臉皮跟去蹭一頓飯呢?”

44亂燉大燴菜

秦正背著手,瞟了華明軒一眼,“你這小子,從前剛會走路的時候就跟著你爺爺入宮赴宴,老朽做的菜,你也沒少吃吧?想來就一起來,人多熱鬧!”

華明軒陪著笑臉,“您老親手做的菜,那可是連先皇都讚不絕口的!這些年過去了,我每每想起,也是難以忘懷吶!”

秦正仰著下巴,滿意地哼了一聲,“你小子倒是個有口福的。”

尤優看的出,能入宮出席禦宴,華明軒應該出身不凡,至少他祖父是個大官兒。

不過這些事跟她沒什麽關系,尤優半點都不在意華明軒到底是誰。

她只做自己的菜,賺自己的錢,至於什麽攀龍附鳳,還是算了吧。

秦正帶著兩個家丁先回去了,華明軒則好奇地看棚子裏剩下的食材。

“還剩不少呢,反正大家都還沒吃,等咱們回到驛館,尤姑娘可願意下廚做幾道菜?吃了尤姑娘做的菜,再吃驛館的菜就有些難以下咽了。”

尤優抑制住自己翻白眼的沖動,她怎麽遇到的都是些吃貨呢!

她無奈地嘆氣,“好,回去之後,我來做飯!”

華明軒咧著嘴笑,那模樣像是爬燈臺偷了油的老鼠,哪裏有一點父母官的架勢?

其實太守尹大人邀請華明軒到他府中居住,可是華明軒卻婉拒了。

只說是非親非故,擔心太守府中女眷多有不便,他還是住在驛館自在些。

尤優重新坐下,低著頭不吭不哈地喝果汁,反正她也沒什麽事兒需要巴結著華明軒。噓寒問暖應該就不必了吧?

華明軒是個話多的,最耐不住冷場,他自己受到了冷落就想搞些事出來。

他一本正經地壓低了聲音,“不知我那位好兄弟延聲送的禮物,尤姑娘可還滿意?哎,延聲他可是費了好一番功夫呢,六月柿難得,他差人在三天內就快馬加鞭從京城將姑娘要的東西送來,這樣用心可是頭一遭,嘖嘖,我看著都覺得感動!”

延聲?那是誰?尤優搜尋了一下自己腦海裏的名字,終於想起這是嚴聞天的字。

她聽華明軒說的話,越聽越覺得走了味兒,怎麽聽都有一種濃濃的八卦氣息。

天知道,她跟嚴聞天那位冷面公子,見面不過三次,說話統共不超過二十句!

那個冰山男對她,哪裏能生出華明軒說的那種,纏綿悱惻、情深意長?

尤優心中冷笑,華明軒若是借題發揮,想看她的笑話,可真是打錯了算盤。

其一,她才不相信嚴聞天對她有什麽不同尋常之處。

其二,她好歹也是來自新時代的女性,被人說幾句算不上緋聞的緋聞,根本就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嘛。

從前她跟朋友開的玩笑,可比這個勁爆多了!

想讓她臉紅心跳,嬌嗔掩面?恐怕辦不到。

華明軒說完,特意歪著頭仔細瞧了瞧,尤優沒有臉紅,神色都不帶變一變的。

不應該呀!嚴聞天那樣的人間禍水,一個平淡的眼波就能讓眾多姑娘家紅了臉。

這個尤優都聽見他這般添油加醋的描繪了,怎麽還能如此淡定的喝果汁?

華明軒心裏有些挫敗,他覺得自己應該說的更明白些,“我以前啊,還從未見過延聲那小子對哪個姑娘這般上心,不過就是幾盆六月柿而已,巴巴兒地差人送來,還準時準點的,不容片刻耽擱,我覺得,他對尤姑娘很是不一般!”

尤優勾了勾唇角,“嚴公子照約定贈我六月柿,而從未追問過用途。可見……嚴公子是一位守信重諾之人,更是一位不好八卦的君子。”

眼看著廚具已經收拾好了,尤優說完這句話,就站起身自己先走了。

華縣令有他的馬車,當然不用跟他們這些平頭百姓同行嘍。

不八卦的君子?華明軒咂摸這句話的意味,這意思是說他八卦,他不君子了?

這個小女子伶牙俐齒,饒是罵了人,還曲裏拐彎的不直接說。

華明軒不服氣地哼了一聲,這個性情,倒是跟嚴聞天有些相像,難怪是被嚴聞天瞧中的女子!

還有嚴聞天那個家夥也夠沒良心的!華明軒在嚴聞天離開後才知道,嚴大少臨行前還不忘給他準備了一份大禮……

前日動身來州府之前,華明軒才收到了自家老爺子的傳信。

信裏呵斥他不務正業,順帶處處表揚嚴聞天懂事明理,讓他跟著多多學習。

信的末尾還說,若是華明軒再不好好表現,就發配他去邊關征糧。

不用說,這封信定然少不了嚴公子的推波助瀾,華縣令心中很是悲憤。

回驛館的路上,尤優想起嚴聞天送來的那些禮物,尤其是那套衣裙。

她實在拿不準,這個冰山男到底是什麽意思?

不得不承認,剛才華明軒的那番話,還是在她心裏留下了痕跡。

尤優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嚴聞天那張容色獨絕的面容,尤其是他的雙眸,令人印象深刻。

透著精光的鳳眸,仿佛一切在他面前都無可遁形。

他的雙眸卻常常帶著淺淡的漠然慵懶,仿佛沒什麽事能真正引起他的興趣。

就連尤優,也實在是看不透這個人,可她也無法相信,這個男人是真的如華明軒所說的那樣,是瞧上她了。

她自認容貌雖然清麗,卻絕對稱不上美艷嬌媚,又是個農家出身的民女。

而嚴聞天既然能與華明軒兄弟相稱,出身定然不是普通人家。

他又怎會看上她一個整日裏在廚房進出的農家女子呢?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華明軒一看就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大嘴巴,他的話能信麽?

尤優反覆提醒自己不要自作多情,稍許煩亂的心情也漸漸平覆下來。

驛館的午膳時間早就過了,尤優直接去了廚房,華縣令親自下令,讓驛館後廚給尤優留了一個竈臺專用。

尤優今日也有些累了,她索性用剩下的食材做了一大鍋亂燉。

所有幫廚都分到一大碗,外加兩個饅頭,這一碗有葷有素,滋味濃香,眾人吃的

大呼過癮。

華明軒這個縣太爺並無額外優待,他一臉嫌棄,“這什麽大燴菜,也簡陋了!”

尤優看著他坐下來,一手往嘴裏扒拉燴菜,另一手舉著大饅頭狼吞虎咽的樣子,已經無力再吐槽什麽了。

45牛乳杏仁蒸蛋糕

吃過了午飯,尤優想起點什麽,走到華明軒面前。

“小女未當面謝過嚴公子的禮物,只是與嚴公子並無交集,還請華大人代為轉告。”

華明軒意味深長一笑,“延聲那家夥神出鬼沒的,說不定哪天他就到石原縣來了,你們要見面還愁沒機會麽?”

尤優想到自己在這次宴會之後,就要著手準備舉家搬遷去京城了。

若是離開了石原縣,要想再見嚴聞天,恐怕是沒什麽機會了。

不過這些私事,她也沒必要跟華明軒詳細說明。

尤優只是笑了笑,“華大人貴人事忙,小女先不打擾了,告退。”

華明軒意興闌珊地看尤優離去,怎麽一個兩個都這樣滴水不漏?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點延聲的八卦,容易麽?可是到現在都還沒看上好戲呢!

還別說,他現在越來越覺得,嚴聞天跟這個尤姑娘還挺般配,一路的腹黑性子!

尤優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打上“腹黑”的標簽了。

她不就是成熟穩重了些,思路嚴謹了些麽,怎麽就腹黑了?!

第二天正午,省城地處僻靜的一個院子裏,尤優正在認真辨認院子裏栽種的各種食材。

不得不說,這秦老爺子雖是個廚子,卻也是個雅致的廚子,他家寬闊的庭院裏種著各種各樣的花卉果木。

時逢夏日,院子裏綠葉成蔭,除了各色鮮花香草,還有幾種蔬果。

黃色的絲瓜花、油亮的紫茄子、嫣紅的玫瑰、一架青裏泛紫的葡萄,幾桿修長的青竹、滿池子的荷花、數十個品種成片的香草……

滿園姹紫嫣紅,美不勝收,稱得上是一處美麗的花園了。

可若是留心細看,就會發現,這裏所有的植物都有一個共同點。

它們全部都能拿來做菜,可用作觀賞,也是上好的食材。

尤優從華明軒口中聽說,秦家的女兒已經嫁人,兒子並未繼承秦正衣缽,是個七品官,如今在外地任上,一時也回不來。

秦家的宅院很大,只有秦正和秦夫人兩人並幾個下人居住。

秦夫人去廚房吩咐下人上茶,然後一疊聲地讓尤優進屋坐。

“尤姑娘快請進,聽我家老爺說,發現了一位難得的廚藝天才,還是個年輕姑娘。沒想到,還是個如此漂亮的姑娘!”

尤優微微一笑,“是秦老爺子過獎了,我不過是拿出些技藝混口飯吃罷了。”

年紀輕輕就能在行業能出類拔萃,最難得的是這份不驕不躁的心境。秦夫人喜歡的什麽似的,牽著尤優的手就往正廳上走。

“我家老爺可是很少誇人的,他既這麽說,尤姑娘定是廚藝不凡了。”

尤優笑道,“夫人若是不嫌棄,可直接喚我一聲柚子。”

秦夫人更高興了,連聲道,“好,好!柚子,這樣叫著更親近些。”

尤優來之前,特意在廚房忙了一個上午,做出幾種精巧的點心來。

牛乳杏仁蒸蛋糕、抹茶菊花糕、紅糖山楂燒餅、烏梅豆沙卷,一共四種。

上門拜訪,空著手太失禮了,可若去買了點心送上門,只怕會被前禦廚嫌棄。

所以尤優就自己做了點心,都是當地點心鋪裏沒有的新鮮樣式。

所有材料都是她親手準備的,包括豆沙,都是她自己去皮磨碎的,口感十分細膩。點心做的小巧,均是一口一個的分量。

“我來的倉促,又人生地不熟的,所以未來及準備禮物,只做了幾樣點心帶來,請秦老爺子跟夫人品嘗。”尤優說著,打開了自己帶來的紙盒。

每一塊點心都是小巧可愛的模樣,顏色搭配著也甚是養眼。

秦夫人喜道,“做的真精巧,能做出這樣的點心,難怪讓我家老爺子讚不絕口。”

尤優笑道,“秦老爺子曾是上膳禦廚,想必夫人吃過的禦膳點心也不少了,我做的這幾樣,夫人不嫌棄就勉強嘗一嘗新鮮,跟老爺子的手藝是不能比的。”

秦夫人笑瞇瞇地拈了一塊蒸蛋糕,“你這丫頭,不但生了一雙巧手,連小嘴兒也是巧的不得了。”

秦夫人咬了一口蛋糕,募然睜大了眼睛,“香甜松軟,我竟從未吃過這樣的點心,有蛋香、奶香,細細嘗來,還有杏仁的香味,真是美味。”

“這個叫牛乳杏仁蒸蛋糕,用來配紅茶是極好的。”尤優將盒子裏其他幾樣點心都介紹了一遍。

秦夫人也極為捧場的每樣都吃了一塊,好在尤優體貼地做成一口大小,每樣吃一塊也不會撐肚子。

這邊正在有說有笑地吃點心喝茶,秦正帶著華明軒走進來。

“看來夫人很喜歡柚子啊!老遠就聽見你們談笑。”秦正朗聲笑著說道。

秦夫人抿了口茶,“老爺,華大人你們來得正好,柚子帶了些親手做的點心來。味道甚是新穎,我吃著,倒覺得比老爺做的也不差什麽呢。”

秦正挑眉,“哦?那老夫就不客氣了。”

他拿了一塊抹茶菊花糕,半透明的細膩糕點,做成一片葉子的形狀。

糕點上能隱隱看到裏面凝著明黃色的菊花瓣,樣子很是好看。

“唔……果然別致又好吃,甜度、質地、香味配比都完美。”秦正吃了一塊連連點頭。

“夫人說得對,比起老夫做的點心也不差什麽了。”

坐在秦正旁邊的華明軒已經就著一杯安吉白茶,吃下去了三四塊點心。

尤優笑著說,“我這些在老爺子面前都是雕蟲小技,想必您只需吃一塊,就能知道我這些點心都是怎麽做的。”

秦正哈哈大笑,“小丫頭,你是擔心老夫將你的點心方子據為己有麽?”

尤優正色道,“小女萬萬沒有這等藏私的心思,所謂廚藝,不都是從前人總結出的經驗學習來的麽?在我看來,最重要是如何給每一道菜加入自己的特色,這就靠的是自身的融會貫通了,自己的本事,別人是偷不走的。”

秦正讚許地頷首,“不錯,百人百味,同樣一道菜,同樣的配料方子,不同的廚子做出來往往也是不一樣的。想不到你小小年紀,竟心境如此通透豁達。”

46炮鵝

四人吃著茶閑聊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華明軒先挑起了話頭。

“不知,秦上膳今日請我們來,做了些什麽難得一見的好菜?”

秦正神秘一笑,“炮鵝,還有我自制的茄鯗並幾樣清口小菜,這些菜可否滿足你們刁鉆的脾胃?”

他習慣性地捋著胡須,“本來應該做的是炮豚,只是這炮豚需用整只乳豬,咱們幾個人吃不完,那可就太浪費了,所以老夫才選了一只肥鵝。”

尤優的眼中募然迸發出光彩,炮豚?這不是傳說中周八珍其中的一味嗎?

沒想到她來到這個異時空的時代,美食歷史倒是沒什麽變化嘛!

周朝的時候,食材並沒有現在這麽豐富,烹飪方法也相對簡單。

可是統治階層依然用這種繁覆組合而成的烹飪手段,以彰顯他們高高在上的身份。

煨、烤、炸、燉,費時耗力,炮豚就是那時候,貴族階層鐘鳴鼎食的縮影。

而這些菜式中,有的做法雖說是流傳下來了,可是也多多少少都有殘缺。

少不了後人的進一步改良和補充,未必就能完全覆原出當年的味道來。

尤優前世也曾經想要試圖再現周八珍,可是卻因為各種原因給耽擱了。

所謂“炮”,就是將宰殺過的乳豬腹中填滿紅棗,或者其他果子。

用蘆葦葉包裹了,在塗抹一層混合了草葉的泥糊,再用猛火燒,稱作“炮”。

可是炮豚的做法並不僅僅如此,“炮”還只是第一步而已。

這之後,還要將乳豬剝去泥殼,並徒手搓掉豬皮表面,因燒烤透出的臟汙。

然後再將整只乳豬放進盛滿動物油脂的小鼎之中。

小鼎置於放了沸水的大鼎中,水位不能太高,一面溢進小鼎裏面。

如此再用柴火熬煮三天三夜之後,方能取出乳豬,切開沾著佐料同食。

尤優把自己前世所學來的炮豚做法,挑緊要的說了一遍。

秦正本就有心指點她,他笑著說,“你說的是流傳下來方子的一種,基本的步驟是對的,只最後一個步驟若要照搬,味道會太油膩,我就做了稍許的調整。”

這正對上了尤優心中的想法,她激動地追問,“還請秦老爺子賜教。”

秦正笑道,“這炮鵝,我昨日回來就準備上了,花費的時間相對比乳豬短一些。我給鵝腹中填入的是新鮮紅棗和蘋果兩種,將鵝吹氣膨脹,給腹中灌入了調制過的菌湯。”

尤優連連點頭,“不用嘗就知道,這樣鵝肉會更加鮮嫩入味。”

秦正讚許一笑,“接下來塗抹米糊,用放冷的米粥,混合甜酒釀和鹽巴,先把炮好的鵝放進去泡上一個時辰,然後才將米糊在鵝身薄薄塗一層。這下子再上油鍋,用熱菜籽油,自上而下反覆澆淋,直至變色為止,最後再入烤爐。”

尤優思索了一會兒,“直接入烤爐,會不會失了原有的入油脂中蒸烤的效果?原有的做法,似乎有一種既蒸且炸的感覺。”

秦正滿意地看著尤優,“柚子丫頭果真好眼力,的確不是直接烤的,而是先將腹中的水果湯汁取出,重新再調味澆在鵝身上,燜烤而成。雖說及不上周人鐘鳴鼎食那般,可是老朽敢保證,一定好吃。”

燜烤這種做法,尤優是知道的,法式菜就經常用到燜烤的方法。

想不到秦老爺子這個古人,竟然能琢磨出這種後世偏西式的烹飪方法。

一老一小,你問我答,相互交流,聊的好不歡暢,大有相見恨晚之感。

一旁的華明軒插不上話,倒也不著急。他頗有趣味地聽故事,順帶喝茶吃點心。

還別說,這尤姑娘做的點心,就是比起禦用的也不差什麽。

秦夫人無奈地跟華明軒說,“華大人可莫怪,我家老爺是個癡廚子,好容易柚子來了,能陪他說上幾句,可真是得意忘形了。”

華明軒笑道,“老爺子說的這些,我在旁聽著,也覺得有趣。”

秦夫人笑了笑,心裏著實有些無奈,眼看著該用午膳的時間了,讓客人空著肚子坐在這喝茶說話怎麽行?

秦夫人扯了扯秦正的衣袖,“老爺子,你廚房裏的寶貝炮鵝應該到火候了吧,你總說廚房那兩個人粗心,你就不怕他們沒好好看著火,壞了整道菜?”

不愧是多年的夫妻,這句話瞬間奏效,秦正起身一陣風地往前院廚房去了。

一柱香之後,一桌飯菜在偏廳擺好,秦家的丫鬟布置了碗筷就退到一旁待命。

桌上最中間的大深盤裏擺著切成片的炮鵝,上面澆著已經融化的蘋果和棗肉。

能聞到果香和酒釀的香味,無論是賣相還是香氣,都是絕佳的。

根據尤優多年嘗試新菜的經驗,這道菜一定好吃,確切的說,是不可能不好吃。

除了炮鵝,還有茄鯗,風幹獐子肉,涼拌青筍絲,枸杞芽拌香蕈,一共五道菜。

湯很簡單,每人一碗甜口的綠豆百合湯,清熱潤肺。

鵝肉入口,尤優楞住了,要怎麽評價呢。

果香的酸甜滋味,被菌湯和鵝肉炮制時候滲出的肉汁調和的很柔和。

經過長時間的燜烤,果味完全不會顯得突兀,鵝肉烹制的很入味。

甜鹹比例也正好,鵝肉入口酥爛,好吃的讓人連骨頭都要含在口中細細回味。

秦正看著眾人滿足的神情,得意地嘬了一口酒,“柚子丫頭,這炮鵝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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