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不嫌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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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爐上的肉滋滋作響,氣氛也開始活躍了,我和祝豆蔻還挺喜歡王清逸的,很英姿颯爽的一個人,說話做事幹凈利落,和我們一個學校,也是高三,學美術的。一陣推杯換盞,我們開始閑扯,王清逸一口悶下一杯蜂蜜柚子茶,“其實我不怎麽喜歡吃烤肉,就是一有便宜要占,就剎不住閘!”

“那你喜歡吃什麽?”

陶謹莫名其妙地笑了笑,王清逸瞪了他一眼,“西紅柿雞蛋炒韭菜!”

“這種菜也能吃?”我很懷疑,但面對如此重如砒霜的口味,必須懷疑啊!

“你看不起我的品味?”王清逸急了,又一杯蜂蜜柚子茶下肚,將杯子猛地頓在桌子上,略有些心虛地說,“當然,是奇葩了一點。款兒,你呢?你有什麽奇葩的品味?”

我想了想,“我沒什麽特別喜歡吃的,我這個人很常規。”

祝豆蔻當損友當慣了,總是出來煞風景,“你是沒什麽特別喜歡吃的,但你有一堆不吃的。”

“是什麽?”王清逸問。

“她吃牛肉拉面不加牛肉,吃鴨血粉絲不加鴨血,吃冰糖葫蘆只吃糯米紙……”祝豆蔻越說越興奮,“還有,她不吃豬肉。”

我們女生在說話的時候,陶謹一直在默默地烤肉、倒飲料,直到聽到最後一句話,他噗嗤一聲笑出來,而且還是隱忍的,明顯就能看出後面還有一波一波的笑神經正在放電。

“笑什麽?”我不樂意了,牙關緊緊咬著口裏的一塊牛肉,“這個年代,沒有點特殊癖好,你好意思出來混嗎?”

“你是回族人?”陶謹微瞇著眼睛無視我的自我辯解,笑得眼睛像個小月牙。

“不是,我們家祖祖輩輩都是漢族人,血統特別純正。”

“不是回族人,為什麽不吃豬肉?”

事實證明,狗急了會跳墻,人急了會咬人,我當即反問,“你是人嗎?”

“當然。”陶謹聳聳肩。

“是人為什麽不說人話?”

“哈哈哈……”王清逸和祝豆蔻大笑出聲,俯在桌子上揉肚子,看上去像是吃多了胃脹氣。

我也忍不住笑,終於小勝了一把,爽啊!

陶謹一派不跟我一般見識的表情,嘴角勾出一絲清淡的笑,繼而回身朝著服務員打了一個響指,“你好,再加一份澳洲肥牛、一份日本八爪魚!”

一刀切斷任督二脈啊,行,你狠!結賬的時候一算,四個人居然花了一千塊,天-朝的物價真是貴得高高飄在天上,我等屁民吃頓烤肉簡直跟吃自己的肉一樣啊!

祝豆蔻這個沒心沒肺的,依然不知道心疼,告別的時候還拉著王清逸熱聊,“下次請你去‘七月末’,款兒的哥哥是那裏的大廚,他做的菜簡直是人間少有的好吃,而且自己人還能打個七折,特劃算!”

“那敢情好!”王清逸說著坐上了陶謹的車後架,向我們揚揚手告別。

望著他們的自行車走遠了,祝豆蔻回頭問我,“我們還剩多少錢?”

我的眼神在祝豆蔻身上飄了一圈,幽幽地說:“倆二百五。”

……

轉眼到了周六,晚上七點我正在家裏寫作業,祝豆蔻的電話打了過來,“過來幫忙,我們家攤子人滿為患了。”

祝豆蔻家裏開著一個火鍋店,就在夜市街,每到周末那顧客就烏央烏央的,因此經常要我去客串服務員。我放下電話就出了門,夜市上正是人多的時候,到處都是人肉味。

為了避免擁擠,我挑了條小路插過去,燈光昏黃但溫暖,也沒覺得害怕。但沒走幾步我就聽到了吵鬧聲,還有很混亂的腳步聲,憑感覺像是令狐沖參加嵩山大會正在與群雄廝殺。

走到聲音傳出的小過道,我看到了黑道電影上常看到的一幕,一群人在群毆一個人,粗如手腕的木棒揮舞得利落強勁,齊刷刷向著中間的一個人打去。中間的那個人身手好像不錯,身體左右騰挪攻守兼備,雖然處於劣質硬生生挨了好幾悶棍,但那群人也沒占到多少便宜。

跑啊,這時候不跑還等他們發現我在這偷窺嗎,我心裏這樣一想就準備撒丫子,但中間的那個人怎麽那麽熟悉呢?

是陶謹,這個不省心的!

還跑嗎?當然要跑,我跟他萍水相逢、泛泛之交,不值當為他犯險。可就這麽丟下他好嗎,他雖然看上去是個練家子,可是寡不敵眾,時間一長肯定非死即傷。但我能幫他嗎?我手無縛雞之力,只能是個累贅,陶謹這種場面見多了,挨一頓打還不是小菜一碟!

就這樣掙紮了幾秒鐘,我還是跑了,跑得快極了,但是內心極度不安定,有種罪不可恕的感覺。燈光還是昏黃的,一絲往事劃過腦海,我還是停下了腳步,抄起路邊一戶人家的鐵門栓就向著原路返回。

手機鈴聲突然響了,我掏出來一看是祝豆蔻,想都沒想就把手機扔了,跟頭腦發熱似的,有種壯士斷腕的決心。

打鬥還在繼續,陶謹身上掛了很多彩,我舉著鐵栓一路殺了進去,也不管章法,閉上眼睛逮著肉就砸。我手勁小,但架不住鐵栓重啊,一栓下去,絕對皮開肉綻。

陶謹見是我,眼中閃過一霎的驚詫,也不管別的了,拉起我的手腕就跑。那群人在後面瘋狂地追趕,眼看著就要跑出小巷子,陶謹突然將我向前一推,我一個趔趄撲到了夜市的大路上,回身一看,一個被掄飛了的木棍砸在了陶謹背上,陶謹一聲不吭地受了那一棍,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好似沒事一般,拉著我繼續往前跑。

又繼續向前跑了一段距離,知道安全了,我喘著粗氣停下來,彎著腰向陶謹擺手“不跑了,不跑了,累死跟被人揍死沒區別。”

陶謹也停下來,雖然鼻梁都被揍歪了,嘴角腫了,但依然不正經地噙了笑看我,“現在慫了?剛才你那幾棍子還真是威武,挨打的人估計得殘了。”

“啊,這麽嚴重?”我被嚇到了,氣息立馬順暢起來,“他們會不會報警?我不會坐牢吧?”

“說你傻你還真往傻上靠。”陶謹滿面厭惡地拉我起來,還是一副戲謔的表情,“就你這智商,怎麽考上重點高中的?”

“你又挖苦我!”我打掉陶謹的手,扭過頭不看他。

難得的,陶謹沒有繼續他的挖苦,而是蹲下身體把我背了起來,我莫名其妙地就被他背在背上,偷眼看了看他的表情,很陌生,是一種很認真的柔和。

夜市上人很多,熙熙攘攘中出現倆這麽煽情的人物,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在看,搞不好明天的微博上都有照片。我有些露怯,紅著臉在陶謹背上拍了一下,“丟不丟人,好多人看著呢。”

陶謹沒有把我放下,臉上的表情卻猙獰了一下,好像我在他背上插了一把劍。我突然意識到剛才飛過來的那個木棍,手一伸將他的T恤拉下了好大一截,一道長長的血印子橫在他的背上,高高地腫了起來,跟家裏的臘腸一個樣。

“嘿,人來人往的,你耍什麽流氓!”陶謹混不吝地開玩笑。

我放下他的T恤,沒擡杠,只問了聲,“疼嗎?”

陶謹依然沒個正經,“疼,疼得都想哭了。”

我被逗笑了,但心裏酸酸的,這個樣子的陶謹讓我很心疼,難道他一直是這個樣子的,把自己用邪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從不暴露自己的脆弱,讓人很容易就會覺得他是個外圍子於己無關的人,他壞、他混、他狂、他活該!他的心裏到底有些什麽?為什麽藏得這麽深!

陶謹把我背回了他的家裏,拿出藥膏來要給我上藥,我這才感覺到渾身酸痛,仔細一檢查才發現腮幫子腫了,怪不得剛才說話的時候感覺不利索呢。背也有點疼,應該也挨棍子了,但肯定沒有陶謹的嚴重。

陶謹的情況還真是挺嚴重的,整張臉都走形了,身上左一道右一道畫了許多叉叉,腫脹得像掛了一身香腸。

我擠出藥膏給陶謹上藥,斟酌著語氣問他,“如果我告訴你,我剛才是跑了又回來的,你會不會覺得我不配作你的朋友?“

“哦,原來是這樣。”陶謹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我心裏一陣緊張,“你是不是對我很失望?”

陶謹這才意識到我是認真的口氣,遂也很認真地正視我的眼睛,“你為什麽會這樣想?”

不知為什麽,突然想把在心裏存了很多年的秘密說出來,不為別的,只是想正視自己的懦弱一次。“你知道我為什麽明明走了,還要回去嗎?”

“我從小膽子就很小,所謂的又慫又面就是我。我哥哥比我大三歲,那一年他上六年級,我三年級,一次放學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哥哥正在跟人打架,那人是個小胖子,哥哥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

“你猜,我看到之後是怎麽做的?”

陶謹沒做任何表示,眸底的情緒很深,安靜地聽我說下去。

“我就站在一邊看著,心裏緊張得要命,卻沒有上去幫忙。”

“後來呢?”陶謹問。

“後來,哥哥被推倒了,腿磕在自行車上,骨頭斷了……”我說著說著有些哽咽,內疚排山倒海而來,但我還在笑著。“直到現在,哥哥的腿還是有一些瘸,長得那麽帥,連女朋友都沒有。如果……如果不是我太懦弱,結果一定不會是這樣的。”

陶謹沒有說話,只是靜默著。

我停下擦藥膏的手,心裏就釋然了,自己本來就是這樣綿軟的人,還要別人怎樣把你當回事。

“你是想說以後就不認識我了嗎?”

陶謹的神色有些奇怪,欲言又止。

“後悔認識我了吧?沒事,直說就好。”我又問了一句。

陶謹與我對視片刻,幽幽開口:“我只是想說,你把藥膏都塗在我的T恤上了。”

呵呵……我一陣發窘,有什麽話想說卻又什麽也說不出來。

“我不嫌棄就好。”

六個字飄進耳朵,效果震天動地,不是純粹而無用的安慰,卻足以讓我心底溫熱,久久動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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