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沈醉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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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明月,晚上的菜準備好了沒有?難得陳方公子和我的好姐妹琴操一起來訪,而且,雨兒妹妹說不定也會來,咱們不準備幾道拿手好菜怎麽行呢?青筍、冬瓜備好了嗎?這兩樣是琴操最喜歡吃的菜……”

看著我一臉不放心的模樣,明月有些戲謔的開著我的玩笑,“喲,現在姐姐心裏只記得琴姑娘是你的好姐妹,怕是其餘的人都入不得姐姐的眼啦。”

聽著明月的調笑,我又氣又無奈,“你這個丫頭,越來越會開我玩笑了是吧。哎,我也怨不得別人,誰叫自己惹禍上身,偏偏惹上了你這個難纏的小魔女。我說,你是不是有雙重性格啊,我記得很清楚,你以前柔順乖巧,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了現在這副古靈精怪的樣子的?怎麽一點兒過渡都沒有?”

“怎麽沒有過渡?是姐姐只顧著與姐夫和過兒談笑,什麽時候註意過我這個沒人疼愛的小孤女呢?”明月一邊說,一邊作出可憐兮兮的表情。如果她的語氣中沒有露出強忍的笑意的話,那就更讓人信服和心疼了。

“好啦好啦,你還真以為你是灰姑娘啊,你的演技還不到位,我看你還是放棄吧,你天生就沒什麽演戲的天分,還是按照自己心裏的感覺,當個快樂幸福的小女人好了。”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明月沒有繼續與我玩笑,而是走到我的身邊,親切的握住了我的雙手,眼中滿是感激與深情。

“姐姐,我……”

“我什麽呀,是不是還想繼續抱怨我讓你整日勞作、檢灰中的豌豆啦?”

明月被我逗得噗嗤一笑,“不是啦,我是想說……”

“想說希望我這個高手傳授你幾招廚藝秘技,對吧?”我刻意打斷了她的話,拉著她的手向廚房走去,“沒問題,今晚的飯餐,就由咱們姐妹負責。咱們齊心協力,大顯身手的時候到了,快走,剩下的時間不富裕了……”

不知不覺,夕陽西下,燈火搖曳。

我和明月細心準備的豐盛酒宴,贏得了大家的讚賞。

“朝雲,你的手藝真是精讚,這嫩炒青筍做得真是美味。改日,我還想要向你請教一些廚藝呢。”

不知是因為美酒相伴、還是心上人在側的關系,一向面色蒼白的琴操,臉上也難得的多了一抹淡淡的紅潤,在淺粉色衣裙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嬌艷、動人。

陳方循也顯得格外開心,觥籌交錯間眉飛色舞,話也比平日裏多。

呵呵,這兩個人啊,一定是發生了什麽。

雨兒妹妹一會兒看看眉開眼笑的兄長,一會兒看看斂眉微笑的琴操,一邊吃茶,一邊抿著嘴笑。

就連過兒也看出了循、琴二人的不對勁,看向他們的目光中滿滿的全是笑意。

忽然,他們二人相視一笑,一起舉杯,陳方循先開了口:“我和琴操下個月就要定親了,我們能結此良緣,多虧了子瞻和朝雲。趁此機會,我們先敬二位一杯謝媒酒。”

琴操的臉紅紅的,目光閃亮,唇邊帶笑,“蘇公子,朝雲,我真的應該好好謝謝你們。若是沒有遇見你們,我只怕現在還缺少追求幸福的勇氣,朝雲,你彈的那首《踏古》真是讓我感動,也是從那個時候起,我便相信了這個世上真的沒有一成不變的事情,同時,也暗暗下了決心,要為自己的幸福再做些什麽。這杯謝媒酒,你們一定要滿飲才行。”

子瞻笑著舉起了酒杯,倒是沒有過多驚訝的神情,仿佛這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一般。“哈哈,你們二位才子佳人,乃天作之合,即便是沒有我和朝雲,也終究會結成良緣。其實,你們不必謝我們,應該多謝謝彼此。”

“是啊,我一直都相信你們會結成好姻緣的。真是恭喜你們了。”相對於子瞻的毫不意外,我卻有些微的訝異,琴操能這麽快想通,還真是讓我有些出乎意料。

我們四人輕輕碰杯,仰頭把杯中的美酒一飲而盡。

“是啊,他們的確也應該謝謝彼此。”雨兒開心的笑著,俏皮的眨著眼睛,“我也沒想到,平日裏不茍言笑的哥哥,竟然也懂得浪漫。他居然抓了一屋子的螢火蟲來向琴姐姐表示愛意。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我瞪大了雙眼,震驚極了。原來子瞻說的附帶禮品,竟然指的是這個。我疑惑的看向子瞻,有些好奇他此刻知道自己妙計成功會是一幅什麽表情。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子瞻並沒有露出計謀得逞的喜悅,反而也是一幅震驚莫名的樣子。其實,我對於他竟然建議循去捉螢火蟲這個舉動還是有些迷惑和不解。

陳方循哈哈一笑,並沒接話,同時不住的朝雨兒使眼色,暗示她別再說下去了。

然而雨兒對於兄長的暗示視而不見,徑自笑著說:“只可惜還被菩薩心腸的琴姐姐罵了一頓,說他不該如此枉顧螢火蟲的自由。”

“咳、咳……”陳方循想用喝酒作掩飾,卻一個不小心被酒嗆得咳嗽起來。

琴操更是紅著臉,低著頭不說話。

“那琴阿姨究竟是怎麽原諒陳方叔叔的?”過兒不愧是我的兒子,與我心意相通,一語便問出我心中的疑惑。

雨兒看了看同樣紅著臉的循、琴二人,笑著解答了大家心中的疑惑。“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啊,所以便去問琴姐姐。你們猜怎麽著,原來琴姐姐之所以原諒哥哥,竟然是被他手足無措、前言不搭後語的解釋為何捉螢火蟲的樣子感動了。”

雨兒的解釋,惹來大家一陣哄笑。

原來是這樣。畢竟,真情是最能打動人心的。

陳方循大概是擔心琴操難為情,便努力想辦法轉換著話題。

“今日聽聞皇上重新重用司馬光為相,已有廢除新法的意思。大概,用不了多久,皇上便會招你回京了。”

子瞻聽了陳方循的話,卻只是微微一笑,“新法縱有不當之處,卻也有很多好的建議,實在是不該全部廢盡。”

陳方循又是無奈,又是迷惑,“這我就不明白了,莫非是你在這裏過神仙般的閑適日子過慣了,只喜歡春種秋割的田園生活,而對金碧輝煌的朝堂已經不感興趣了?在我的印象中,你並不是一個喜歡隱逸出世的人啊,既然如此,又為何要反對朝中權貴的建議,如此和自己過不去呢?”

子瞻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有些時候,我喜歡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呵呵,咱們不要談這些了。今晚,咱們只談風月,不論其他。”

看著子瞻微笑的臉上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一絲倔強和無奈,我不禁有些苦笑。

這個人啊,就是這樣,滿腹的不合時宜。明明看透世事的雙眼卻又有著稚子的天真神情,讓人既感敬佩、又覺憐惜。

黃州是很美。然而風景之美,主要還是來自子瞻善於發現美麗的眼睛。

我們的家雖然溫馨,但並不豪華。可他偏偏對這幾間樸素房舍情有獨鐘。很多為他的詩詞所迷惑、慕名而來的旅客一旦親眼看見,往往會廢然失望,發現臨臯亭並不像他們想象中的那樣浪漫。而他卻常常開心的說:有時午睡初醒,不由得忘記其置身何處,窗簾拉起,可望見水上風帆上下,遠望則水空相接,一片蒼茫……

他經常對我說,由臨臯可以望長江對岸武昌的山色之美。他有時會於清晨時分,芒鞋竹杖而出,雇一小舟,與漁樵為伍,消磨一日的時光。有時候,還難免被醉漢東推西搡或粗語相罵,而他卻滿不在乎,反而暗自高興,“自喜漸不為人識。”有時候,也會過江去看同鄉好友王齊愈,與朋友把盞言歡,暢談平生。而有些時候,則屏退眾人,自己獨乘一小舟,一直到樊口的潘丙酒店,他發現那兒的村酒並不壞,而且盛產橘子、柿子、芋頭,賣得又很便宜,常常開心的買好多回來,帶給家人吃。

記得今年初春的時候,他曾經脫去長袍,換上輕便的短衣,到田中親手種植莊稼。並稱自己為東坡居士。每當他在辛勞之後,望著自己種下的青嫩的幼苗,都會露出孩子般開心的笑容。累極了的時候,便席地而臥,睡上一會兒,直到傍晚被往來的農夫叫醒。

如果在此時,他被曾經同朝為官的大臣們看見,他們一定會驚詫莫名,很難把這個隨性、灑脫,擁有稚子之心的人同那個在朝堂上侃侃而談、談笑間便能機智喝退遼兵的蘇學士聯系在一起……

“朝雲,你在想什麽呢?你吃的太少了,再多吃一些。”子瞻一邊說,一邊為我夾了兩塊紅豆糕,並細心的為我換了一碗熱湯。

“呵呵,你還說我呢。你不也是一樣嘛,吃得也不多啊。”我明明知道有些理虧,卻仍然不放棄的努力狡辯著。

子瞻聽了我的話,笑得十分無奈,“我就說你又在魂游天外吧……我已經吃了很多東西,早就吃飽了。只是你沒有註意到而已。”

“好好好,我吃就是了。”我知道子瞻哄我吃飯的本領是一流的,掙紮到最後,往往也無法違拗他的意思。倒不如早些覺悟,主動投案。

那一夜,就在我們的歡聲笑語中輕輕滑過了。

送走了循和琴操等朋友,我挑眉看著子瞻。

子瞻也是目光閃爍,一幅有話要說的模樣。

“呵呵,你的禮物還真是別致,我很喜歡。”我笑著先開了口。

子瞻微微一楞,隨即也笑了起來,“哈哈,你喜歡就好。不過……”

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我不禁笑了起來。“不過什麽?我倒是很想聽聽你是怎麽解釋建議循去捉螢火蟲的原因的。”

子瞻的眼睛轉了轉,笑得有些無奈,“唉,天地良心,我可沒有建議循去捉螢火蟲啊。我只是暗示他可以借螢火蟲來向琴操表明心意。我覺得,有些事情,要自己親自用心決定才好。這畢竟是他們兩人一生中的大事,我怎麽好隨便建議他做什麽呢。不過,我真的有些意外循會想出這麽經典的辦法,更讓我意外的是,琴操被打動的契機竟然是循結結巴巴的模樣。呵呵,仔細想想,卻又覺得理所當然。無論外在的形式是什麽,感人至深的不過真情二字而已。”

“哈哈,原來是這樣。”我唏噓不已,心中十分感動。“你有一句話說得很對,他們應該感謝彼此。”

“那你呢?沒有話要對我說嗎?”子瞻笑瞇瞇的看著我,眼中滿是暗示的神情。

我輕輕一笑,拉住了他的手,“我當然有話要說——謝謝你,我……”

“我什麽?”子瞻笑著打斷了我的話,“要謝我就趕快去睡覺,並且努力做個好夢。”

“是,遵命!”我向他抱拳行禮,表情嚴肅。

“你呀……”子瞻無奈的搖頭:“為什麽總也長不大呢?”

“是啊,為什麽呢?”

我倆相視而笑。笑彎了眉眼,也笑彎了腰。

翌日午後,子瞻外出去處理一些公務。過兒正在他的房中溫書,明月則帶著博兒在院中玩耍。

看著與寶寶年齡相仿的劉博,我的心裏泛起一陣難過。我的孩子如果還活著,也該有這麽大了。

為了掩飾自己突如其來的濃重的哀傷,我以給邈兒寫信為借口,躲到了無人的書房中。我頹然的坐在書桌旁,茫然的發呆,心中紛亂一片。忽然間,我覺得很累,很累,仿佛行了幾萬裏的坎途一般。我用雙手捂住臉,合上了疲憊的眼睛。

正當我心痛已極、泫然欲泣的時候,朦朦朧朧的,我看到了子瞻溫暖的笑臉。

“我會耐心的等待……”他的眼中滿含深情,目光真摯又執著,“等到有一天,你願意再為我彈奏動人的琵琶曲,會再次唱我寫的詞,會露出我期盼已久的迷人的笑容。我說的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子瞻,子瞻……”我喃喃低語,“我會努力的,為了幸福,我會努力的……”

我睜開雙眼,活動活動手腳,並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氣,心裏的抑郁少了一些,覺得舒爽了許多。

為了讓子瞻回家後見到一個氣色更好的我,我決定再想一些辦法來調節自己的情緒。對了,子瞻不是說過,他近來整理了很多故事嗎,不知道書稿放在哪裏。每次我一看到他的故事,心情就會明亮起來。那本他寫給我的故事書,每篇文章我都耳熟能詳了。還是找些新鮮有趣的來讀讀吧。

正當我耐心的在桌上堆積的書稿中找尋故事集的時候,偶然間滑落的一封信引起了我的註意。

這並不是普通友人間的書信,而是正式的公文。更讓我意外的是,這是從京城發來的公文。看看時間,竟是寶寶生病的那天。

京城來的公文,會是什麽事情呢?子瞻為什麽從來沒有和我提起過,是怕我擔心嗎?這不像是他啊。以前,無論遇到什麽事情,他都會和我商量,不會刻意瞞著我的。想想在那讓人心碎的幾天裏,他一直忙於照顧我,卻很少提及自己的感受……

我越想越擔心,不由自主的打開了信封。

“天啊!怎麽會這樣……”我瞪大雙眼,腦海中一片空白。

公文上竟赫然寫著:命蘇軾赴汝州就任,即日起程。

皇命不可違,但是為什麽他現在還在這裏,並未去汝州。汝州路途遙遠、舟車勞頓,他是為我和寶寶擔心,因此便耽擱了行程嗎?

我的心裏又是著急,又是難過:寶寶在病中,他自然不能離開,然而,為何在孩子過世以後,他仍然不告訴我這件事情呢。他難道不知道,違抗皇命的後果有多嚴重嗎?

疑,不對……他是不會讓自己陷入如此危險的境地的。聰明如他,一定會想一個兩全的好辦法解決這件事。莫非……

我急忙又在桌上找了找,果然在一堆書稿下面找到了另一封公文,也是從京都發來的,時間竟是昨日。

我打開仔細一看,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原來朝廷念及子瞻痛失愛子,汝州又過於偏遠,因此改派子瞻到常州赴任。算算上任的時間,倒還算充裕。想來這幾天,咱們便又要搬家了吧。怪不得昨晚他似乎有話對我說的模樣,我還以為他要炫耀他的囊螢妙計成全了一對佳偶的事情呢,也許正是我興致勃勃的談論陳方循和琴操的事,因此打斷了他尚未說出口的話。

我早早備好了晚餐,卻遲遲不見子瞻歸來。

從黃昏等到夜幕低垂,我的心中漸漸了然。不知為何,我想起了來到黃州不久發生的一件往事。

那次,他與朋友外出飲酒夜游,回到家中的時候,門童已經睡熟了,竟然沒有聽到他敲門的聲音。而他也沒有動氣,只是站在門口,望著月色下的江水,默默聽著流水奔騰、川流不息的聲音。

不久之後,他便寫下一首詞:夜飲東坡醒覆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而這首《夜歸臨臯》不知為何傳到了太守耳中,令太守惶恐不已,以為子瞻已經離開黃州,更糟糕的是很有可能尋了短見。想來,這是對“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的誤解吧。

相對於太守等人的心急如焚,我卻不會有一絲擔憂。

因為,我心裏十分明白,子瞻是不會逃離生活,更加不會逃離生命的。

然而,勇敢留下,卻並不意味著心中沒有矛盾,沒有無奈……

望著桌上已經變涼的飯菜,我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子瞻這麽晚還沒有回來,是不是一個人借酒澆愁去了呢?畢竟,最近發生的悲劇讓他痛徹心肺,他的心中有太多的苦無從宣洩, 有太多的話無處訴說……

我越想越難過,覺得自己真是對不起他。

我站起身,想去江邊找找他。

我一邊走,一邊思量,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了子瞻熟悉的身影:濃重的夜色下,只有淡淡的、朦朧的月光斜斜的照在清冷的江面上,而他獨自一人,手握酒壺,半醉的坐在江邊,目光憂郁,茫然的望著川流不息的江水。他的身影被拉得好長,好長,猶如長長的思念及無邊的哀愁;月白色的長袍已經染上了點點泥沙,仿佛深深烙印在他心上的傷痛,一點一滴,又如在他心裏無聲落下的眼淚,萬點千行……

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讓你覺得寂寞了,孤獨了……我現在就來找你,請你不要著急,不要難過,我馬上就會來到你的身邊,再也不會讓你覺得孤單……

我匆匆忙忙的往外走,眼眶有些發紅。

推開大門,我不由得停住了腳步,驚訝的瞪大了微微濕潤的雙眼,楞楞的站在原地。

“朝雲,我回來了。”子瞻微笑著向我走過來,目光親切溫柔、情深一片,一襲月白色的長衫隨著晚風輕舞,更顯俊逸出塵。

“朝雲,你怎麽傻傻的站在這裏,晚上風大,怎麽也不曉得多加件衣裳。”子瞻邊說,邊握住了我的手,眉頭微皺,語氣中滿是心疼及關切,“看你,手怎麽這麽涼,趕快進屋,讓我給你泡一杯熱茶暖暖身子。”

我楞楞的隨他走進了臥室,被他按在桌邊坐下。而他則忙忙碌碌的拿出茶具,取來熱水。他輕巧的擺放好茶具,並用熱水燙了茶杯,隨即笑著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打開後,頓覺滿室幽香。原來是我和他最喜歡的雲霧茶。

原來……他這麽晚回來,竟是為了去買這雲霧茶。

這雲霧茶,珍貴非常,只有在對岸的茗香茶肆才能買到上好的。近日,家裏的雲霧茶,的確已經喝完了。沒想到,他竟然註意到了這些小事,而又在我開口之前便體貼的為我辦妥。

他取出一些茶葉放到沖罐裏,手臂微揚、靈巧的提起水壺倒入熱水。滾燙的熱水沖入罐中,沖撞得茶葉隨之翻滾,形成小小的蝸旋。他放下水壺,輕輕的拿起罐蓋斜抵罐口,細心刮出茶葉表面上形成的水沫,隨即把蓋子蓋上,又朝上面淋了一次開水,把黏附在罐口及罐身四周的餘沫及茶葉小微粒沖走。而在提罐沖茶時,卻略微放低手臂,讓沖罐離茶杯的距離很近,沒有濺成一個泡沫。他沒有按照常規的沖茶之道,把茶水在兩個茶杯上循環沖出,而是先沖好一杯,再去沖另一杯。一襲素凈的白衣配上古樸的茶具,更顯清新、素雅。

他輕輕端起較濃的一杯茶,微笑著遞到我的手上。

“來,喝杯熱茶暖暖胃,我已經讓明月去熱飯了。你品完茶,略微休息一會兒,就可以用餐了。”

都說沖茶之道,在於每一杯都濃淡相同,多少一致,這樣,才不分親疏遠近,才會讓客人覺得公平。

而他卻有意沖了兩杯濃淡不一的茶,並把濃的那杯遞給了我。這一系列動作,是如此流暢,如此自然,如此不假思索,如行雲流水、渾然天成。

這便是他的心願吧……

我接過茶杯,輕輕啜飲了一口茶。唇齒留香之餘,暖暖的溫馨流入心裏,驅走了心中的冰冷的寒霜。

正在子瞻要端起另一杯茶的時候,我笑著攔住了他。

在他迷惑不解的凝望中,我用雙手端起手中的茶杯,淺笑著遞到他的嘴邊。

他微微一楞,隨即握住了我的手,笑著喝了一口茶。“雲藍小袖,猶有香風系。朝雲,你穿藍色衣服真美,美得讓我心動,讓我心醉……”

他取下我手中的茶杯,把我溫柔的攬入懷中。他的目光輕盈、迷醉、似夢似幻,臉上情深一片。他的頭越來越低,我被他的柔情所迷,微微仰起頭,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爹爹,娘,吃飯了。過兒都餓壞了……”

聽著過兒調皮的呼喊以及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我和子瞻漸漸回神,無奈的相視一笑。

子瞻打開房門,有些無奈的看著已經閃到面前的過兒,又笑又氣的敲了敲他的頭,“你這個孩子啊……”

翌日清晨,我起身梳妝。

看著鏡中有些憔悴的面孔,微感惆悵之餘,便打定主意要為自己畫一個艷麗一點的妝容。我用木梳梳順了頭發,略一思索,便動手把青絲綰起,梳了一個有些覆雜的螺形發髻。

正在我尋思要帶個什麽發飾比較好的時候,子瞻不知何時走到了我的身後,“這個怎麽樣?我覺得這朵梔子花很適合今天的你。”

那是一朵由白玉制成的巴掌大小的梔子花。我微微一楞,隨即便無奈的笑起來。

“哇,你一大早的就給我出難題了是吧?不過,關於梔子花,我還是知道很多的。因為我從小就很喜歡這種花。我還知道,梔子花又叫林蘭、木丹、越桃、木橫枝,屬茜草科,常綠灌木。沒有開花的時候,花蕾白中透碧,花開時呈白色,香氣濃郁, 常在5—7月開放。它早在漢唐時就已被廣為栽培,花葉可熏茶和提取香料,根、葉、果實均可入藥,有清火除煩,去熱解毒的作用。”說到這裏,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不過呢,我今天的心情非常好,身體也很好,並不需要用它來去除煩悶。”

子瞻聽了我的話,不由得哈哈大笑,“你呀,未免也太敏感了些。我希望你戴上它,是因為我也很喜歡梔子花。而我之所以喜歡它,並不是因為它的藥用價值,而是因為傳說中梔子花的花語是等待的愛情。我小的時候,聽家鄉的一位老婆婆說過,梔子花的含義是‘永恒的愛,一生守侯和喜悅’。她還告訴我說,喜歡梔子花的人都有感恩圖報之心,樂於以真誠待人,只要別人對自己有少許和善,便會報以心靈致謝。這是因為喜歡這種花的人都有一顆赤子之心。前些日子我去對岸的山上散步的時候,看到山上開了大片的梔子花,清澈、雪白,十分漂亮。不知為什麽,我不由自主的便想起了你。因此,我記下其中最美麗的一朵,繪出它動人的姿態,隨即把畫送到黃州最有名的玉器店“玉緣”,請老板按照此圖做出了一枚晶瑩別致的發飾。”

我一邊聽,一邊輕輕的撫摸著子瞻手中的梔子花,“就是這枚吧?”

子瞻微笑著點了點頭,“喜歡嗎?”

我撲嗤一笑,“當然喜歡啦,還楞著做什麽,快為我戴上吧。”

子瞻細心的把梔子花插到我的發髻上,又體貼的為我理了理雲鬢。

“對了,今天我沒有什麽公務要做。咱們兩個人去對岸的武昌西山轉轉,那裏陂陀蔓延,澗谷深密,中有浮圖精舍,依山臨壑,蕭然絕俗。還有,咱們若是累了,還可以到西山古寺討一杯清茶喝。那裏的寺僧以泉水烹茶,香油煎餅招待客人。這種餅的形狀非常特別,說起來,和你今天的發型有些相像。西山僧人說,這種餅之所以美味,是因為西山寺有菩薩泉。菩薩泉凝聚山川之靈氣,水色白而味甘,清冽異常,因此又叫靈泉。用靈泉制餅,無需發酵,自然而酥松,落口消融;不加香料,香芳清甜,回味雋永。我早就想帶你去嘗嘗了,因為這種餅只有在剛剛做好的時候,最松脆可口,所以,在西山吃才最有滋味。”

“哦,那你為什麽不早些帶我去呢?”我笑咪咪的問他,其實,心中早已知道答案。

子瞻摸了摸我的頭,笑著回答,“我當然是想把你養得豐滿一些再帶你出去玩嘍。”

“那你現在為什麽又急著帶我去了呢?”此話剛出口,我又一陣後悔,這還用問嗎,一定是咱們又要搬家的緣故,他自然想在離開黃州之前,帶我到處游玩一下。“呵呵,你是不是因為過去常常自己到處東游西逛,游覽名勝古跡,而偏偏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裏,覺得有些內疚了吧。”

子瞻忽然收起了笑容,變得異常嚴肅,“朝雲,你是不是怪我了?”

我被他這嚴肅的模樣嚇到了,趕忙搖頭解釋,“不是啦,我哪有怪你。而且,你每次回來,都會把見聞講給我聽,就好像我親自去過一樣。我已經很開心了。不過,這西山寺中好吃的餅你怎麽從來沒跟我說過呢?”

子瞻笑咪咪的看著我,“佛經有雲,人生有四苦,貪嗔癡、怨憎會、愛別離,哎,你說,還少什麽呢?”

“呵呵,想考我啊,當然是求不得啦。這個我怎麽會不知道?”我得意的笑著,忽然,恍然大悟,不由得笑著追打他,“哼,你這家夥,竟然嘲笑我嘴饞,看我饒不饒你!”

“哈哈,好啦好啦。”子瞻握住我的雙手,笑著說,“咱們還是快些走吧,若是被過兒那個小鬼纏上,咱們可就慘啦。”

我輕輕一笑,嬌嗔的瞪了他一眼,“怎麽?你竟敢不喜歡咱們的寶貝兒子?”

子瞻故意皺著眉頭,無奈的嘆息著,“比翼鳥、連理枝,明明心裏清楚,還在這裏跟我顧左右而言他。唉,既然你不著急,那我就先走了啊,錯過了游玩的好機會,以後你可別後悔啊……”

子瞻說著便當真往門外走去。

我趕忙笑著追上去,挽住他的手臂,“好啦,好啦,我聽你的就是啦。不過,你要答應我,一會兒咱們先去西山寺吃香餅,我都有些餓了……”

在我們相攜遠去的時候,談笑之間卻沒有註意到那不知何時站在書房門口、微笑著目送我們離開的一抹月白色的幼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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