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西沈。

今晚的月亮顯得格外的大，仿佛就掛在太和殿的飛檐上。

陸小鳳等人又重新回到了太和殿上，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的劍也都已經出鞘。

現在，已經到了真正決戰的時候，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攔這場決戰。

兩個人都沒有再多言，下一刻，兩柄絕世的劍已經刺出。

他們的劍鋒並未接觸，但已經開始不停的變動，人很慢，但劍卻很快。劍隨心動，這是多少人苦練多年也不曾達到的境界。

兩個人的距離漸漸拉近，陸小鳳看出，葉孤城的劍終究是比西門吹雪的要更快一步，在接下來的二十招內，葉孤城的劍必然會刺破西門吹雪的喉嚨。

陸小鳳只覺得指尖冰涼，連呼吸都不太順暢。

最後一劍已全力刺出，這是決定勝負的一劍。

西門吹雪也發現了，自己的劍慢了一步，他的劍刺破葉孤城的胸膛，葉孤城的劍卻已必將刺穿他的咽喉。

這本該是他必須承受的結局。

只是下一刻，他發現葉孤城的劍勢有了偏差，不過一兩寸的距離，對於他們這樣的劍術高手來說，卻是生與死的距離。

冰冷的劍鋒刺入了葉孤城的胸膛，他甚至能感覺到，西門吹雪的劍尖已經觸及到了他的心臟。那是一種很奇異的痛感，多久沒那麽痛了，葉孤城想不起來了，也沒有必要再想起來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葉孤城甚至在這一刻感激著西門吹雪和南書房那個年輕的皇帝。

明月已經消失，星光也已經消失，東方漸漸露出一絲曙光，葉孤城也倒在了太和殿上，再也不會睜開他的眼睛。

陸小鳳突然覺得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難過與惆悵，他看著西門吹雪將劍收回，沒有像以往一樣吹掉劍刃上的血，而是幹凈利落的將血甩掉，歸劍入鞘。

他能感覺到西門吹雪身上露出一種濃濃的孤寂之感，他明白西門吹雪的那種感受從何而來。像他們這種絕世劍客，本就高處不勝寒，葉孤城作為和西門吹雪難得的對手，西門吹雪對他更多的是惺惺相惜與尊重。

陸小鳳嘆道：“我明白方煜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過來了。”

花滿樓沈聲道：“因為他早就想到了這個結果。”

陸小鳳突然想起了孫老爺對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這兩個人決戰結果的預言，當真是兩個人誰也沒勝，得勝的是借此機會將京城各大勢力重新洗牌的皇帝。

眼下，西門吹雪抱起葉孤城的屍體準備離開，卻被丁敖等人攔下。

“這人是朝廷重犯，為他收屍的人，也有連坐之罪！”

西門吹雪冷聲道：“你想留下我？”

丁敖冷笑一聲，“難道你以為我留不住你？”

丁敖話音剛落，他們周圍的三千禁衛弓上弦，刀出鞘，對準了在場中所有的江湖人。

這些人都是江湖中數一數二的高手，雖然人數少，但對著三千禁衛，恐怕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最後的結果只能是兩敗俱傷。

正在雙方劍拔弩張之時，有人已經來到他們面前，手中拿著明黃色的卷軸，高聲道：“聖旨道。”

這一聲加了內力，能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楚的聽到，足以見他的內功有多麽的深厚。

來人正是已經換了一身紅色官服的方煜。

所有人都跪下聽詔。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著陸小鳳、花滿樓即刻到南書房，其他各色人等，即時出宮。”

方煜念完，將聖旨收了起來。丁敖還是有些不服氣，快步走到方煜身邊，說道：“方大人皇上真的打算就這麽放過他？”

方煜看著丁敖片刻，拿著聖旨在他面前晃了晃，“丁大人這是在質疑我還是在質疑皇上？”

丁敖臉色一白，忙退後一步，拱手道：“臣不敢。”

方煜沒再看他，而是看向了魏子雲，“魏大人，送諸位出宮吧。”

“是。”魏子雲應完，便走到西門吹雪等人的面前，伸手道：“各位請吧。”

西門吹雪看了方煜一眼，見方煜對他默默的點了點頭，這才轉身離去。

等所有人都散去，只留下花滿樓和陸小鳳的時候，方煜才走了過去，“走吧，我帶你們先去休息。皇上已經歇下了，早上還有早朝，真正見你們的時候，要等下了朝才可以。”

朱佑樘還沒有後妃，所以宮中很多宮殿都閑置著，方煜帶著花滿樓和陸小鳳找了一處偏殿休息，他自己則是轉身就去上早朝了。今天是對平南王黨羽定罪的日子，他不得不去。

等到下朝後，已經快接近午膳的時間了，方煜拿著讓禦膳房提前準備好的一些吃食，去找花滿樓和陸小鳳。等三人吃完午膳，在偏殿內閑聊的時候，終於等到了朱佑樘的宣召。

來人正是那天晚上給方煜掌燈的懷方。

“皇上讓奴婢來請方大人、陸少俠和花少俠去南書房。”懷方走到方煜面前，略彎腰，低聲說道。

方煜看了眼懷方身上的衣服，顯然已經和當天他看到的不是一身了，方煜笑道：“勞煩懷總管帶路。”

三人再次回到南書房的時候，屋內光線明亮，朱佑樘正坐在書桌前批改奏折，而書桌的兩側已經準備好了三把椅子。

朱佑樘擡起頭，看到方煜等人後，笑道：“你們來了，快坐。這裏只有我們四個人，不必拘束。”朱佑樘說完，指了指他右手邊的兩把椅子，“陸少俠和花少俠坐這兒吧。”又指了指他左手邊的椅子，“老師你坐著兒。”

方煜抿了抿嘴，最後三人還是在朱佑樘指定的位置坐下。

朱佑樘看向陸小鳳笑道：“我知道你，你是四條眉毛的陸小鳳，老師常和我提起你很多有趣的事情。”

陸小鳳挑眉看了眼方煜，又看向眼前笑瞇瞇的朱佑樘，想著這小皇帝還真是沒什麽架子，只是這滿臉的笑容，卻是將方煜的樣子學了個十成十。

“想不到方大人這麽擡舉我。”陸小鳳笑道，“我不過是個江湖浪子，別的不多，最多的就是故事。”

“那很好，我不方便出宮，老師以前總是會給我買寫話本子。只不過那些終究是被寫書人經過潤色的故事，看著精彩好看，細想卻有很多漏洞，不及你們這種江湖人親口說的有趣。”朱佑樘說完又看向花滿樓，“你是江南花家的七子，花滿樓，對麽？”

花滿樓面向著朱佑樘，微笑道：“正是草民。”

朱佑樘擺擺手，笑道：“不用這麽客氣，老師和你關系很好，你的兩個哥哥也是朝中的中流砥柱，花家在江南也頗有美名。”朱佑樘頓了頓，又仔細打量著花滿樓，長長的嘆了口氣，“我聽說你的眼睛在小的時候就看不見了，但我看你從進來開始，所有的行為和常人無異，這其中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努力，當真厲害。”

花滿樓笑了笑，這種話他聽得太多了，到如今，也沒有什麽值得說的。

他們三人年紀相當，陸小鳳又是個很會講故事的人，說了一些他的所見所聞，三人說說笑笑的倒是很開心。

朱佑樘仿佛對陸小鳳一見如故，說道：“你倒是投我的脾氣，這樣，你隨便說一件事情，我都答應你。”

君無戲言，朱佑樘這句話既然說出口，陸小鳳無論說什麽，他都要辦到。

陸小鳳聽完，忽然收了笑，看了看方煜，只見這個人從最開始便一句話沒說過，就那麽老神在在的坐在那裏，又看了眼花滿樓，花滿樓倒是聽到朱佑樘的話以後楞了一下。

陸小鳳心思一轉，臉上露出了一種很神秘的笑，“皇上，我現在確實有一件事，只有你能辦得到。”

“哦？”朱佑樘挑挑眉，“你有什麽事？”

“就是……”陸小鳳的表情小小的糾結了一下，然後說道：“這，我們聊了這麽久，口有些渴了。我聽說宮中有許多珍藏的美酒，我這人平生最大的愛好就是喝酒，還請皇上賜我兩瓶宮中玉釀。”

朱佑樘一楞，隨即哈哈笑道：“這有何難。”他高聲呼道：“懷方，去取些酒來！”

直到黃昏時分，明月再次升起，三人的聊天終於結束。

朱佑樘笑道：“本打算要留你們一起吃晚膳的，但是我晚上還有些事情，你們跟我待時間長了也難免不自在，便不留你們了。”

方煜三人站起身，行了禮，說了聲告退，便準備離開。只是不等方煜走出兩步，朱佑樘突然說道：“老師，朝中還有些事情我還需要和你單獨說一下。”

陸小鳳扭過頭，看向方煜，他一直覺得方煜從剛剛開始就很奇怪，不說話也不笑，而且小皇帝對他的態度也很奇怪，兩個人之間……陸小鳳不敢繼續往下想下去。

方煜此時背對著朱佑樘，正對著陸小鳳，自然看到了陸小鳳臉上莫名的神色，他張了張嘴，沒有出聲，但他知道，陸小鳳看懂了他的唇語。

陸小鳳點了點頭，便帶著花滿樓離開了。

陸小鳳和花滿樓走到宮門外，看到了司空摘星、老實和尚、木道人、古松居士還有魏子雲都在等他們。陸小鳳突然覺得心中一暖。朋友，果然在這時候才看著最舒服。

陸小鳳和他們嘻嘻哈哈的笑了一陣，那幾個人見陸小鳳和花滿樓平安無事的走了出來，也放下心。

倒是司空摘星臨走前，多問了一句，“怎麽就你們兩個出來了？方煜呢？”

“皇上找他還有些事。”花滿樓笑了笑，但陸小鳳卻覺得他笑得有些勉強，“他可能晚一些會出來。”

司空摘星哦了一聲，然後一個翻身，便消失在了視野中。

等人都走差不多了，只剩下陸小鳳和花滿樓的時候，兩個人倒是難得的沈默了很長時間。

最後，打破沈默的是花滿樓，他面向陸小鳳，微笑道：“你似乎有話想和我說？”

“呃……怎麽說呢……”陸小鳳有些尷尬的撓了撓頭，“你有沒有看出來，那位和你家方大人，似乎有點……”

陸小鳳有些頹喪的嘆了口氣，怎麽能說是有點，簡直太明顯了，小皇帝和他們說話，三句話不離開方煜，一口一個老師的叫著，聽著疏離，實際上又親昵得很。還有那個名字叫懷方的太監……懷方，這個名字也太暧昧了些。

小皇帝分明就是對方煜有了師生、君臣以外的情誼，只是這期間方煜一直閉口不言，讓他摸不清方煜對這個學生的態度。再加上，現在兩人獨處……他有些擔憂的看著花滿樓，他倒不是說不相信方煜，只是不希望花滿樓在這種地方吃虧，他們明明那麽不容易的走到一起。

花滿樓收了臉上的笑容，他當然感受到了剛剛看似愉快的三人聊天，但來自朱佑樘的淡淡的敵意。雖然不是很明顯，但他從來都是一個感情細膩的人。方煜和他也說過一些關於朱佑樘的事，他知道方煜對朱佑樘不過是師生情誼，最多因為朱佑樘年少時身世可憐，當作弟弟寵愛過。

但花滿樓今天見到朱佑樘本人才明白，朱佑樘對方煜的感情，怕是和他對方煜的感情，一樣熾熱，甚至……比他更甚。

陸小鳳看花滿樓沈默不語，嘆了口氣，說道：“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剛剛方煜說讓我帶你走，我估計他一時半會應該是出不來，要不我們先找個客棧落腳？”

花滿樓搖了搖頭，說道：“你先走吧。”他面向宮門的方向，“我在這兒等會兒他。”

“如果……我是說如果他、不出來了呢？”陸小鳳小聲問道。

“他不會。”花滿樓笑了笑，“我信他。”然後他又面向陸小鳳，笑道：“萬一我真的運氣不好，沒有等到他，我就撇下他，自己回江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