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就埋下的伏筆。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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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人?由著你們這些大夫騙來騙去?嗯?這是紫苑,在卓先生的地方上騙人的下場可有趣了。”

“不,不敢,不敢。”

“我自己的身體怎麽樣我心裏清楚,少拿這些模淩兩可話糊弄我,這些套話我也會。”宋理又閉上眼睛,慢慢喘氣,喘了一陣子,低低的說道:“你給我開一劑藥,無論怎樣都得把孩子生下來。”

大夫忐忑的按著胸口,說道:“您的意思是……”

“不生這孩子,我也耗不了幾天。”宋理道:“保不住我,那就保下孩子,我要他健健康康的。”

鄒成看宋理的樣子已經累的不願多說一個字,便走上前引著大夫去開藥方。

豹從房上跳下來,把一旁桌子上的碗端給她。碗中是濃濃的藥汁,加上濃的有些粘稠的米湯,但喝不出米味。

宋理在他手裏喝了兩口味道極其惡劣的藥湯,嘆了口氣:“我這也是造孽太多。。。早該積德修善來著。”

豹不讚同的瞧了眼窗外,低聲道:“夫人為什麽不告訴卓爺?您的眼睛幾乎看不見東西,什麽都吃不下,喝口粥也得用藥把粥味壓下去才能入口。如果卓爺回來,您心裏會舒服些,以後卓爺想起……也會舒服些。”

“他躲出去,就是不想心亂。”宋理又嘆了口氣,示意他再把碗端過來喝了兩口,頗為淡然灑脫的說:“大鏢局裏頭,卓先生要是心亂了,那就誰也好不了。他陪我的日子不短了。”她總歸是個有見識有擔當的女人,會為了兒女情長牽腸掛肚,但不會為了個人愛欲破壞了大局。

豹道:“對。”

宋理伸出手,搭在豹伸過來的手上慢慢坐了起來,輕聲道:“這個孩子既然懷上了,生了他我得死,不生他我一樣得死。誰讓我就是這麽個人,就是這麽一副禁不住事的身體,早知道能有嫁人的一天,就不那麽使勁喝酒了。哎,豹,我這一生從沒做過叫自己後悔的事,豪飲卻不亂性是我最自傲的,可恨啊。。。要是沒喝那麽多酒就好了。”

豹輕聲道:“喝酒的人多了,夫人怎麽確定是喝酒把您的身體喝壞了?”

“別人喝酒的時候身體好,我從身體好喝到只能靜養不能勞累,可還是要喝。”宋理抿了抿嘴,臉上略帶恨色:“那是我不喝酒還能幹什麽?留下來讓他…”她深知有些話最好不要說,哪怕在這裏說出來是不會被宋財神聽到的。

門外沒有腳步聲,卻有一個人推開門的聲音。

“鄒成,把藍玉和兩個小崽子叫過來。派人去請司馬大爺。”

豹道:“是鄒成帶著藍玉進來的。”他說完這句話,退到屋子裏最陰暗的角落中,忽而消失不見。

鄒成躬身道:“夫人,我去叫兩位公子,然後去請老總過來。”雖然宋理看不見,可他還是很規矩恭敬。

宋理睜開眼睛,點點頭。她的眼睛還是很亮,雖然帶著疲憊和溫柔的悲傷,卻明亮銳利的叫人害怕,完全不像是接近失明的人。她又聽見關門聲,料定鄒成離開了,低低啞啞的聲音柔聲道:“藍玉,過來。”

藍玉走上前,還沒說話就紅了眼圈。哽咽道:“夫人。”他看到消瘦的幾乎形銷骨立的宋理,聽著她幹幹的聲音,真的心痛。

宋理模模糊糊看見一個穿著藍色衣裳的小身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笑嘻嘻的說:“你讀書讀的很好,頭發怎麽這樣亂,臉上也全是灰。你讀的都是些什麽書?是天工開物麽?去洗臉,拿梳子過來我給你梳頭。”

藍玉去紫銅水盆裏洗了臉,拿一旁八寶紅漆盒裏的犀角梳子,背過身去的時候輕輕擦了擦淚珠。

藍玉忍著傷心,強笑道:“夫人,我自己梳,您多歇一歇。”

“聽話。”宋理只說了兩個字,就靜靜的等著,接過他乖乖遞來的梳子,拉著他坐在自己身邊,側身去給他梳頭。她的手指已經變得纖長,卻暴起青筋和皺紋,卻和豐盈粉嫩時的溫柔細心一般無二。她的指尖輕輕攏過藍玉的頭皮,那種恰到好處的搔癢感讓人舒服的渾身毛孔都炸起來,細密齒的梳子刮過頭皮的感覺,也那麽溫柔解癢。

就算是世界上最溫柔慈愛的母親給心愛的兒子梳頭,也不過如此。

“最近我給你換了幾堂課,你覺得怎麽樣?”

“好極了。我沒想到夫人點的這幾本書竟然如此精彩。”

“那是當然。當年百家爭鳴創下了三百年繁華春秋,到後來秦國統一天下是靠著墨、法、兵三家,到漢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也就漸漸的衰敗了。”宋理淡淡的輕聲道:“你跟別人說些周禮、儒道,是為了說的投機。暗地裏諸子百家的書都是要看的,真正的大儒都是觸類旁通廣覽多讀的人,只讀論語蔑視其他的人也就是個秀才吧。”

藍玉恭恭敬敬的道了聲:“夫人說的是。”他下意識的想回頭,頭微微的一動,宋理手裏的頭發就一扽。

“別動。疼不?”

“不疼。”

宋理道:“我最近身體不好,不愛出屋,也沒去你那兒看你。你那的丫鬟還用心伺候你麽?”

“夫人挑的人好,都很用心。”

“好,其中分寸你自己把握著。”宋理用發帶給他束好發髻,把木梳遞給他:“對你不好的你就自己處理了,不用留面子。”

藍玉接過木梳放在一旁桌上,順勢下地,卻站在距離宋理極近的地方:“大公子沈默寡言卻心思縝密少年老成,全然不像是四歲多的人,我給他們講書時大公子常常一語中的,我有時候讀錯了字,也是大公子立刻指出來,藍玉很是敬佩。練武也是大公子最為刻苦用功,踏踏實實的打苦功,只是大公子萬事有點難為自己。”

“穿雲自出生開始就和東來很相似,他難為自己的時候你多勸他保重身體,別像為娘似的,身體耗幹了,有天大的本事,抓了再多的財勢也是一場空。”

藍玉有心靠近一點,他想抱抱宋理,卻又不敢。只好說:“是,藍玉記住了。”他頓了頓,見宋理沒什麽吩咐,又繼續道:“二公子終日裏笑嘻嘻的,看書也不大在意的樣子,藍玉有時候問些細密的問題,二公子都答的一針見血。二公子不愛看論著,須得有些故事,帶點對話人物才能看進去,看論語孟子都還得勁。二公子好玩好動,練武的時候最愛躥房越脊上下飛騰,沒站穩掉下來或者沒竄上去他也不惱,笑嘻嘻的揉揉屁股繼續努力。”

宋理笑了起來,低低道:“這和我是很像了。”她又問:“你和我兩個兒子相處的如何?”

“藍玉心裏頭親近大公子,只是大公子有些高深莫測,藍玉摸不準他的態度。”

“他有什麽態度,你直接問就是了。猜來猜去的誰能清楚。”宋理道:“和老二呢?”

藍玉猶豫了一下,一五一十的如實說道:“二公子不太用功,又喜歡在文課上和我較個高下。藍玉本來不大喜歡他,後來有一天藍玉和二公子練武的時候,被二公子踢了一腳不註意踢在跨上跌了一跤,二公子用力不當崴了腳,還忍著來扶我,問我疼不疼。之後,藍玉就知道了二公子是赤子心腸愛玩愛笑,再不會小肚雞腸了。”

宋理微微的笑了起來,棕色的漂亮眼睛裏的焦點有些茫然不定,鄭重其事的問藍玉:“你願不願意幫我照顧卓穿雲和卓月海,在我‘身後’,替我保護他們兄弟倆?就像東來對司馬那樣好。”

“藍玉不敢和卓先生相比較。藍玉願意做晏子管子,一輩子輔佐兩位公子,力保兩位公子相親相愛永不分離。”

“好,好孩子,我宋理謝謝你。”宋理欣喜至極,輕輕拉過藍玉來抱在懷裏:“你雖是個小童,卻比許多人聰明能幹。又伶俐又有智慧,穿雲兒月海兒有你這麽個朋友是他們倆的福氣。只可惜你不是我兒子,小時候瘦了許多苦。”

藍玉福至心靈,立刻跪下道:“夫人若是不嫌棄藍玉,藍玉厚顏請夫人收藍玉做螟蛉義子。”

宋理點點頭,她的身子忽然晃了晃,似乎是說了這一會的話累著了。她輕聲道:“好。”

藍玉插蠟燭似的拜了三拜,還沒站起身來就聽見門嘩啦一聲開了,一個稚嫩歡快的聲音說:“娘親,藍玉,你們幹什麽呢?藍玉你被罰跪麽?每天教的好好的,罰什麽跪呢?”

宋理的聲音更有些啞,道:“月海,去把桌子上的碗端過來。”

月海噠噠的跑過去,端過來,一路上嘴不閑著道:“娘親,這是什麽藥?聞著這麽難聞,您最近半個月都不吃飯,越來越瘦了,您就算不愛吃也得為了肚子裏的小弟弟吃點呀,要不然小弟弟就瘦成小猴子了。”

一個同意稚嫩卻穩重的可愛的聲音說:“月海閉嘴。娘,我來餵您。”

宋理被他小心翼翼的引著,慢慢的靠在軟榻上,側過身子喝了兩勺補藥湯,就不敢再喝。勉強打起精神,聲音仍舊低啞輕弱:“我收了藍玉當個幹兒子,你們兩個給他磕個頭,去見過哥哥。”

卓穿雲穩穩當當的說:“是。”

卓月海笑嘻嘻的說:“我早有心拜藍玉當兄弟。娘親英明。”

作者有話要說:倒計時:10

…………

這章挺長。

☆、托孤司馬

宋理說了半響的話,面露疲態,叫幹兒子和兩個親兒子去一邊洗臉吃點心,她歪在軟榻上靜靜休息。

卓穿雲繃著小臉,面無表情的看著卓月海:“娘親現在這樣,你還笑得出來?”

卓月海愁眉苦臉的說:“娘親的身子,,我多說話,活潑些,娘親知道我健康快活,沒有憂悶的事,不就放心點。”

卓穿雲本來有些責備他,聽到這裏卻是一楞。

卓月海皺著包子臉:“其實我心裏難受想哭,也不會在娘親眼前哭,惹得她傷心擔心就不孝了。娘親最擔心的人,不算爹爹的話,那就是我們了。娘親身體不好本來就會不開心,我們苦個臉她更不會開心。”

卓穿雲有些愧疚的說:“我一直以為你沒心沒肺的……原來是我錯了。”他用還帶著肉窩窩的小胖手揉了揉圓滾滾的臉,捂著臉呆了一會,道:“我實在笑不出來。在別處能笑出來,看到娘親瘦弱可憐的樣子,我笑不出來。”

“我也笑不出來,撐著笑吧。”卓月海忍不住埋怨道:“也不知道爹去哪兒了,這麽多天連個影子都沒有。他們嘴太嚴了,我問了半天居然什麽都不告訴我,真是可惡。我可是卓先生的親生兒子啊!”

“是不是因為娘親沒有三媒六證,只是不清不楚的住在紫苑裏?”

“不是。爹爹很迷戀娘親,只要擠出來一丁點時間就要陪著娘親,紫苑裏沒有別的女人。打咱倆記事起的這兩年,什麽時候聽說過爹爹有別的女人。”卓穿雲道:“更何況司馬大爺還是咱們倆的親舅舅。”

“我的活兒比你的難多了。”卓穿雲面無表情說道:“我可按你說的去舅舅的書房裏頭偷偷翻了十幾天,可我什麽都沒翻著。如果有人追查過來,是你應著還是我應著?”

藍玉一直在輕手輕腳的照顧他們倆吃點心,用濕手帕擦手,這時候忍不住說話:“大公子,你莫怪我多嘴。”

卓穿雲道:“藍、、”他像模像樣的幹咳一聲,學著司馬超群的語氣表情:“大哥說罷,咱們弟兄之間客氣什麽。”

藍玉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蹲在地上平視兩位小公子,道:“第一,兩位公子容貌相仿但性格似乎是天地之別,以外人所知道的性格來說,敢去司馬大爺書房裏翻東西的人必定是二公子,因為大公子沈著穩重少年老成,絕不會這樣胡鬧。所以大公子您不必擔憂,二公子安排的很好,兩件事都和大公子無關。”

卓穿雲看著卓月海,詫異道:“你真的……想了這麽多?”

卓月海點點頭,笑嘻嘻的說:“娘親說做事之前就要想好一切,一個人能扛下來的事不要連累兩個人,因為另一個人負責抗下一件事。娘親說一個人扛一件事,和兄弟倆聯手幹一件壞事,前者比後者好很多。”

卓穿雲依然沒什麽表情,卻很認真的點點頭,抿著嘴道:“你比我聰明!以後我聽你的。”

卓月海忽然紅了臉,扭捏道:“說著幹什麽,我還希望你以後能像舅舅那樣,我能像爹爹那樣吶。”他似乎很窘迫,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臉卻越來越紅,連忙道:“大哥剛才說了第一,那麽第二呢?”

藍玉始終面帶微笑的聽他們倆說話,這時候見問到自己,便道:“第二,假若卓先生去做的事,連您二位都能查清楚,那麽卓先生在紫苑中的禦下之術和司馬大爺書房裏的書信,就都太不安全了。”

卓穿雲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卓月海卻道:“話不能這麽說,我們倆是卓公子是司馬大爺的外甥,所以才能進舅舅的書房,別人怎麽進得去?紫苑的人都是我爹的下屬,卻對我一句實話都不肯說,都說不知道,這是輕視我們。”

藍玉很有耐心的說:“進司馬大爺的書房並不是很難,大鏢局的鏢行掌櫃、大鏢局的幾位總管、還有打掃書房的小廝們都能進去。但我聽說司馬大爺的書房下有一個地窖,機密的資料都存在裏頭。”他看了眼卓穿雲突然亮起了的眼睛,道:“大公子,您不必心動。地窖口就明晃晃的在哪兒,就是和混鐵桌子連成一體的大鐵板,沒有千斤之力是推不起來的。大鏢局中能單人推起來的,只有司馬大爺一人。每日兩次的砰砰聲就是開合地窖的聲音。”

卓穿雲道:“你怎麽知道這麽機密的事?”

藍玉面帶微微的厭惡和難耐的痛苦:“是一位老先生告訴我的,我也不知道他是誰。”

“是把你打腫的那人麽?”

“是的。他知道大鏢局中的很多秘密,他似乎很想讓這些秘密把大鏢局弄亂。”藍玉繼續說道:“在卓先生治下,不該他們知道的事,他們是絕不會知道的。無論卓先生要做什麽事,消息的保密程度一定很高,沒有人敢外傳。二公子什麽都打聽不出來,不是他們不告訴您,因為他們也不知道。”

“大哥你太聰明了!”卓月海揚起一個甜甜的笑臉,道:“那你知不知道怎麽樣聯系爹爹?”

宋理的聲音輕不可聞:“他有正經事,你們別管。”

卓穿雲安奈著憤懣,攥著拳頭道:“有什麽事比您的身體成了現在這樣更正經?”

卓月海道:“娘親!隔這麽遠,我們聲音又這麽小,您還能聽見我們說話!太厲害了!”

宋理揉揉眼睛,但笑不語。自從眼前漸漸模糊之後,她的耳朵確實是越來越尖了。

藍玉擔憂的看了眼宋理的方向,指頭在桌子上輕輕寫了一個‘豹’字,抹掉。頓了頓,又寫了‘鴿’兩個字。

司馬超群的聲音忽然響起:“藍玉,你未免太聰明,知道的事太多了。”他背光站著,表情晦暗不明:“東來如果知道你這麽聰明,也不知道他是什麽心情。”

藍玉慌忙回身拜倒:“請司馬大爺安。”

卓月海甜甜的笑著,撲過去:“舅舅~~”卓穿雲恭恭敬敬的躬身:“舅舅,娘親想見你。”

司馬超群對卓穿雲微微點頭,一手摸了摸卓月海的頭,道:“藍玉,宋理平時不管你麽??”

卓月海搶在藍玉請罪前說:“舅舅,娘剛剛叫我們仨結拜了。兄弟之間有什麽事不能說?舅舅你別怪大哥,是我和哥逼他說的。”

司馬超群捏了捏他的鼻尖,警告的看了眼藍玉,道:“你娘比昨天好點沒?”

“好像又瘦了兩斤。娘什麽都吃不進去,只能喝點好難喝的藥。”卓月海略怨恨的說:“都是小弟弟的錯。”

卓穿雲伸手掐了他一把,對著宋理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卓月海懊惱的拍了自己嘴巴一下,踮起腳尖跑過去,趴在床邊上看宋理。

司馬超群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她,皺眉道:“弟妹,你。。。”她身上的骨頭看著都隔人,渾身上下只有肚子是圓潤的。過去圓潤富態的臉蛋也變得消瘦了,不僅手瘦的骨節突起皮膚松懈,消瘦的臉上也出現了淡淡的皺紋。

“你來了?”宋理閉著眼睛喘息了一陣子:“司馬,我要是不在了,你把穿雲月海當自己兒子看,可不可以?”

司馬超群皺起眉頭,沈聲道:“說的那麽晦氣幹什麽!你不會有事。”

“你看我現在的樣子還看不出來嗎?何必自欺欺人呢。我現在對著鏡子都看不清楚自己的臉,又什麽都吃不進去,到如今能保住孩子就已經萬幸了。司馬,如果我因為產後虛弱或是其他什麽,我不幸故了。我怕東來會記恨責怪這三個孩子……他倒不會虐待他們,只是每日的苛責冷漠是少不了的。”宋理哀求的看著他,聲音輕如耳語:“倒時候,如果東來恨這三個孩子,跟他們說是孩子們害死了我,司馬,請您多關照他們一些,最好能帶過去拜您為師。”

“你放心,,不管怎麽說我也是孩子的舅舅。”司馬超群看著她露在袖子外的手臂,這手臂瘦極,就像是餓死的人那樣骨瘦如柴。他不忍再看,輕輕拽了拽被子,蓋住她的手。

“如果真有那麽一天,你告訴孩子們,他們的父親因為我死了所以恨他們,可他們的母親,我是很愛他們的。”宋理提起一口氣,把輕弱的聲音放大了一點:“你們倆也給我聽著,不許恨我肚子裏這個孩子,也不許恨你們自己。在這件事上,東來說了什麽你們都不用管,什麽害死母親的兇手,聽見了就當他放屁,我的身體是那時候熬壞的,生你們之前就壞了,遇上你們爹之前就不中用了。娘生了你們,娘就愛你們。把東西拿來。”

鄒成用一只墊著紫色絲綢的紫檀托盤端過來四把匕首,匕首上兩面都鑲著綠色的鏤空碧玉,一面是‘宋’字,一面是‘愛’字。四把匕首的大小尺寸都是一樣的,就連玉的質量也是一樣的。

“藍玉拿一把,你們倆一人一把,這孩子一把。”宋理垂著眼眸,清清淡淡的說:“你們兄弟之間,要像這匕首一樣,在鞘休戚與共,出鞘生死相依。”她雖然病弱如此,又瘦骨嶙峋,那種陽光而誠懇可靠的氣息卻始終沒變。

“謹領訓。”“是。兒子記住了。”“藍玉記住了。”三個孩子紅著眼圈答應。

宋理點點頭,無力的閉上了眼睛。

她呼吸聲微弱的幾乎聽不見,就在司馬超群以為她睡著了,想要悄悄離開的時候,宋理忽然驚呼:“我要生了!”

作者有話要說:倒計時:9

要生啦!卓東來還沒回來!

☆、手拉手

宋理是不是已經要生了?

她是不是已經生下來一個孩子?

宋理還活著麽?她所生下的這個孩子,是不是也是一個害死母親的兇手?

宋理會不會……生氣?或怨恨我?

這些問題卓東來都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很少有什麽事是他卓東來不知道的。

司馬超群和卓東來相交已有二十年,從貧窮困苦的泥淖中爬到今天的地位,沒有人比卓東來更了解他,也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卓東來。他從未想到“不知道”這三個字也會從卓東來心裏蹦出來,嘴裏說出來。

他就是因為不知道,不確定,拿不準結果,所以才會躲出去。

卓東來從不害怕什麽,他只是不知道自己應該去怎樣面對——面對一個既像母親又是妻子的人去面臨生死劫難,而自己卻像世上最無用的人一樣束手無策。

所以卓東來去做事,去布局,布置一個針對雄獅堂老獅子朱猛的局。剿滅雄獅堂,他會有大把的時間陪伴宋理。

只用了四個時辰零三刻,卓東來就從洛陽城外的小鎮到了長安,進了大鏢局,來到了紫苑。早在他馳騁到一百米外的時候,就被人認了出來,連忙報進內院去,通知夫人、兩位公子和被請來的老總。

他躍下馬背的時候,身姿輕盈的像一閃而過的刀光。一旁有人接過馬韁,拉進馬廄中好生照料。

優雅而穩健的踏入紫苑中,卓東來毫無表情的臉上、柔軟而昂貴的紫袍看不到一絲風塵仆仆的疲憊。在門口並沒有看到白花白紙,也沒有看到代表新生兒出生的弓箭或紅菱,這讓他心中松了口氣卻仍有些忐忑不安。

卓穿雲聽護衛稟告卓爺回來了,道:“弟弟,藍哥,你們倆去門口迎接爹爹,我在這裏看著。”

藍玉有些遲疑:“大公子要是不去迎接卓爺,卓爺會不會不滿?幹娘生產的時候您在這裏幫不上忙。”

卓月海幹脆利落的說:“我不去!我還不滿呢!”

卓穿雲瞥了一眼身邊來來去去的仆婦,道:“噤聲!藍哥,你去吧,就說我們倆都走不開。”

藍玉嘆氣道:“您二位公子不去,我一個人去怎麽說呢!”他雖然這麽說,卻還是站起身往外跑。剛跑過小花園踏進的時候,就看到卓東來走過來,連忙迎上去道:“卓爺!夫人在生產,兩位公子不敢離開,命藍玉過來迎接您。”

卓東來本來就蒼白的面孔上因為這句話褪去了最後一點血色,灰暗冰冷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眸忽然閃過一絲恐慌。顧不得搭理藍玉,一道影子似的沖向吾鳳樓。

卓穿雲、卓月海雖然不滿他一走就是一個月,卻還是很乖的叫道:“爹爹。您回來了。”

卓東來甚至都沒聽到他們的聲音,也沒註意他們。他悄無聲息的貼在產房門口,默默的看著瘦的似乎只有原先一半的宋理,看著她失去光澤的長發、枯槁的容顏和幹瘦的身體。她眼睛緊閉,口中也沒有聲音,不知生死如何。

卓東來刀光似的的眼神在兒子、鄒成和藍玉身上掃過,道:“燒水的爐子為什麽設在檐下?煙火氣會熏了她。”

藍玉頭皮一麻,老老實實的說道:“一會有大雨,我怕雨水汙了夫人要用的水。那種水汙不得。”

卓東來的目光看著他,過了一會才點了點頭。慢慢坐在紫檀寬椅上,他端起桌子上的半碗藥,看看了聞了聞。這是宋理喝剩下的藥,藥裏有被藥味壓的嘗不出味道的粥。他知道藥配的還算可以,放下碗,用那種獨特而狠毒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宋理怎麽瘦成這樣?你們是怎麽伺候她的?”他的指頭發緊,看表情好像馬上就要拔刀殺人。他是因為宋理胖胖壯壯吃得好睡得多才離開的,誰料到會這樣。

鄒成的裏衣已經濕透了,身為紫苑總管他難辭其咎:“夫人害喜,很嚴重,吃任何食物和糖都會吐。”

卓東來不再說話,屋子裏出現了一種死一樣的寂靜,無形的壓力壓的所有人內心都發抖。甚至沒有人敢看他的臉,其實就算看了也看不到什麽,他的臉色難看的像是死人,那種被凍在冰塊中的死人。

宋理的臥房中也很寂靜,隔了很久才傳出一兩聲低微的、若有若無的□□聲。

卓東來最不想面對的,就是現在這樣的事。他除了心亂如麻以外,什麽都做不了。

在這難耐的,如同身處棺材的寂寞中,卓穿雲忽然道:“爹爹這些天去哪了?”他小小胖胖的臉上也出現了汗珠,卻倔強的擡起頭,像瞪著陌生人似的瞪著他,眼中的譴責憤恨一覽無餘,冷冷的說:“您去幹什麽了?”

卓東來冷冷的會給他兩個字:“殺人。”他看著這兩個孩子,如果不是孿生子消耗了宋理太多的氣血,這一個孩子或許還不足以讓她生死難料。宋理沒有死在他們手裏,卻是被他們間接的……

卓月海害怕的拽了拽哥哥的衣服,遮掩道:“爹爹,舅舅在找您收著的一種藥,說是可以幫娘。”

“什麽藥?”

“密精天丸。”

“你去告訴司馬,不用找了。”卓東來淡淡道:“那藥,身體強健的人吃了一兩個時辰內能提高幾倍武功,然後要大病一場。宋理吃了那藥能生下孩子,她就沒救了。”他忽然站起來,走到門口,高聲道:“把夫人保住,不必顧忌嬰兒。保住夫人了,一人賞二百兩白銀。”

他站在門口,直直的看著宋理。他的眼神那樣專註又內斂,和當年的小卓沒有任何區別。

宋理在這之前一直閉著眼睛,這時候卻突然睜開了眼睛,似乎在看著門口卓東來。她的眼睛仍然明亮,因為極度的消瘦而顯得眼睛更大,卻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東西。

“鄒成,把千年人參拿來。”

鄒成一聲應諾,接過卓東來丟來的鑰匙,飛也似的走了。片刻之後,他抱著一個巨大的紫檀木扁盒走了進來,幹脆麻利的把扁盒打開,輕輕掀開蓋在老參上的紫色綢緞,雙手托好跪在卓東來面前。

盒子裏是扭曲纏覆,如同微型老樹盤根的巨大人參。淡黃色的參須竟有近一米長,根部粗如手指,十根主須上蔓延橫生出密密麻麻數不盡的由粗到細的須子。

卓東來掐了極細的一根參須,掐下來一寸長。

卓穿雲別別扭扭的說道:“切一片,別舍不得。”

卓東來冰冷的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的走進產房中,就好像沒聽見他這句話,沒看見他這個人一樣。

鄒成默默的蓋上蓋子,道:“夫人禁不住人參藥性,這霸道的藥會沖她血脈。”

卓東來走進產房中,嗅到了撲鼻的濃郁血腥氣。揮退了要來行禮的接生婆,走到床邊,輕聲道:“我回來了。”

宋理此時已經接近昏厥,聽到他的聲音,忽然清醒了一丁點,仰起頭,溫柔的喃喃道:“小卓”她恍恍惚惚的,覺得身邊站著的人好像是自己的丈夫,梟雄卓東來,又像是當年那個沈默謹慎而溫柔的少年小卓。

“張嘴,我給你吃點藥粉。”

接生婆低聲道:“夫人一直含著參片。”

宋理微微張開嘴,把舌頭伸在嘴唇之間,免得粉末落在嘴裏嗆到自己。

卓東來兩根指頭輕輕一搓,參須變作粉末落進她嘴裏。他扶她喝了兩口助產的藥,又輕輕躺下。他一直看著她的臉,輕手輕腳的樣子就像是對著一顆稀世明珠,害怕把她碰碎似的。

藍玉道看著卓東來走進去了,低聲勸道:“大公子,你少說兩句,卓爺恨著您呢。”

“他憑什麽恨我?”

“我揣摩著夫人的意思,夫人似乎早就預料到這一點了。我想,大概是因為生孿生子導致夫人傷身,所以這一次夫人害喜的時候才會如此,風險也大了一點。”

卓穿雲楞了楞,然後因為氣憤而泛紅的小臉變得慘白,比白紙還白。他知道這不是騙人的,於是開始責怪自己。

藍玉是真聰明,心細如發,觀察入微。就連宋理隱藏著的擔憂,他都看的一清二楚。正因為他如此聰明,又是局外人能夠把一切恩怨情仇看的透徹,宋理才收他當義子,希望能在卓東來和兩個兒子之間起到調節解勸的作用。

卓東來握著宋理收若枯骨的手,心裏發疼的懷念她豐盈圓潤的玉手。

他既恨自己回來的太早,要看到這樣艱難無力的時刻,又懊悔自己為什麽要走,這一路上做的事其實派鄒成孫達郭莊哪一個去都行。

屋外,磅礴的大雨,昏天黑地的下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宋理死不死呢!到底死不死呢?我在糾結啊!

☆、宋財神的夢

金碧輝煌的別墅裏一片黑暗,只在客廳點著一支蠟燭。

雖然黑暗,但並不是寂靜,在這可怕的黑暗中似乎隱藏在暗處的那些暗部人員的呼吸和心跳,變得更加明顯了。

客廳的那只蠟燭很紅,也很大,足足像個子彈頭保溫杯那麽大,蠟芯也有筷子頭那麽粗。這樣大的蠟燭,這樣粗的蠟芯,光芒自然比小蠟燭要大很多。

宋財神抱著自己牙牙學語的兒子坐在客廳裏,坐在蠟燭前面。

胖乎乎圓滾滾的小孩子無憂無慮的站在父親的膝蓋上,呀呀的叫著,想要伸手夠到那明亮而奇異的東西。

宋財神的一雙大手抓住小胖子的腰,任由他手撓腳蹬也沒法往前移動一分一毫。

寽小錢自己開車回來,卻在花園入口處就被漆黑無光的別墅嚇到了,以為有什麽變故或危險。她猛地一腳剎車踩了下去,輪胎和地面加強摩擦,嘎的停車聲順著開著一條縫的車窗穿了進來,不知不覺的她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保安跑了過來,俯□:“太太,您有什麽吩咐嗎?”

寽小錢腦筋一動,故作無事的淡淡道:“你跟裏頭說一聲,叫把燈開開,我怕黑。順便問問先生回家沒有。”

“先生剛回來不久,大約在半個小時之前回來的。”保安說:“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停電了,而且所有的電器電池都用不了了,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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