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京祁揉著腦袋，打著噴嚏回來的時候已是中午。左西人穿著整齊，正把一盤菜放到桌子上。顧衍把筷子遞到郁金手中，柳依依坐在桌子邊雙手撫著碗兀自出神，她的手腕尚未痊愈，無法將碗捧起。

“你昨日去哪了？”柳依依道。

尹京祁敲敲自己的腦袋，瞪大了眼睛，道：“我昨日跟西人一起出去的，他丟下小爺一人跑了！”

柳依依看著左西人，左西人淡淡的掃了尹京祁一眼道：“昨日是我同他一起出去的！”

顧衍一般到這時都會補上一句，來個落井下石，但由於昨日的事，他今日格外安靜，拿著郁金握著筷子的手引導她夾菜。

柳依依質疑的看了左西人一眼，道：“那你為何回來的這樣晚？”

“還不都是那死小子，沒有叫小爺！”尹京祁抱怨道。

柳依依手指動了兩下，不再說話，左西人將桌子上的碗一一盛好湯。氣氛更加沈悶了，尹京祁躡手躡腳拿了椅子坐在桌子前，伸手剛拿起筷子，就聽柳依依問道：“瀟瀟她是怎麽死的？”

這件事就算尹京祁再不願意提，但總得說與柳依依知道，他便忍痛將暮瀟瀟的死說了一遍。

“瀟瀟是死在你懷裏嗎？”

暮瀟瀟的死對柳依依來說是個剛知道不久的消息，她還沒能夠從沈痛中走出，對於尹京祁來說卻是想走都走不出的深淵。

“是！”尹京祁再次回想起暮瀟瀟死前的場面來，揪心的疼。

“她說過……有一天若是能死在你懷裏……也算死得其所！”柳依依輕嘆道。

尹京祁拿著筷子的手顫抖了一下，這與暮瀟瀟死前說的話是何其相似。

“京祁，好好活著吧！答應我，就算是為了瀟瀟，也要好好活下去。”柳依依停頓了一下，繼續道，“像昨晚那樣徹夜不歸的事不要在做第二次了，藍罄既然派人殺你，就不會輕易放過你的。你一個人在外面太危險了！”

尹京祁點點頭，低頭吃菜。這院子中除了左西人剩下的好像都是水令帝國的通緝犯，日子不得不過得小心一點。

“明年開春時會挑選宮女，若是在想混進無央宮，也只有那時候了！”左西人拿起碗筷，餵柳依依吃飯，她咽下一口飯，輕聲道。

“用不著那麽麻煩，宮裏有條直接通到外面的密道。不過已經廢棄很久了，很多地方都塌了。但慢慢爬過去是沒有問題的！”尹京祁把無央宮逛了個大半，偶然間發現了這條密道。

“在哪？”

“好像是一個叫合德院的地方，沒有人住！”

柳依依想了一會兒道：“從那進去安全嗎？”

“那根本就沒人進去，你換身宮女的衣服，沒人知道你是混進來的！”尹京祁答道。

左西人道：“依依你要是去的話，我跟你一起！還有最起碼要等手腕好了再說，這樣子纏著繃帶太顯眼了。”

“京祁對無央宮比較熟，他跟我一起就好，你留下來！”柳依依說道。顧衍對著她微微一笑，然後繼續餵郁金吃飯，柳依依說的好聽，無非也就是要左西人看著他。

往後幾日，柳依依雖在養傷，卻總不能安心，心裏總在念念郁李在無央宮過得可還好。一日傍晚，秋葵吵著要出去，忍冬拗不過她只得跟著，黎青呆在房中蒙頭大睡，柳依依則坐在院中透氣，一女子進來討水喝。

柳依依對著屋子叫了聲，讓人送水出來，接著昏黃的光打量面前的人。她約莫著三十多歲，一身布衣，舉手投足間流露著高貴，眉宇間的神色甚是柔和，只是那雙眼睛直直的望著前方，似是看不見東西，她手中的木杖大概是為了探路。

左西人捧著碗出來的時候，看到女子，手中的碗啪嗒被他掉到了地上。柳依依回眸，他糾結在一起的五官映入眼簾，她再看看那女子她嘴角勾起淡淡的微笑，很是坦然。

“我殺了你！”左西人沖上去，伸出手一把掐上女子的脖子。柳依依立刻推斷出這女子便是林真月，否則左西人不會是這反應。她無意阻止左西人的行動，這女子與他有血海深仇，不管是什麽身份都不能抵消她的罪孽。

“你是左西人？”林真月聽到他的聲音後道。

“是我！巫玉人呢？你不是跟他走了嗎？”左西人還沒完全失了理智，還知道問一下巫玉的下落。

“他去尋他心目中完美的人了！”林真月輕笑一聲繼續道，“你應該比我了解他，當他發現我不會再殺人之後便沒了興致，他喜歡我在戰場上毫不留情的虐殺，而不是現在！”

“你殺的人夠多了！你現在眼睛瞎了就是報應！”左西人狠狠道，見慣了他儒雅模樣的人，都不會習慣他現在惡毒的表情。

“是報應！你現在要殺了我嗎？”林真月毫無畏懼，就像是期待著死亡的降臨一樣。她什麽都看不到，隱隱能感覺到左西人身上的殺氣。

“你想死嗎？”柳依依疑問道。

林真月苦笑一聲，道：“無時無刻不想！”

聽她這樣說，左西人掐著她脖子的手松了一下，此生他也殺過不少人，愧疚之情日夜折磨他，林真月殺的人多他豈止百倍，恐怕是日夜難以入眠吧！而柳依依七孔玲瓏心，轉念間也了解她為何想死。

“你為何不自我了斷，那樣多幹脆？”柳依依問道，而得到的答案要比她所想的覆雜的多。

“我活著便是在贖罪，今日左公子要殺了我也算是贖罪。但我若是自裁……便什麽都不算，到了地府也不得安生！”

柳依依心中暗想，這人也不壞，並不像書上記載的覬覦王位，與兄長反目成仇。

“你所造成的傷害，你在怎樣懺悔都沒有用！”左西人收回手，握拳吼道。

“是！我明白，但這是我唯一能選擇的活下去的方式！贖罪也好，公子要我的命也罷！我從來沒想過要逃避！你覺得怎樣消恨，便怎樣討債！”林真月言道，不怒自威。

左西人被她身上的皇族之氣震懾道，他想殺了她又有何用？只不過是給她一個幹凈的了結罷了！

“我……不殺你！”左西人合眼嘆道，“我要你日日夜夜受折磨，不得安生！”

林真月嘴角勾起一個顛倒眾生的笑容，柳依依在她身旁也只能算陪襯，她輕啟略微蒼白的嘴唇道：“我在王都郊外念慈庵，等你改變主意，取我性命！”

左西人的微微顫抖，說不出一句話來。林真月早年久居宮中，柳依依自然不會錯過這樣一個機會，便問道：“你可知道宮中有什麽隱蔽的地方？我一位故人被國父抓走，不知關在哪裏！”

聽到“國父”二字林真月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問道：“若是他的話，你可以去以我二哥的寢宮逍遙閣看看，還有他寢宮下有一條密道，入口就在他書房！大致通到無央宮外，具體位置我便不知了，你要想其他辦法進去。”

林真月並沒有問柳依依藍罄抓的是什麽人，那人又什麽計劃，在請她出來的時候他提及過，不過並沒有細說。她這樣做恐怕是破獲了那人的計劃，也算是當時他用林魂做威脅的報覆了吧！

“我等公子來殺我！”林真月說完這句話，徐徐離開。

待她走遠後，左西人抱頭做到地上，痛哭道：“依依……我放了她，我沒殺了她，為死去的親人報仇！”

柳依依慌忙蹲下，伸出手臂環住他，並盡量不扯動自己的手腕，安慰道：“沒關系！沒關系！沒有人會怪你的，沒有人！殺了她有什麽用？只不過是徒增自己的罪孽罷了！沒關系！真的沒關系！”

提到殺人，左西人一怔，雙手捧住柳依依的臉，與她四目相對，“依依，永遠不要殺人，永遠不要！答應我！答應我！”

他聲嘶力竭的吼聲攻擊者柳依依的耳膜，震耳發聵。

“我答應你！”

聽到柳依依的保證，左西人長舒了一口氣，好像完成了什麽了不起的事一樣。

“剛剛那碗水是變成淚了嗎？西人，一大男人哭成這樣，小爺都替你害臊！”尹京祁一直在旁邊看著，一直到現在才出面調笑道。

左西人連忙爬起來抹幹眼淚，狠狠瞪了他一眼進了屋子。尹京祁對著他的背影撇撇嘴，回頭對著柳依依笑笑道：“依依我扶你進屋吧！外面冷，著涼了可怎麽辦？我會心疼的！”

說罷他向柳依依伸出手去，柳依依白他一眼道：“就你嘴貧！”

尹京祁摸摸鼻子，後從懷中掏出一件東西，在柳依依面前將手攤開，那日她將手鐲掉落在芳滿樓，暮瀟瀟撿到後交給了尹京祁。柳依依看著他，一時感動的說不出話。

尹京祁微笑，拉過柳依依的手，將手鐲系在她纖細的手腕上，道：“你不帶著她，若有一天我再找不到你怎麽辦？”

柳依依輕撫著手腕上的鈴鐺，沈默不語。尹京祁看向她身後漸落的夕陽，突然覺得自己的餘生也都像這夕陽一樣，即在絢麗多姿，也只有蒼涼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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