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關燈
夜晚

今天是孟河燈會的第二天,河兩岸早就已經是熙熙攘攘,人滿為患了。

陸小鳳看到花滿樓和方煜要出門,走了過去問道:“方大人,你和花滿樓幹什麽去啊?”

花滿樓回道:“我們要去燈會,一起麽?”

“好啊,好啊!”陸小鳳剛答應完,就覺得方煜好像看了自己一眼,頓時覺得後背涼颼颼。等再看方煜的時候,方煜根本就沒工夫搭理自己,一直在和花滿樓說笑,想來剛剛應該是自己的錯覺。

陸小鳳湊到方煜身邊,“方大人……”

“在外就不用這麽叫了,隨意一些。”方煜說道。

“那好,方兄。”陸小鳳改口改的很快,“我假扮鐵鞋大盜的時候,多虧了你,不然我就要在鐵鞋的算計下變成死鳳凰了。”

“七童很聰明,他應該早就對你假扮鐵鞋大盜的事有所懷疑,再加上你的運氣向來不錯,哪怕沒有我插手,你們也不會出事。”方煜笑道。

“嘿嘿,我也覺得我運氣不錯。”陸小鳳得意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

方煜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輕輕晃動手中的折扇,和花滿樓走在一起,就是兩個翩翩濁世貴公子。

這時,突然有人撞了方煜一下,那個人頭也不擡,說了聲對不起,就要走。方煜一下就抓住了那個人的肩膀,手上一用力,拽到自己身前,似笑非笑的看著眼前相貌平平的人,“司空摘星,你就這麽喜歡我的這個扇墜子?”

被抓住的人有些害怕的擡起頭,茫然的看著方煜,“這位公子,你在說什麽?”

“哈哈,猴精,你都被抓住了,就別裝了。”陸小鳳笑道。

只見被抓住的那個人,聽到陸小鳳戳穿他以後,神色一下就變得靈動了起來,特別是他的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然後狠狠瞪向陸小鳳,“就你話多!”接著訕笑著看向方煜,“嘿嘿,方大哥,咱先放放手是不是,有點兒難受。”

方煜挑挑眉,“你倒是叫的熱絡。這個墜子對我來說意義非凡,我可以和你換些別的。”

司空摘星長長的哦了一聲,然後給了方煜一個我懂我懂的眼神,從懷中拿出了扇墜,恭恭敬敬的還給了方煜。

方煜收回墜子,也不再掛出來,松開手,看向司空摘星說道:“說吧,我身上的物件,除了那個墜子,你可以挑一件。”

司空摘星卻是嘆了口氣,語氣頗為不滿,“哎,你要這麽說就沒意思了不是?沒有挑戰性,無趣得很。”

陸小鳳看著司空摘星一直在那兒絮絮叨叨的糾纏個沒完,趕緊把人拉走,對著方煜和花滿樓說道:“方兄,花兄,我倆去別的地方逛逛,你們隨意吧啊。”

花滿樓聽著一場鬧劇總算落下帷幕,在一旁笑得開心。方煜看了眼陸小鳳二人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看心情頗好的花滿樓,笑道:“陸小鳳和他的朋友都是很有意思的人。”

“他要是聽到你這麽誇他,大概是要樂得找不著北。”花滿樓說道。

“我們去橋附近看看吧,現在沒有那麽多人了。”方煜看了看周圍的攤子,上面賣著各式各樣的花燈,“你想放花燈麽?”

“好啊。”花滿樓點點頭。

方煜買了幾盞漂亮又結實的花燈,和花滿樓一起走到了橋邊,特意找了一塊沒什麽人的地方,兩個人靜靜的把手中的花燈點燃,然後又把它們放進了水裏。

“現在河面上一定很漂亮。”花滿樓嘆道。

“是啊,就像天上的銀河落入了凡間一樣。”方煜看著河面上閃爍的河燈,思緒回到了從前,“還記得麽,我第一次帶你來放河燈。”

“其實也有些模糊了,連河燈的樣子都想不太起來了,畢竟那個時候我也不過六歲。但我只記得當時很美。”花滿樓說道。

方煜舉起了一盞河燈,點亮了以後,放在了花滿樓的手心,“這個和我們當時放的一樣。”

花滿樓接過河燈,仔細的在手中摩挲著,這是一盞蓮花型的河燈,精致到連葉子和花上都帶著細膩的紋路,越靠近花蕊的地方,越能感受到一絲熱度,是放蠟燭的地方。

“別怕,有我的內力,就算摸到火焰,也不會覺得有多熱。”方煜從指尖放出絲絲縷縷的寒氣,包繞在火焰周圍,牽引著花滿樓的手指觸碰火焰的邊緣。果然,花滿樓只感受到了指尖的暖意。

“這就是火,也是光,像你一樣,是溫暖的。”

花滿樓明明聽方煜誇了自己一天,不知道怎麽的,這句話突然聽得有些耳熱。

方煜看著花滿樓,說道:“你聽到我白天說的那些話,會怕現在的我麽?”

“不會。”花滿樓知道方煜指的是白天他對於瀚海國的人和鐵鞋的處決,“你將他們交給自己的國家,就是最好的決定,那些手段,不過是以防萬一。”

方煜聽完輕笑一聲,擔心了一天的事情總算是放下心來,“明天下午我就要回京了。”

“這麽急?”花滿樓微微皺眉。

“這些事情還是要盡快處理掉。走之前我會去給花伯父看看他的身體,你不要太擔心。”方煜說道,“聽說你在杭州有個百花樓?”

“沒錯,最近才搬,是我自己的小院子。”花滿樓很喜歡自己的院子,說的時候也帶著一絲絲得意。

“這次回京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暫時不能去看你的百花樓了。不過我保證,等明年春天第一朵花開的時候,我一定會出現在你的面前。”方煜笑道。

“好,一言為定。”

京城

一路快馬加鞭下,方煜用了五天回到了京城。將瀚海國的人都關在天牢後,方煜又馬不停蹄的來到了乾清宮。

和上次因為假銀票案來的時間差不多,朱佑樘一邊批改著奏折,一邊聽著方煜給他作報告。偶爾朱佑樘還會問一些奏折上的事怎麽處理比較好,方煜也耐心的給他解答著,只不過自始至終,朱佑樘都一直低著頭,不曾看向方煜。

批著批著,屋內逐漸安靜下來,只剩下朱佑樘手中毛筆在紙面摩擦過的聲音。

朱佑樘筆下一頓,問道:“金九齡此人如何?”

方煜略一思索,說道:“金九齡此人衣食住行,頗為講究。目前來看,有幾分小聰明,人雖不壞,但野心不小,心氣太高,眼界太窄,難以獨自成氣候。”

朱佑樘聽完點點頭,心中有了數。然後他放下了筆,終於看向了方煜,看著他臉上的笑,似乎與往日有所不同,“老師這次回來似乎很開心?”

“臣多年心結了卻,自然心情舒暢。”方煜回道。

“哦,那很好。”朱佑樘又低下了頭,不知要說些什麽。

方煜深吸一口氣,又吐出,然後開口道:“臣有一事,還請皇上恩準。”

“什麽事?”

“臣要辭官。”方煜說道。

“朕不準。”朱佑樘擡頭看向方煜,攥緊了拳頭。

方煜也不再多說,只是對著朱佑樘深深的作了個揖。

“方煜你一定要這麽逼我!你明知道我剛剛登基不過一年,朝中有多少人盼著我下去,我的那些叔叔們恨不得把我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你這個時候要把我自己扔在朝堂裏?”朱佑樘吼道。

“皇上從來都不是自己一個人。臣走了以後,方家還會有人過來,朝中也有很多有能力的大臣。”方煜低頭回道。

“可我不相信他們!我現在能相信的只有你!”朱佑樘走到方煜面前,慘笑道:“你發現了,對麽?你討厭我了?”

“臣從來沒有討厭過皇上。”

“那為什麽要走?啊,不對,是我沒有發現,你的心思從來沒有在這裏,離開是早晚的事情……但至少不是現在,你總要給我些時間,哪怕只有一年也好。”

方煜擡頭看了眼朱佑樘哀求自己的樣子,到底還是用心培養了八年的孩子,他終歸還是心軟了。

“皇上,那我們各退一步。臣答應給你明年一年的時間,但這一年的時間,臣不會在朝堂中。剩下的時間裏,臣會幫皇上掃清障礙,整頓朝綱,但皇上要答應臣,一定要培養出自己的心腹。話已至此,臣告退了。”

朱佑樘看著方煜毫不猶豫的離開的背影,失了魂一般的走到了座位上,跌坐下來。

老師,方煜,他終歸是要走了。

明明還只是初秋,朱佑樘卻覺得身上有股徹骨的寒意。他捂著臉,長長的嘆了口氣。

番外二 白月光

後來,那個女人的身體漸漸開始不好了。

也不奇怪,那個女人比父皇還要大十七歲,聽說早年還有個兒子的,不過不到一歲就死了。從此那個女人的身體就漸漸不好了起來。

這些都是朱佑樘從身邊宮女們的閑聊中聽來的。

自從跟著方煜開始學習後,朱佑樘的日子也變得多姿多彩了起來。方煜的課很少會在室內上,經常帶著他來宮裏的各個角落。只不過,兩個人要用到的書,一直都是他背著。方煜並不喜歡他身後跟著一堆宮女和太監們伺候著。對此,朱佑樘也是樂不得,只覺得自由得很。

有一天晚上,本來都要準備睡覺的他,見到了父皇。

其實有很久沒見到父皇了,自從那個女人身子不好以後,父皇幾乎天天都和她待在一起。父皇可能真的很喜歡那個女人吧,哪怕是來給自己考校功課也是心不在焉。眼圈青黑,臉上的胡子也沒好好打理,明明不過三十多的年紀,兩鬢卻已經有了白發,一副頹喪的樣子。

朱佑樘一邊背著功課,一邊看著父皇的樣子,心裏只覺得可笑。

他並不能理解自己的父皇為什麽那麽喜歡那個毒婦,明明就知道自己和母妃這麽多年來受的苦都來自她;後宮這麽多年連個孩童的聲音都沒有也是因為她;時不時還能聽見哪個宮人失蹤的消息,多半也是沒了,和那個女人也跑不了關系。

他想了一個晚上,根本就沒有睡好,直接體現在了第二天的課上。

今天是在一個涼亭裏上課,方煜這次不知從哪兒還搬了個竹椅,不過這竹椅能略向後仰,坐著十分舒服。

當然,是方煜坐著舒服,他只能坐涼亭中原本放的石凳。

朱佑樘一會兒看著書,一會兒又看著方煜坐在竹椅上前後輕輕搖晃著,腦袋裏漸漸的渾渾噩噩了起來,一片空白,最終還是被困意打敗了。

等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接近黃昏,照進涼亭的光線都帶著淡淡的橘色。他稍微擡起頭,眼前是一片紅色,還有些溫暖。

他竟然趴在方煜身上睡了這麽久麽!

他有些忐忑的擡頭向上看了看,正好能看到方煜同樣閉著眼睛的側臉,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氣,還好方煜也睡著了。

就在他抱著僥幸的心態的時候,方煜睜開眼睛,低下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殿下晚上記得按時就寢,臣當人肉床墊還是挺累的。”

方煜看向他的時候,眼底盡是笑意,沒有絲毫責備他的意思。從方煜背後照過來的夕陽在他身上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讓原本清冷俊雅的臉多了絲暖意。

這個人仿佛會發光。

朱佑樘被自己的想法驚到了,他的臉騰的紅了起來,從方煜身上跳了下來,然後低下頭小聲說道:“對不起,老師,下次不會了。”

方煜輕笑了一聲,只是擡手揉了揉他的頭便離開了。

朱佑樘只覺得自己的臉越來越燙,他也說不上到底是因為什麽,好像是因為上課睡著的羞愧,又好像是因為今天的夕陽太曬了,也有可能是因為方煜的臉在夕陽下太好看了。

十二歲那年,父皇的異母弟弟,太平王家的世子,小九,被送到他身邊當伴讀。

小九比他小一歲,長得玉雪可愛,人又聰明,雖然話不多,但是兩個人總能玩到一起。

有一天,方煜下課走了以後,小九突然對他說道:“雖然老師上課很有意思,但只是在宮裏不會無聊麽?”

“那你想做什麽?”朱佑樘看著他問道。

“我們出宮吧。”小九說道,“晚上,偷偷的,就去老師的家,進宮之前我路過過他家門口,知道他家在哪兒哦。”

出宮,這種事情對於朱佑樘來說,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畢竟曾經他以為會永遠呆在那個小破院子裏,現在他以為會一輩子都在這個金色的籠子裏。

“好。”他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小九在宮裏的房間,就在朱佑樘院子裏的西暖閣。小九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迷香,把院子裏的宮女和太監們都熏暈了過去。

兩個人一路小心翼翼的來到了小九不知道什麽時候挖好的洞口,只不過,他看到小九在鉆洞口之前,臉一直皺巴著,一副不情願的樣子,然後還是深吸了口氣,快速的爬了出去。

哦,小九有潔癖,他是知道的。不過,這點土,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麽。

出去以後,小九拉著他七拐八拐的跑著,有的地方來了兩三次了,他都覺得眼熟。他開始懷疑小九是不是真的知道。

好半天,兩個人終於找到了目的地,方府。

方府很奇怪,似乎沒有下人,連大門都只是掩著,而不是落了鎖,所以兩個人輕輕一推就推開了。

然後兩個人就在院子裏迷路了。

院子裏的花草和石頭擺放的很奇怪,看似毫無規律,但又在其中有一定章法。兩個人進了院子以後就沒再互相牽著手,不知不覺中竟然在院子裏走散了。

朱佑樘沒辦法,只能憑借自己的感覺走著。忽然,隱約間,他聽到了什麽東西破空的聲音。他順著聲音走了過去,聲音越來越大,漸漸的,他走到了一塊寬敞的空地。

空地中央,一個人穿著一身白衣,正在舞劍。

銀白色的劍身在月光下隱隱泛著寒光,劍和那個人仿佛融為一體,如臂指使,劍招幹凈利落,身法行雲流水。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湛然若神。雖然前兩句是用來形容女子的,但他卻想不出什麽更好的詞句來形容眼前的一幕。

接著,劍光一閃,劍尖指向了他,距離他的眉心不過一寸,他能感受到來自劍身的寒意。

他擡起頭,看向劍尖,順著劍尖又看向了拿著劍的人和他背後今晚格外明亮的月光。

那個人看到他也是有些吃驚,平時一直帶著笑意顯得有些狹長的眼睛略微睜大。不過也只是一瞬間,然後又笑了。

“我還以為是哪個小賊膽子這麽大,原來是小殿下深夜造訪。”

朱佑樘覺得自己的心跳聲一直在耳邊砰砰作響,臉頰發燙,連額頭都冒出了一絲薄汗。如果有面鏡子放在眼前,他沒準能看到此時自己兩只眼睛都帶著光。

“老師!我想和你學劍!”

朱佑樘從未如此清晰的認識到這一點,他想和他再多學一些東西,什麽都好,只要讓兩個人的關聯更緊密一些,像一條繩索,把天上的神仙拉入凡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