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色完全亮起來，顧藺生終於去到了最頂樓的辦公室。這是一個非常豪華的辦公室，寬大的沙發，一看就價格不菲的液晶顯示屏，甚至有裝著美酒的吧臺，還配有一間休息室。與其說這是辦公室，還不如說是家居室。

顧藺生的動作小心翼翼，但也快手快腳，他的神色讓我知道，他是偷偷來到這個辦公室的，看著他輕屏呼吸一點點地翻找著抽屜裏的東西，我的心頭忽然劃上一個念頭。

他是來尋找證據的。

我嗤笑出聲，問自己的想法感到不以為然。

仗著青年看不到我，我漂浮在他面前不遠處的上空，靜靜地看著他動作。

興許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又或許是臨近上班時間，顧藺生先是更加放輕了動作，渾身戒備起來，左顧右盼一番後，眉梢緊鎖。他將辦公室裏的文件重新歸整放回原位，隨而脫下透明的一次性手套，將它塞到自己外套內側的口袋，隨後像是沒事人一眼地離開了辦公室，只是黑色的眼睛裏劃過了些許失落。

顧藺生並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

我一路跟著他，對於他的身份也有了一番揣摩，沒準他是一個商業間諜，到頂樓董事長辦公室來是為了搜尋商業機密文件。我微微歪頭，再一次仔細端詳青年的樣子，沒覺得他會是一個商業間諜，沒準是我想太多也說不定，畢竟自從成為了夢鬼後，我的娛樂項目也只有幻想而已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究竟是怎麽成為夢鬼的呢？

突然想到這個問題，我支著下巴，腦海卻對這些沒有絲毫記憶，難不成我竟然是一只原生原態的夢鬼？

實在是想不通這等嚴肅地問題，我索性就放下了思緒，繼續跟著顧藺生，看他究竟想要繼續做什麽。

肚子咕嚕咕嚕叫個不停，仿佛在抗議我無形的虐待。

此時，清晨的第一縷光線已經順著走廊邊的玻璃透進這個辦公樓，已經有人類著裝正式，與顧藺生擦肩而過，匆匆趕往自己的崗位，他們之中有人對青年不屑一顧，有人卻微笑著點頭問好，青年的臉上已經掛著虛假的溫和笑容，謙卑地沖著每一個人打招呼。

活脫脫一個完美的戲精。

我在一旁看著，不由得心生感嘆。

等回到保安室的時候，顧藺生的笑容已經收斂下來。這時候的保安室裏已經又有幾名青年的同事，他們冷漠地瞥了青年一眼後，開始各幹各事，一副不好相處的樣子。不過他並沒有多在意，而是沖他們點點頭後，到一角的椅子上坐下。

像一具沒有任何思想的雕像。

我看著一動不動的青年，開始無趣起來，於是漂離保安室想要先找找樂子，等會再回來。

醒著的人類多了起來，濃烈的陽氣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游蕩了一會兒，我發現一處比較陰涼的地方，決定先去透透氣。我穿過緊閉的房門進入那個地方，映入眼簾的是好幾個正在閃現著不同畫面的顯示屏。這裏是監控室？我特地又飄出屋子仰頭看了看標識，好吧，確實如此。

這時候，我突然想到一個嚴肅的問題。

既然這棟辦公大樓裏有那麽多電子監控器，那麽剛才青年的舉止不會被錄下來嗎？

我皺著眉頭，但是看到屋子裏頭兩個表情沒有任何異常的工作人員，又開始疑惑起來。

難不成顧藺生也擁有夢鬼不可見於監控中的神奇本事？我又開始胡思亂想，不過奇怪的是，我居然並沒有感覺到有多意外，並且，我好想知道為什麽，但我不記得了。

這種討厭的感覺，再次意味著，我跟顧藺生真的有什麽特殊的關系。

我對著顯示屏發起呆來，抽空還想了下，如果這時候監控室裏的人類發現在屋子裏，有一只透明的人形在飄來飄去，會顯露多麽驚悚的表情。這時候，我聽到辦公室外騷亂的腳步聲，還有那吵雜的叫喊。

“著火了，樓上冒煙了！快跑！”

我心裏一驚，趕忙飄出監控室。果然，在寬敞的走廊上，原本還困意未消的人類們個個都完全清醒了，面色焦急，腳步散亂，相互簇擁著一波往電梯跑去，一波擠下了樓梯。其實他們都沒有親眼看到燃起的火，只是聽聞了樓上之人的驚叫聲，隨而隨著大流沖出了辦公大樓。

在樓梯口發現了顧藺生，我下意識地就飄到了他身邊，卻發現他的臉上不僅沒有任何驚慌之色，反而帶著一絲懊惱，不過那份與人群格格不入的懊惱頓時就被他收斂下去，隨之浮上臉頰的是與同行人類一般的情緒。他們匆匆忙忙地往樓下竄去，直到跑出辦公大樓，驚魂未定地仰頭看著濃煙與火光的來源處。

是頂樓董事長辦公室起火了，而且煙霧濃得不科學，直從敞開的窗戶湧出去，甚至還伴隨著似隱若現的火光。

顧藺生仰著頭看著那一道道濃煙，我註意到他的右手忽然緊握成拳，像是要克制住什麽一樣。

或許，他想要找的東西已經在這場大火裏付之一空了。

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我似乎聽到青年的內心在這樣說。

但隨即，他的臉色又慢慢沈斂了下來，而後面無表情。

消防車來得迅速，不過幾分鐘，就呼呼地由遠及近飛馳而來。不過我沒在意這些，而是跟著顧藺生走到了遠離人群的一棵大樹後面。這顯然是一棵精心栽培的樹，樹幹粗壯得要五六人伸手環抱才能完全圈住，樹木枝葉濃密茂盛，在地面上投下跳躍的光影。

顧藺生打了個電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有點失真。

“董事長辦公室起火了，是不是他發現了什麽。”

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麽，他皺起眉頭：“看來不能再拖了，我們要速戰速決。看來那些紙質文件已經被燒毀了，我會想辦法潛入他家查找的……不，你不理解！為了舒宜，我必須要這麽做。“

我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但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卻隱隱作痛。

什麽叫“為了舒宜”？

為了我？

記憶依然空如白紙，但是身旁青年陌生的臉頰裏卻又籠罩上了熟悉的痕跡。我說不清心中這種突如其來的悸動，只得茫然地捂著胸口，怔怔地盯著已經掛斷電話重新回歸人群的青年。

自從雙眼接觸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的認知便告訴我，我是一只夢鬼，我叫舒宜，但顧藺生顯然是屬於認知之外的人類。

為什麽會有這麽莫名其妙的感覺呢？

我開始覺得煩躁萬分，耳邊一直不停回蕩著片刻前青年所說的“為了舒宜”，這簡單的四個字像是牢固的魔咒一般，死死地糾纏著我，教我不得安生。但良久以後，我又洩氣地拉聳下肩膀，罷了罷了，反正我從來都是無事可做的，只要跟著顧藺生，總有一天我會完完全全地理解到這種詭異的感覺究竟是從何而來的。

或許我的認知從此被打破也說不定呢。

默默在心底調侃了一番後，我讓自己回歸原先的模樣。

沒錯，我只是一只夢鬼，就算與顧藺生真有什麽牽扯，似乎也只能成為過去式了，沒準幾十年後，他不再是人類了，我們才能會有新的牽扯。現在在意那麽多做什麽呢？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當兒，顧藺生已經混進了員工中，甚至打聽到了頂樓董事長辦公室起火的原因。

似乎是電線短路的原因引起的，但究竟是不是真的就不得而知了。

顧藺生的眼睛突然不著痕跡地瞥向一個位置，但在身邊人類都毫無察覺的時候又垂下眼簾，掩下了心緒。我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果不其然地看到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國字臉，黑西裝，金框眼鏡，看上去是一個精英分子。我的直覺告訴自己，那個男人就是這間公司的董事長，也是青年的目標人物。此時精英男人與其他人類一樣，都仰著頭看著冒煙的窗口，但是不同的是，精英男的臉上沒有半點財產損失的心痛，反而露出高深莫測的神情。

可惜的是，顧藺生沒有看到精英男人的這個表情。

我又轉頭看向顧藺生，發現青年的眼中帶著一絲決絕。於是，我的心不自覺地沈了下去。

我有一種認知，顧藺生正在走向死亡。

或許再過不久後，我們就要有新的牽扯了。我在心裏這麽說，但是卻伸手想要阻擋住什麽，可我那骨瘦嶙峋又發白的手臂根本映照不到他的眼眸中。

奇怪，為什麽我要有這麽強烈的情感波動啊，明明是不認識的……人類啊？

真的不認識嗎？

我皺著雙眉，像是某種征兆一般，我有限的認知裏開始湧進一些新的東西，它們糾纏成線，覆雜的，時隱時現的，在我腦海裏浮浮沈沈，我閉上眼睛，回顧新的記憶，表情卻開始覆雜萬分。

原來，我之前猜測的“商業間諜”是真的啊……只不過，身為商業間諜的似乎是舒宜，也就是過去身為人類的我？

我失敗了，被殺死了，然後顧藺生繼承了我的工作……？

記憶就此斷開，我懊惱地擡手拍拍自己的額頭。

忽然間，一道狂風呼嘯而過，卷下松懈的樹葉，直給原先幹凈的地面鋪上一層地毯。初升的太陽不幸被突如其來且厚重的烏雲所遮擋，整個人間似乎又黯淡了幾分，似乎要重歸夜晚一般。

顧藺生仰起頭，看著聚滿天空的烏雲。

要下雨了。

此後幾天，我都像背後靈一樣跟在顧藺生的身後。青年像是個沒事人兒一樣若無其事地繼續上班，我每夜進入他的夢境，但卻還是只能看到那一棵火紅的楓樹，只是楓樹下多了一個黑色的影子，我看不清影子的模樣，只能聽到他輕飄飄的聲音。

“幫我吧。”

“我不想讓我的死亡毫無價值，所以，繼承這個任務吧，藺生。”

那個黑色影子，或許就是青年夢中的“舒宜”吧。

我心情覆雜地在顧藺生的夢境裏發起呆來，全然不顧餓得快要絞起來的肚子，看著夢境中的“自己”，總有一種微妙的感覺呢。但我是不會對顧藺生這麽說的，看著他日益濃厚的黑眼圈和臉上清晰可見的疲倦，我只會對他說，停止吧，別再繼續了。

遺憾的是，顧藺生看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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