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淚染斷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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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弦試問誰能曉?

七歲文姬小。

試教彈作輥雷聲,

應有開元遺老、淚縱橫。

如果說時間是無法阻擋的洪流,那麽有時候我們則是隨風漂蕩的浮萍。

時值宋哲宗紹聖三年初春,我們一家人已經習慣了嶺南的生活,而過兒則已經是位十七歲的青年了。正所謂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做嶺南人。宦海浮沈雖然無常,然而能夠一家團聚、得享天倫之樂,我們仍然感到快樂和滿足。

我為子瞻準備好宵夜,耐心的等他回來品嘗。自從上個月很多百姓患了疫癥之後,子瞻便每日踏月而歸,不辭辛苦的為百姓醫治。很多時候我都想去幫幫他,然而他卻從不讓我接近病患。我明白他的擔心,也便不再堅持。

“朝雲,我回來了。”

聽著子瞻熟悉的聲音,我的唇邊不禁染上了笑意。

“今天忙不忙?疫情控制得怎麽樣了?快坐下休息一下吧,吃些我為你準備的宵夜。”

“疫情總算控制住了,雖然很多百姓不幸過世,然而沒有造成更大的災難,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今天的確是忙碌的一天,但還好我精力充沛,不覺疲累……咦,紅豆餅,桂花糕,杏仁酥,桃絲卷……你做點心的手藝越來越高超了!我真是有口福……”子瞻一邊說,一邊拿起了幾塊糕點往嘴裏送。

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我不禁笑彎了雙眼。這個家夥,我就知道他一定餓了。

“朝雲,你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又覺得不舒服了?”子瞻一邊關切的詢問,一邊細心的為我把脈。

看他皺著眉頭,若有所思的樣子,我的心裏不由得泛起一陣難過。不知道為什麽,我最近總是做那個關於瑤姬的夢,夢中的翠屏姐姐對我溫柔的笑。我已經好多年沒有做這個夢了,為什麽近來常常夢到這些陳年往事呢?我想不通,甚至也不願去想。我近來的確經常頭暈,但只是頭暈而已,應該也沒有什麽大礙。只是看著子瞻日益凝重的神情,即使是遲鈍的我,也隱約預感到似乎離分別的日子,不遠了。

“子瞻,我沒事的。我今天都沒有頭暈哦!你開的藥我也有按時吃完,你不要為我擔心……”我輕輕的靠在子瞻寬厚的肩膀上,溫柔的笑著。

如果這就是世人無法逃脫的命運,我不會害怕。只是,想到要暫時離開子瞻,我仍然覺得十分舍不得。

“子瞻,你會永遠記得我的,對不對?”

“傻瓜,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我輕輕一笑,拉著他的手坐在床邊。“我聽說一個人上了年紀,記性會慢慢變差,會忘記很多事情。”

子瞻笑著把我擁入懷中,“當我老了的時候,有你這個老太婆在我耳邊嘮嘮叨叨,想不記得你也難。”

想到子瞻說的那個溫馨的畫面,我不由得噗哧笑出聲。

“可是……”我突然想到另一個重要的問題。“還有那個難纏的孟婆呢?”記得上次她可沒少難為我,而且還挨了我一拳。不知道她這次會不會翻舊賬,找我和子瞻麻煩呢?

“我們的命運由我們自己決定,不由天!何況一個小小的孟婆?”

看著子瞻寵溺的笑容,我的心裏卻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楚。我趕忙緊緊的抱住他,用微笑來隱藏眼中的悲傷。

“子瞻,你接著給我講你上次說的那個故事好不好?”不知道為什麽,我近來幾天都很害怕睡覺。也許是擔心會一夢不醒吧……

子瞻倒也沒有強迫我按時入睡,反而由著我的性子,常常說故事給我聽,直到深夜。

子瞻溫柔的擁著我,輕言細語的說起上次未講完的故事:“由於山賊把姐妹倆分別賣給了不同的人販,可憐的兩姐妹便被強行分開了。幾經周轉,姐姐被賣入一個姓蘇的大戶人家做丫頭,蘇家老太太待她不薄,總算能夠三餐溫飽,又不朝打夕罵的,算是過上了平靜的日子。可惜妹妹就沒那麽幸運了,她被賣入了一家很有名氣的青樓,從此便開始了迎來送往的日子。雖然身處青樓,然而她內心深處卻無比向往皓雪的潔白,梅花的雅致幽香……”

“你……你……”聽了子瞻的話,我不禁大震。“你說的,不會是香雪吧?”想到他講的那個故事,竟然和多年前香雪和我提起的那個故事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難道世上真有這等巧合?

子瞻笑著點了點頭,“的確是香雪姑娘,你說的沒錯。只是,你還說漏了一位故人。”

“還有一位故人?到底是誰呀?”

看著我疑惑的樣子,子瞻卻笑著沒有繼續往下說。

真是怪了,到底是誰呀?子瞻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呢?他很少和我玩這種猜謎游戲的?啊!難道是……

蘇家,老婦人,姐姐……難道他說的那個人,是紅衣?難怪!難怪!原來如此。

“紅衣就紅衣嘍,難道到了今天,我還會亂吃這種飛醋呀?”我嬌嗔的看了子瞻一眼,臉上依然掛著甜甜的笑容。“沒想到她們竟然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妹。看來香雪當年果然沒有告訴我故事的全部,這的確是飽經憂患、心思細密的香雪會做的事。怪不得紅衣常常說她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原來,她就是要尋找她的妹妹呀……”

“是呀,說起來,他們能夠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彼此,骨肉團聚,不能不說是種可遇不可求的奇跡。不過多虧了她們身上與生俱來的紅色胎記,否則,也不太容易找到彼此,畢竟已經過了幾十年……”

聽著子瞻詳細的講述,我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紅衣的胎記,似乎是長在胸口上的……”

聽著我酸溜溜的質問,子瞻無奈的搖了搖頭:“呃,是我不好,說錯話了。我也只是想你聽到香雪的消息會很開心,所以才和你提起這件事。既然你不喜歡,我不再提起她就是。”

“什麽她呀?紅衣就紅衣嘍。你怎麽能不再提起她呢?那也太絕情了。我不喜歡這麽無情的人的!”

“呃……”子瞻笑的更無奈了。“你呀……”

“子瞻,我給你彈琴聽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歡聽我彈琵琶曲麽?”

“好是好,但是不要累到自己……”

“放心啦,我一點都不累!”

子瞻取來我鐘愛的琵琶後,依舊坐回我身邊,輕輕的擁著我。隨著輕盈、靈巧的琵琶曲在屋裏輕輕流轉,子瞻溫柔的視線似乎染上了濕潤的顏色。我輕輕對他微笑,他也對我微笑,明亮的笑容裏卻有著難以隱藏的悲傷。不知道為什麽,子瞻的笑臉竟然有些模糊……莫非是我流淚了?我不會這麽沒出息,又違背對他的承諾了吧?我的頭越來越沈,甚至連眼皮的重量都在增加。我無奈的把頭依在他的肩上,子瞻,我有些困了……我就睡一小會兒,只睡一小會兒……

時間,是一個陷井……

“懶豬,快起床啦!再不起來,上課要遲到了哦!”

我無奈的起身,依舊睡眼朦朧。“不要這麽大聲嘛,過生日的人不是應該有特權,可以多睡一會兒的嘛!”

可惜方彤一點都不給我這個壽星面子,說話依舊像往常那樣不客氣。

“快走啦,別怪我沒提醒你,今天可是你期待已久的蘇博士講的第一節課,你總不想遲到吧?都21歲的人了,怎麽還這麽孩子氣呢?”

聽了方彤嚴肅的訓斥,我不禁咯咯的笑了起來。“方姐姐,你這玩笑可開的有些過火了哦。我明明過的是20歲生日,你怎麽多說了一歲呢?你以為我真的失意呀?我可不是《失意女友》中的女主角哦!”

方彤無奈的看了看我,眼中竟然流露出少見的同情和憐憫。“唉,這孩子,還沒睡醒呢。你不會是昨晚又忙著做那個關於神女瑤姬的夢了吧?不過你夢到連自己多大都不記得了,也太離譜了吧?”

“什麽巫山神女的夢?我沒有做什麽夢呀?我看是你還沒睡醒吧!哇!你不是夢游吧?”

“安馨!夠了!你給我馬上起床!你如果不想過生日還沒飯吃的話,就給我馬上起來!!!”

看來方彤的忍耐力是極其有限的。我飛快的跳下床,迅速的穿衣吃飯。畢竟蘇老師的課,我還是很期待的,何況他講的是我最喜歡的唐詩宋詞。

飛揚的眉,明亮的眼,英挺的鼻,淺笑的唇……蘇老師果然如我想象中一般儒雅俊逸,甚至可以說有過之而無不及。怪不得一向挑剔的若曦都對他讚不絕口。

“今天我們講蘇學士的詞。眾所周知,蘇學士是北宋著名的學者,詩詞書畫無一不精,尤其詞開豪放一脈,以詞言志,極大的提升了詞在文學作品中的地位,至此,詞已經不再是坊間流傳的香艷游戲之物,反而成為文人墨客鐘愛的抒懷文體。”

我呆呆的望著蘇老師,心中不由得感嘆,上天真是不公平,同樣是人類,怎麽相貌差這麽多呢?明明已經擁有一副人人羨慕的俊朗面孔,怎麽還會有這樣一副足可以迷惑眾人、顛倒眾生的嗓音呢?能當他的學生,真是有福氣。既可飽眼福,又可飽耳福。

蘇老師的嗓音不啞不尖,磁性十足,真是百聽不厭。看來同學們的看法和我一樣,整個教室裏的學生都乖乖的豎起耳朵細心的聽蘇老師講課,不但沒有打瞌睡的,甚至連走神的都沒有。

“人人都言蘇學士的《赤壁懷古》聞名天下,千古流傳,開創了豪放詞的先河,然而,我卻恰恰喜歡發掘尚未被眾人所註意到的璞玉。其實,蘇學士不僅長於豪放詞,他的婉約詞也十分出色,絲毫不遜色於秦觀、柳永。如: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又如: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墻裏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裏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他還有一首詞,雖然不為大多數人所知,卻情真意切,是我最喜歡的作品之一。那是他晚年的作品,這首詞是這樣的……”

蘇老師並未念下去,而是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這幾句詞。

斷弦試問誰能曉?

七歲文姬小。

試教彈作輥雷聲,

應有開元遺老、淚縱橫。

“蘇學士平生的詞作中,有五首寫到琵琶,全與朝雲有關。最後一首作於紹聖四年嶺南。當時循州太守周彥質任滿回朝,特意繞道惠州,看望蘇學士,身邊還帶著個擅彈琵琶的七歲女童。蘇學士聽那女童彈奏之後,寫下《虞美人?琵琶》,剛才我寫下的為詞的下闕。蘇學士聽一個陌生女童彈琴,之所以不禁眼淚縱橫,是因為與他朝夕相伴的知己朝雲已在一年前病逝。若不是思念故人,這麽小的女童,任憑她的琴藝如何高超,也不會讓他潸然淚下。

或許,來自惠州朝雲安葬地的一則古老的傳說,可以幫助我們理解蘇學士為什麽看到少女彈奏琵琶便會不僅淚縱橫:朝雲仙逝以後好長一段時間,人們經常見到一個身穿長裙、手抱琵琶的女子在墓地松林下躑躅徘徊,時而翩翩起舞,時而用纖纖十指彈奏琵琶,那蕭瑟淒婉的聲調,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令人聽之肝腸寸斷,暗自淒然。因此,朝雲墓也叫還魂地,墓前為朝雲所建的六如亭又叫還魂亭。蘇學士雖然才華橫溢,然仕途坎坷,時常顛沛流離。幸有知己朝雲,不離不棄,萬裏相隨……

一自坡公謫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蘇學士雖然是被貶謫之人,但仍在惠州整修西湖、增建橋梁、引水濟民、推廣秧馬、扶困救危,既鑄就了一個個熠熠生輝的文化遺跡,也給當地百姓留下了一串串娓娓動人的故事,而朝雲的墓,則是他心愛之人的生命遺跡,上面沾染著蘇學士的摯情和淚水。知己不在,蘇學士郁郁寡歡,在朝雲病逝一年後,蘇學士也染病辭世……”

“餵!餵!你怎麽了?”方彤瞪大了眼睛盯著我,滿臉不可思議的神情。“你不是吧?你真的很沒用耶!聽課而已,你哭什麽?”

“我,我……”我胡亂的擦了擦眼淚,鴨子嘴的狡辯:“我才沒有哭呢。只是不小心迷了眼睛而已。”

是呀,真是奇怪,我並不是一個愛哭的女孩,淚腺向來十分遲鈍,怎麽今天竟然會在課堂上流眼淚呢?而且止都止不住!慘了,我不會是花粉過敏吧!不對呀,這教室裏哪裏有什麽花呀?!真是太奇怪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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